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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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南有兩個生物鐘。第一個是九點半,工作需要。第二個是自然醒,能保證他在周末睡到十二點半。

第一個生物鐘響起來的時候,程南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在碰他。他下意識叫了一聲:“別鬧,肖婷。”

那只手還沒停。

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肖婷叫他起床,總是會用一些比較激烈的方式,親吻是最輕微的,掀被子啊,直接壓在他身上啊……屢試不爽。

但現在停留在他身上的觸摸非常溫柔,在他的臉上停留最久,緩緩滑過脖頸,落在鎖骨上。

程南一睜眼就看到魏陵。

撐著手臂看著他。

程南覺得有種難以言說的覆雜感。

昨天他是沖動了。第二天早上還沒醒來,他就在夢裏感知到一些苗頭。他夢到怒火沖沖的付彥淵,聯合公司的所有人孤立他,這其實什麽,程南想,他本來也不太喜歡這個新工作。更多的是魏陵,程南覺得有種陌生的忐忑,她從四年前喜歡自己,到現在心意未變,這感情讓程南覺得比前任的更難以接受——她會不會是下一個固執的、對他要求甚高的肖婷?是了,她甚至比他還大,著急著戀愛,著急著結婚,而自己現在甚至根本沒有做好接受新戀情的準備。

程南想了很多,躺在床上思維有些遲鈍,還沒想好如何開口,魏陵就起來了。

她背對著程南,頭發垂到大腿跟,透過間隙能看到她只穿了一條內褲。空調不知道何時已經被打開了,現在室內的溫度剛好。她背對著程南穿衣服。

程南開口,聲音澀澀的:“昨天……”

有一半原因是他還沒想好要怎樣說,另一半是魏陵的動作,隨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杯子,給程南端到了手邊——所以他要說的話被打斷了,他順勢接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溫剛好,溫熱的。

她已經起來過一次了。看著打開的空調,程南想。

但這個想法並沒能幫助他捋順眼下的情況。魏陵穿好衣服,出去了。

直到大門閉合的聲音傳來,程南才從呆楞中反應過來。

魏陵走了。再也沒回來。

所以這究竟算什麽?

程南不明所以。

他繼續上班、畫稿,聽同事的八卦,哦,最近人事組的小哥跟編劇組的妹子夏嫣表白了。兩個人在一起了。

他的日子又恢覆了原來乏善可陳的模樣。

他還是很少看到魏陵。說很少都是不正確的,那天以後,程南就看到魏陵兩次,一次是他六點下班,看到魏陵在陽臺看書。那時候天色有點暗了,但還沒黑透。程南剛想著這時間已然不適合再在陽臺看書,就看到魏陵轉身回房。

第二次還是陽臺,那天他跟李軒還有幾個高中同學出去聚餐,回來晚了點,接近淩晨的模樣。這會兒小區裏大部分住戶都已經熄了燈,他們這一棟也都是暗的,除了五樓點著客廳的大燈,隱約有人說話。程南一開始以為魏陵也睡了。等他走近了,才發現二樓的陽臺有一點點微弱的火光。對面三樓的燈反射到她家的玻璃上,照亮了角落裏的魏陵。

她在抽煙。

程南這才想起來,她是會抽煙的。還想起那次在醫院看到她時,她給自己遞煙的樣子。長發高高盤起,顯得幹練又冷漠。但這會兒她蹲在陽臺,背靠著玻璃窗,長頭發隨意灑在地上,姿態一點兒也沒了穿白大褂的端莊,反倒像個痞子。

程南再往前走,就看不到她了。

那天晚上,程南給她發了一條微信。

這是從他家那夜之後他們兩人的第一條微信。

在這段時間裏,程南的心態經歷了很覆雜的變化。

剛開始他隱約是有些擔心的。他不知道魏陵聯系他時,他該如何解釋自己當天的舉動。是了,又沒喝酒,又沒嗑.藥,僅僅是因為空窗期的寂寞?他自己都覺得牽強。但如果要說感情,程南又完全沒個頭緒。如果非要說出一個結果,那他還可以確定的——他不想發展這段關系。說他懦弱也好,說他逃避也好,就像肖婷指責他的一樣,他確實還沒玩夠。

