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如期回到鄴城，高延宗回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刺死高緯。

據說魏公公端著毒酒去牢裏的時候，高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披頭散發，衣衫襤褸，還不如街上一乞丐。

鹽粽子撫摸著明晃晃的寶劍，自言自語道：“四哥，就算讓高緯死一萬次，也不能把你換回來了。”

我站在他身邊，勸他節哀。

魏公公過來回稟：“皇上，牢裏那位說還有最後一個心願，想見馮小憐最後一面，奴才不敢擅自做主，求皇上示下。”

“不準。”鹽粽子吐出兩個字。

魏公公知趣地退下了，我趕上他，說：“魏公公，我跟你一起去，我要看他死。”

“哦？”魏公公挑了挑眉毛，道：“不知那位跟您有什麽深仇大恨？”

我道：“他讓我在牢裏吃盡了苦頭，他害死了蘭陵王讓皇上傷心，他讓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他讓齊國走向滅亡的邊緣，卻要讓鹽粽子來承擔亡國之君的罪責，每一條都是死罪，我要讓他不得好死。”

魏公公驚恐地看了我一眼，在他眼中我一直是個小白兔一樣的女孩子。

“皇後呢？小憐呢？我的小憐，朕好想你……你們竟敢不讓朕見小憐！”他趴在牢房的柵欄上，朝著我和魏公公說道。

魏公公是鹽粽子精心挑選的首領太監，在鹽粽子身邊做事的，他放心的人，我自然也放心，我可以在這裏隨意地發揮。

我笑道：“省省心吧，小憐已經不是你的皇後了。”

“放肆，你們快放了小憐！”高緯吼道。

我道：“你在這裏關的太久了，可能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小憐現在是高延宗的皇後呢，怎麽會來這個鬼地方看你。”

他不相信地望著我，道：“不可能，你敢騙朕！”

我邪邪一笑，道：“你以為自己是怎麽被趕下皇位的？若不是馮小憐與高延宗裏應外合，高延宗哪能這麽輕易登上帝位？也只有你這個笨蛋看不出來，早在安德王府的時候，馮小憐就傾心於高延宗，他們青梅竹馬，彼此相愛，馮小憐甚至可以為了高延宗，不惜進宮做他的臥底。對哦，小憐還經常向我抱怨，說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苦不堪言，不過為了高延宗的大業忍忍也就過去了……”

“啊……啊……小憐……不會……”高緯像是一頭發狂的豹子，狠狠地用頭撞向柵欄，一下一下，頭上流出涓涓的鮮血。

我轉身欲走，他朝我喊道：“我要再見小憐一面，求求你，我要見他……”

我回頭，男兒膝下有黃金，這廝竟跪下了。

我冷笑，他在給我表演一段感人肺腑的感情嗎？真是笑話。

我對魏公公吩咐道：“讓他發狂吧，不用管，等他累了就把毒藥給他。”

我去見了馮小憐，她一臉頹廢地靠在陰濕的墻壁上，若是擦幹臉上的灰，依稀能看出是個美人。

“高緯想見你最後一面，你願意嗎？”我問。

她並不願意聽我說話，把頭歪向另一邊。我道：“我猜你也不願意見他，他正在為你發狂呢！”

她還是不理我，這世上除了鹽粽子，沒有人能夠讓她動容。

我道：“周軍很快就要打過來了，未免你受辱，牢門給你開著，你隨時可以走，找個不認識你的地方，好好過日子。”我給她扔下了滿滿一包銀子，道：“這是安德王的意思。”

我邁著沈重的步伐離開大牢，馮小憐縱然千錯萬錯，可是他對鹽粽子一片深情，為鹽粽子付出良多，鹽粽子不能不顧。

三日後，宇文邕帶領周軍攻入鄴城，許多地方百姓紛紛打開了城門，夾道迎接，宇文邕治軍嚴整，不準周軍掠奪財務濫殺無辜，違者斬立決。

上朝的大殿，議事的大臣們剛剛退下。

“夾道迎接……”鹽粽子聽到探子來報，默默念著。

我在旁安慰他：“你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都是高湛和高緯昏庸無道，才讓百姓失去了對朝廷的信任。你才登基這麽短的時間，哪能一下子改變百姓的看法呢，這不怪你。”

他呆坐在地上，冷冰冰的地面，大殿裏回蕩著聲音。“你不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我是齊國皇室，我有不可逃避的責任。我的身上流淌著高家的血脈，這一切怎麽會與我無關？”

我蹲下握住他的手，道：“無論怎樣，我與你同患難、共進退。”

“報……皇……皇上，周軍就快進皇宮了，皇上快逃吧！”侍衛匆匆來報。

高延宗道：“朕不走。”

來報的侍衛看這情形，已經扭頭跑了。魏公公跌跌撞撞地進來，苦聲道：“皇上啊，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快跟老奴走吧，老奴求您了！”

高延宗無動於衷，我道：“多謝魏公公忠心為主，但我們心意已決，請公公先走吧！”

魏公公跪下：“皇上若是不走，老奴怎麽能走……”

我扶他起來：“皇上無處可去，我生死相隨，公公卻不一樣，您要好好活著啊！”

“朕命令你，離開這裏，去別的宮裏呆著，朕的話你也不聽了嗎？出去！”高延宗冷道。

魏公公老淚縱橫地走出去，殿外突然一陣喧嘩，接著是拔劍的聲音。我急忙沖出去，喊道：“住手！”

我及時救了魏公公一命，擡頭卻對上了宇文邕的眼眸，那年傾心相愛，今日已是對立；那年有千言萬語想要跟他說，如今卻一句都沒有了。四目相對，久久無聲。

高延宗穿著最正式的朝服，筆直地站在大殿中，凝神望著王座。他背對著門緩緩開口：“年少輕狂，總想著登上九五，睥睨天下，再沒有任何人和事可以阻擋自己。登上皇位我才發現，原來這個位子不只是至高無上的權力，更要擔負起最大的責任。齊國百姓受苦久矣，我能為百姓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讓他們免於戰火，讓一個更為英明的君王來統治這個國家。”他轉過身，對宇文邕道：“多謝你遵守承諾。”

宇文邕面色平淡，說：“我可以放過任何人，獨獨不能放過你，因為你是皇帝，只要你在，就會有人幻想著覆辟王朝。”

鹽粽子淡然一笑，道：“齊國已亡，我有何顏面活在世上，悉聽處置。”

孤獨善上前要拿下高延宗，高延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不反抗。我急忙擋在高延宗面前，看著宇文邕的眼睛，擲地有聲：“要殺他，先殺我。”

宇文邕的眼睛變得幽深莫測，若能陪著高延宗一起死去，也算是償了高延宗的一番深情，更算是對宇文邕徹底死心。

宇文邕吩咐獨孤善：“把高延宗關入大牢，嚴加看管，不得出現任何閃失。”

我哀求道：“請皇上將我和他關在一起。”

高延宗深情地望向我，十分地動容。他對宇文邕一直不卑不亢，保留著一個君王最後的尊嚴和風骨，此時卻帶了些哀求的味道：“我乃皇室宗脈，難逃一死，但是千語和齊國皇室沒有任何關系，她一心愛慕你，為你付出那麽多，希望不要因為我的死而牽連到她。”

宇文邕不說話，我自問知他懂他甚至愛他，此刻卻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前塵往事紛紛湧現，直到此刻鹽粽子依然為我著想我淚流滿面，我流淚對他道：“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你讓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宇文邕自是沒有興趣看我和鹽粽子這場生離死別的戲碼，“都關起來吧！”淡淡吩咐了一句，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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