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沒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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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最後,他們都走了,要說理由麽,溫書影覺得不可思議,可當他們說出口的時候她又覺得那麽理所當然,因為的確是他們能夠說得出來、做得出來的。她身邊有能夠照顧她的爺爺奶奶大伯大伯母,她對他們有很強的排斥感,情緒極易不穩定,變得沖動狂躁,他們在她身邊,沒有任何的幫助。

原來身邊有了其他親人照顧,就可以不需要父母的!溫書影聽到的時候,點頭讚同,居然覺得這是符合情理的,原來她也變得和溫燁向茹一樣了,一樣的無情。

果然是親生的!

因為可以理解父母的做法,她並未有什麽挽留。其實她也知道,就算留下來恐怕也不會是因為對她的愛,既然如此,施舍的,多餘的,她難道會稀罕嗎?

可當年是當年,當年可以忍受,然而現在的滿目蒼夷,溫書影不知道該做什麽。盛怒之下的她別人一樣,維持不了騙人的笑容,不可能用理智的聲音告訴那些人不要動了,她只想將屋裏的東西統統砸爛,一把火燒了幹凈!將所有人都趕出溫家!

“你們住手——”她用盡此生最大的力氣高聲吶喊,雙手捂住耳朵蹲下。

孟清止雙手護在她的兩側,目光銳利掃過地上的殘餘,溫和安慰她:“書影,你別怕別生氣,都會好的......”

被驚住的向茹見到孟清止有一瞬間出神,不過想著女兒也都那麽大了,談戀愛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怪不得前一陣子對她的話那麽抵觸,原來是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小影,你回來了!”她高興地向女兒展示成果,滿心滿眼都是喜悅:“媽媽打算將舞房改成琴房,還有這邊的,完全可以容納樂團的小提琴組!”

向茹想要拉住她的手,卻被她掙脫開,溫書影在孟清止的攙扶下站起身,腳步趔趄,幾乎是全部的中心都附在身旁的人懷裏。她覺得太陌生了,原本熟悉的早就結束,在很多年前就結束了,從許逸第一次因為公事踏入溫家大門,從溫思一出事,她就再也不是被保護在城堡當中的公主了。

殘垣斷壁,滿目蒼夷,何以為家?

如今,周遭的一切□□裸提醒她,她留不住那些溫思最愛的,也留不住溫思,更留不住原本的家。

溫思是真的走了,一點也不留戀,正如那天晚上她說的那句:“你的孫女從來都只有溫書影,我算什麽?保姆嗎?家教嗎?還是陪護?笑話,我溫思為什麽要看她的臉色!”

說的那麽決絕,手提包上系的銀葉子鈴鈴響著,隨著主人的走遠聲音越來越小......聽不見了。

溫燁從樓梯那邊進來,他穿一身家居服,詢問呆住的向茹:“阿茹,還要弄多長時間?都九點了,今天弄不完明天吧,讓工人先回家休息。書房那邊......”

溫書影擡起頭,眼睛瞪得和鹿眼一般大眼淚強忍著才沒掉下來,不可置信的看著剛過來的溫燁。

她聽不懂!

孟清止叫了她好幾聲,她才唯唯諾諾點頭:“我在哪兒?”“你在家裏,我們一起回了你家,你說要帶我見你爸媽的。”輕言輕語,把懷裏的女孩當做什麽都不懂嬰兒,他一字一句的告訴她。

“那我們走吧,這不是我的家,我們走錯了。”溫書影自顧自地說,也不管他有沒聽見,一個勁的拉著他走。

溫燁和向茹驚詫地看著他們,孟清止任由她拉著就離開,她費了好大的力氣,走了好遠,四周一看,根本好沒走到樓梯口,墻上未拆的鏡子映出一個臉色煞白的人臉。鬼啊——

“小影,你怎麽了?”向茹說,看了看孟清止,又恐怠慢了客人:“我們下樓去說吧,這邊有點亂。我讓給小影泡杯安神茶。”

“啊——”

誰都不知道溫書影怎會突然大叫一聲,掙脫孟清止的手,腳一跳一跳迅速下了樓梯,孟清止沒有防備,差點被推到,扶住了墻面才穩定下來。

她個子不大,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力氣?

溫常華的書房原本呈F型的書架被全部靠到了墻上,原本常年放在書桌右側的隨筆不見了,墻上的書畫被收起,露出潔白的墻面,一塵不染。溫書影突然“噗通”跪倒在地,不是沒有力氣站起來,而是不想,被捂住的胸口依舊忍不住地疼,撕心裂肺的疼啊......

他們都說觸景生情,看來真是這樣。

孟清止跑過來的瞬間想將她抱起來,她擺了擺手:“清止,你別攔我,我在贖罪。”她喃喃道:“我滿身的罪孽,這都是因為我,你知不知道,因為我,家裏才會變成這樣......”