可後來他細想。想起那夜她穿著自己的衣服,露出雪白的大腿,白色polo衫沾了水,露出肉色的皮膚,還有那個突如其來的吻——該問為什麽的應該是他啊。這麽一想,他開始一半期待魏陵的短信,一半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該如何拒絕這段感情,但又覺得這段暧昧是有趣的。又等了一段時間,魏陵還沒有聯系他,他反而開始期待起她的來信了。

這期待裏一開始帶有著猶疑和否定,後來他想,既然魏陵可以這樣不明所以,那他也完全不用說得太清。這雖然不符合他的一貫作風——哪一任女朋友不都是她們先跟他表白,然後他點頭答應,像簽署一個身份契約,把兩個人牽在一起——但確實符合他現在的心態。

再後來,他雖然沒再見到魏陵,卻仍然聽說了關於她的很多事。付彥淵向阮成透露了他的心意,他說他對魏陵有好感,在人事組和編劇組的一再放大下,這事兒變成了付大神的此生不換。付彥淵繼續跟魏陵約會,兩個人看電影、吃飯、逛街,付彥淵新開了一部短篇,還是以魏陵為原型。魏陵在微博上跟他互動。轉發,點讚,一個愛心的符號。

程南的焦躁和憤怒是一點點累積起來的。他開始意識到魏陵不僅不會像他預想的那樣主動聯系他,反而,她可能永遠不會聯系他。她還是跟從前一樣,任何事沒發生過一般,過著原來的生活。上班,工作,門診,畫畫,還有……相親。

“fare的大神。年紀也剛好,我們兩也有很多共同話題。買房的事也談的很順利,他爸爸媽媽也很喜歡我……”

魏陵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表情淡淡的,歪著頭看著程南,嘴角挑了起來。

那這又算什麽啊?

程南的憤怒來得毫無頭緒。連他都知道他的壞情緒根本站不住腳。他是不會回應她的,所以這樣不正好嗎?兩不相欠,兩不想幹。那天就是一個成年人心知肚明的誤會。翻過去,一切沒有發生。

……

魏陵很快就回覆了。

程南:你還沒睡啊?

魏陵:你回得挺晚。

所以她看到自己回來了?程南想。像他看到她在陽臺上抽煙一樣,她也看到他從聚會上回來,在午夜裏打開了門,摸索著開啟了玄關的燈。倒在沙發上和她發短信。

而他們隔其實得這麽近。

她就在他樓下,一層樓三米的距離。去掉鋼筋和水泥,就像懸浮在空中裏兩個人影。像黑客帝國裏熒光的綠,透明的數據體。

有些東西在黑暗裏蘇醒過來。

那些少年時代的幻想重新回到程南的身體。他漫無邊際的想了很多,想到萊安娜之歌裏吟唱的詩人朝聖般擁抱著同一個歸宿,又想起喬治馬丁的光逝,想起超時空要塞,和劉慈欣的那個女孩,還有她的泡泡……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是知道答案的。

他看到黑暗籠罩的商業街,少年和少女在《42》的歌聲裏相伴而行,他把耳機塞進魏陵的耳朵,一開始沒插穩,後來調整了一下,他滑過她的的耳垂。

他是記得這皮膚的觸感的。

細膩的,柔軟的,像一灘融化的冰,在他手裏變成一汪水。她的頭發纏在他的指尖,兩個人十指相扣,他另一只手摸到她飽滿的乳.房,他陷入她的黑發裏。她的聲音像是風暴裏行駛的船,斷斷續續的。用力但沈悶的,像是在抵抗著什麽——不僅僅是他這麽覺得的,程南終於發現,就連魏陵自己也像是迷失在這片情.欲裏,他們兩個無依無靠,他們兩個彼此相依。

那天晚上,魏陵跟他說“晚安”。

程南幾乎在同一時間回覆了她。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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