凡煙小說

☆、君子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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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高中一次突擊的規範檢查,偏巧定在開學沒多久。因此領導來巡教室時,看到裝作很認真學習的學生們都很欣慰。

領導說:“同學們都很愛學習嘛!看來公立學校的學生就是不同,比那些私立的,又節約又刻苦。孩子們的這種精神很值得我們大人學習啊!”說罷,順便開了下屬奉上的一百零八塊一瓶的礦泉水解解渴。

但是由於領導實在太盡責,走進自習室想要問問學生們是否也該喝口水緩解一下時,在看到一位女同學手中的《烈女降龍三十六計》時,不能很全面的理解書名,眼睛毫無意外的抽了一下。

領導被嗆到了。

其實要是領導再盡責一些,他可以走到女同學的同桌身邊看一下我的書,比較好理解是《如何征服美麗少男》,書名不怎麽,內容卻好。只是可惜了班主任後來恨鐵不成鋼要簡雯抄了三遍《在校中學生日常行為守則》,並嚴禁她帶壞我。

作為我的班主任,簡雯媽媽應該是打死都想不到,那本書真的是我自己主動拿來看的。

如今在看到考試月的圖書館時,我就在想,要是當年校長把檢查安排在期末考試前兩天,簡雯也許能免了那一次的懲罰。

用誇張的手法來說,考試月的圖書館堪比春運的火車站。這個理論上學期末就已經驗證過了。無論大家是不是真心覆習,總之來了這個地方就像已經好好覆習過了,心理上給個安慰祝願得過且過。

孟清止說十樓有房間覆習,我在三樓借了兩本習題上去,話說連走廊都是空蕩蕩的,聞不見絲絲人聲。窗外卻是長空燕舞,風一卷雲一卷,蔚藍之中賦予了神聖的向往。要是哪位有雅興的詩人在此,何愁找不到靈感,我嘆這裏果然是覆習的好地方。

孟清止對於此等美景居然全然不在心中,料想他的確是個不怎麽風雅識趣的人。他拿了資料,半天就是在看資料,連筆都不動,也不見他動唇背誦,我詫異於有人竟然可以這般輕松覆習,他突然問:“下午實驗室開放,去不去?”

所謂的實驗室,當然不是他們學院的實驗室,而是醫學實驗室。我說過我喜歡醫學,偏偏還很執著,果子喬喬她們以為我是一時興起用不了多久就會放下,從此奔向古裝劇的漫漫長路,順便可以寫幾篇大開大合的論文指出某大作的歷史缺陷。

她們不懂,我習慣於執著。上星期聽了兩節解剖課,可惜忙著覆習沒去看過,本來還可惜因為考試沒得去看了,線下不正是好機會。可是又擔心:“會有很多人吧?”

一般實驗室開放,那些醫學生蜂擁而至,場面壯觀,有些人都直接用手拿著標本討論。他似乎也在猶豫,隨後說:“那我們晚上去,一般是到九點多關閉。”

晚風寂寥,實驗室果真只有寥寥幾個人,有老師在給學生講解大體解剖,我們換了白大褂也湊上前去。聽見有學生問,這個是不是病變的左肺?我們這學期考病變的嗎?咦?這個斷結腸的褶子......

饑渴的學生把老師重重包圍,我和孟清止想去救也打入不了敵人的內部,只好找個沒人的實驗室自己慢慢研究。因為不是系統的學過,有些地方還是不太懂得,有時翻書也難找。孟清止拿出手機我才恍然,哦,手機上還有下載的解剖軟件。

我曾說孟清止是個好人,事實證明不是亂猜的。喬喬她們不愛聽醫學院的枯燥繁雜的課程,果子一開始為了友情壯烈陪著我聽了兩節病理,因為新鮮,但看到她熟睡的樣子後,為了避免太丟人我還是不帶她了。

後來認識孟清止每個星期他還能陪我聽兩節人體解剖和生理,有時他上實驗課下課早,還能去教學區和我聽一節古代文學史。

“你們抱過嗎?”那天馬哲課完回來,喬喬突然問。

“沒有。”

回想她第一次抱我,是在我們班的女籃比賽打進半決賽那天下午,她穿了七號球衣,因為喜歡C羅,完全不顧這是在籃球場上。

結束後她突然跑過來抱住我歡呼雀躍,在那種被勝利沖昏頭的情況下是很正常的表現,在場的同學兩兩擁抱擊掌慶祝。可在我大腦還沒反應這是怎麽了之前,就已經反感地把她推開。喬喬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一臉蒙蒙地看著我,不敢相信。

我想著,或許年紀到了,兩人都沒有好的戀人就走到一塊去,但絕不是充滿真愛的象牙塔。

那時的我對愛情抱有很大的恐懼,在我的印象裏,大學愛情都是很美好、很真誠的,像我父母那樣。因為一系列亂糟糟的事,我對自己的婚姻實在沒有信心,消極思想下,那必然導致我將經歷一場或多場失敗的婚姻,而失敗的婚姻一定不是真愛,那就肯定不是在校園裏產生的。