“小影,地上多涼,你快點起來!起來我們再好好說。”後面跟來的向茹說著便要伸手,卻被溫書影一記冰冷的眼光打落。

“阿姨,書影想要靜一靜,你們先出去吧!”孟清止盡力維持著平和的語氣,他如何看不出溫書影的反常是因為什麽,可是她的父母,似乎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麽她會如此生氣。這真是她的父母嗎?就算是陌生人,都能看出來吧?

溫書影只剩下濃濃恨意,緊握的手指像是要把掌心的血肉摳出來。

向茹和溫燁是看得出來她在為家裏重新裝修生氣的,不懂的是為什麽憤怒。平日裏溫書影早就沒有了六年前的暴躁和喜怒失常,他們也都習慣了把女兒當做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或者說,他們已經看慣了溫書影強裝的溫和,只有這樣,他們一家才能算是和睦相處。

這麽完美的一家,這麽乖巧懂事的女兒,誰看了不說聲羨慕?

房門被輕輕關上,溫燁向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孟清止抱著她,說是安慰,也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說:“我好害怕啊。”

他問:“怕什麽?”

“你看,這裏已經變得不像是我家了。”

“是你的家,你不是說過你爺爺的房間裏有幾個很大的書架,小時候你和你姐姐玩捉迷藏就躲在書架角落裏。”

“是呀!他們總能輕易找到我,是不是很笨,明明知道躲過的地方他們一定會找到,可我那時好像太傻了,總以為他們要高估我。”

“是呀!你太傻。”他說,“所以我要再聰明一點,我會保護你的。”

溫書影突然笑了,這樣真好,安靜而溫馨。夏日好眠,她一邊說著一邊閉上了眼睛休息,徹底放松躺在孟清止身邊。

“你以前就是在這裏讀書?”

“不是的。”她瞇著眼指了一邊的墻壁,“你看到那個被封掉的暗門沒有,那邊過去才是我們的小書房,我在哪兒寫作業,奶奶說怕我們吵到爺爺。”

孟清止仔細看了那邊的墻,被封掉的痕跡已不明顯,應該是重新刷過了。說著說著溫書影的聲音正常起來,不再是有氣無力的虛弱感,臉上也恢覆了血色,有時說到那些童趣,她也微微笑著。

只有這樣小小歡樂的對話,才能使她正常起來。

“原來你也幹過那些蠢事,我以為你會是從小就在實驗室裏,穿著白大褂,拿著試管,或者一動不動坐在顯微鏡前,呆呆的,傻傻的。”她把腦袋靠在他懷裏。

“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他也笑:“不過也沒什麽不同,從初中起,我花在實驗室的時間確實比正常人多很多,以前也是小打小鬧,上了大學才是整日裏泡在那裏。”

“嗯,我知道的。”她說:“我的腳好像麻了......”

孟清止的腳也有些麻,扶著桌角慢慢站起來,拉過椅子費力抱起她坐到上面。他半跪在她面前,守著她沈默不動,等緩過一陣酸軟,兩人的眼眸中看見對方都傻笑著。她笑得明媚燦爛而他笑得爽朗真實。

一動不動,好像時間已經停了。

溫書影的笑容在看到向茹的那一刻徹底崩解。

彼時,孟清止扶著她,準備回房間休息去。向茹站在書房門口,她一只腳已經踏了進來,抓著門把的手僵住,進也不是出也不是,十分尷尬。

“我要把客廳、書房、三樓的都按照以前那樣!”溫書影斬釘截鐵說道,容不得別人的半分拒絕:“還有爺爺奶奶的房間,不管是什麽原因,你們都不許動!”

向茹只以為是小孩子心性,畢竟誰看到家裏變換那麽大都會不習慣,她試探著說:“小影,我不是要丟了那些東西,只是把它們收好,都放在一樓的儲藏室裏,以後你想看了,我們再拿出來好不好?”

“不準,那些東西你們都不能碰!”她倔強地與向茹對視,一板一眼。

“那些東西已經沒用了,我們就是把它收好,你天天見到這些舊物,反而不好,對你的病情也沒好處!”

向茹相信時間就是最好的良藥,前一段還為此傷心欲絕,過後的生活仍舊繼續。只要不時時觸景生情,溫書影一定會淡忘掉悲傷,開始新的生活。

“我沒有病!”她突然站起來,大聲地重覆:“我沒有病!你聽不懂是不是?我說了多少次了?”溫書影指著向茹的鼻子尖聲呼喝,行為舉止毫無禮貌尊重,活脫脫從市井裏出來的潑婦!

無論孟清止怎麽說,她再不肯安靜,一邊掙紮一邊罵道:“你算什麽,這麽多年管過我嗎?我死了病了,你都沒資格指手畫腳!”

向茹先是被驚住,而後反應過來厲聲道:“溫書影!你看清楚,我是你媽媽!我說過不能再看就是不能!”

“不——”

爭執的動靜越來越大,孟清止完全勸不住她,向茹的話如同利刃戳在她心上,呼吸開始緊促,從心裏流出滾燙血珠漫過了天際,眼前是一片血紅鋪天蓋地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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