扭曲的婚姻觀下,我沒有想過會在大學找個人談戀愛,極度的自負和自卑,我不敢再隨意拋出信任橄欖枝,生怕接住它的不是鴿子,而是魔鬼。

孟清止聚精會神的時候,我覺得他比平常更賞心悅目,生活中,比他好看的男人我只見過羅盛一個。那才是真正的、禍水般的人物,我小時候初讀《淇奧》,第一反應就是他。

他的樣子我也只是從照片中留戀,可惜的是,那張我們三人最後的合照幾個月前不幸遺失,我把能找的,能用的方法都用盡了,也沒有半點收獲。更不幸的是,細數下來,我們已經有好多年不見了,確切的說,是不來往了。

溫思說,他和他父親吵了一架。

我不理解我們就這樣失去對方的消息,可又是這樣的理所當然,仿佛生活中從來沒出現過這個人。但他對我的影響依舊,每次看到相貌俊美的男子都會想起他,諸如站在我身旁的孟清止。

實驗室的酒精和福爾馬林味道重,我們都戴著清新空氣的口罩,孟清止露出好看的眼睛,還有外面的無框眼鏡。他有一百多度的近視,除了開車和上課,平時不怎麽戴。

我欣賞著這一畫面,坐下托著下巴問:“你怎麽會對醫學感興趣?”

他沒有立刻答,擰眉像是在深思該怎麽說,然後問我:“你呢?”

我當然是因為對醫學沒有了解吃過大虧才想著去聽課,後來發現還挺有趣的。但在外人面前怎麽可以說出這些,只能轉了個圈答:“我小時候比較多病。”

這是我第一次用半真半假的話,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因為,說謊好像並不難......

他笑了,雖然隔著口罩我還是覺察到了,他放下手中的標本:“機緣巧合就喜歡上了。”

說白了就是不想告訴我。我有些郁悶,一方面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說謊居然沒得到想要的答案,還有就是被他敷衍。夜色漸深,整棟實驗樓都靜悄悄的,看多了略有乏味,我說:“放首歌吧!看了挺久放松一下。”

他打開手機,放了一首老歌,Westlife的《Soledad》,音樂婉轉,聲音在男性歌手中可以算得上“甜美”。沒有想到他也喜歡這些老歌,現在人基本上都遺忘了這個早就解散的組合,他們的歌聲飄蕩在實驗室,我們兩個人和一堆人體標本為伴,說不出的詭異。

他在考慮般開口:“等過了——”

燈閃了一下後全黑了,只有手機灰暗的光閃爍著,看起來像最後的燭光,點在風雨來臨之前。孟清止將音樂關了打開手電筒,誰都沒有說話的意向,靜謐之下,只聽見空調運行的聲音。

最後他跑到窗邊朝下望,叫了幾聲沒有人應,便拖著我出去了,還不忘將門窗關好。

也只能說流年不利,實驗室的電閘分兩個,空調閘是不關的,房間裏的燈和門窗由最後出的學生或老師關,因為保安忌諱都不敢上解剖樓,通常就是樓下喊兩嗓子,然後關總閘。

剛才放著歌,我和孟清止居然都沒有聽到保安的聲音。

孟清止邊走邊說:“保安應該是新來的,不知道考試月九點還有人。”他拉著我的手安慰,“你不要怕。”

情急之下,我竟沒有掙脫,只是一路跟著他下了電梯。有人陪著,我自然是不慌的,鎮定地說:“那他不應該是近視的吧?還有燈呢?”後又想,實驗室的燈經常有學生忘記關,保安又不敢上來,他可能當成是忘記關的了。

匆匆下到一樓玻璃門果然已經關了,指紋感應器相當於廢物,保安用鏈子從外面鎖住。我們連鏈子都碰不到,徒勞地拍打著門。

“還有人在嗎?”孟清止拍著門喊,我拿出手機看,找出一個個聯系人,信號從滿格降為零,突然就黑屏了,好像路上的燈光也黑了,身邊的人一下子消失,周圍狂風呼嘯,一聲驚雷!

“怎麽了?”他問,手機的燈光照著他的臉,我看得清清楚楚,白得像鬼。

如夢初醒,果然不能作數,我歇了一口氣搖搖頭:“沒事,如果保安人不在就打電話給物業吧,應該附近還有人。”

他說,你要是怕就抱著我。也許真是太過緊張,我沒有扯開他的手,而他越來越用力,似乎比我還緊張。電影裏通常有個場景,女主角在逃散的過程中拉著男主角的手,人潮人湧,回頭一看,竟是一張恐怖的臉。

難得在這種時候,他還有心思開玩笑裝作一本正經地說:“更恐怖的是,你會發現他是沒有臉的——”

強燈光措手不及照進來,門衛拿出鑰匙開門,笑著說:“你們兩個該不會是在談戀愛忘了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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