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周軍進入齊國皇宮之前，高緯在牢獄中發狂而死，獄卒看到他的時候，兩眼掙開，頭發和臉部血肉模糊，其狀慘烈無比，把獄卒都嚇了一大跳。馮小憐聽聞此事後，眼神淡定，沒有絲毫的情緒，一直在大牢裏呆坐著。

周軍占據齊國皇宮以後，周代王宇文達巡視大牢，偶然瞥見牢裏的馮小憐，見其沈魚落雁，冰肌玉骨，世間難尋，當即求了宇文邕賜給他做側妃。

齊國滅亡，成為周國的一部分領土，宇文邕成為北朝最大的霸主。高延宗和我被關押了幾日，隨即跟著他們返回長安。

馬車一路顛簸，高延宗和我一路都在嚴密的監視中，我道；“幾個月前打定了主意，此生不想再回長安，不想還是回來了。”

幾日不曾細心梳洗，鹽粽子的臉顯得滄桑了許多，他嘆息：“亡國之君，本不該茍延殘喘在世上。可惜宇文邕不能全心待你，我若死了，誰來照顧你？”

我說：“那就同生共死，我們互相照顧一生一世。”

“你說什麽？”他吃驚地看著我，生怕自己聽錯了。

我故意道：“就說一遍，聽不見就當我沒說。”

他一把摟我入懷，道：“雖然已經來不及，但現在聽到你這句話，此生又於願足矣。”

是一時的感動，還是怕他尋短見？我也說不清。亡國之君從來就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宇文邕或許會放過我，但不會放過他，高延宗更不會放過身為亡國之君的自己，餘生所剩不多，他的情義我來生再報。

我和高延宗依舊被關押了起來，他的手上腳上托著沈重的鐵鏈，我皺著眉頭道：“宇文邕何苦這樣對你，你如果反抗，何苦讓他不費一兵一卒進了鄴城！”

“區區鐵鏈子，不用擔心。”他溫言道。

他被幾個侍衛帶走了，去了很長很長時間才回來。我焦急問道：“怎麽了，你有沒有事？”

他席地而坐，我緊挨著在旁邊坐下，他道：“去見了宇文邕而已，相談甚歡，就聊起來了。”

相談甚歡？我私心想著，這倆人是聊起治國之道來了嗎？

“千語。”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他問我：“你恨不恨宇文邕對你薄情寡義？”

不知他為何問這樣的問題，恨嗎？我捫心自問。對於真心愛過的人，對於曾經有那麽兩三分真心對我的人，我是沒有一點點恨意的。

我搖了搖頭，道：“不恨，但是有一點點怨，也有些……有些遺憾，曾經心想他要是像我喜歡他一樣的喜歡我該多好。”

我一邊回答一邊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頭，我正在努力著，試著絕了對他的念頭。

他對我說，好像自言自語一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著，不要跟我一起死，你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宇文邕不會殺你，你就自己找個房子，跟文穎啊李淵啊離得近一點，可以彼此有個照應；最好是回蓬萊，有你的莊師傅，對了還有你的伯父，我派人調查過，蘇綽用了你的忘情丹，竟然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急道；“不用說這些，我絕不獨活。”

不出兩日，鹽粽子又被侍衛帶了出去，這次再也沒有回來。

我隱隱覺察到不好，不久侍衛給我打開了牢門，意思是我可以離開這裏了。文穎過來接我，我慌忙問道：“高延宗呢？”

站在他旁邊的李淵說：“你說的是齊國的皇帝高延宗嗎？他被……”文穎拼命朝他使眼色，他突然閉了口。

我心頭一沈，雙腿幾乎站立不穩，這時才知世間最大的失去莫過於此。我顫抖道：“他的……他的……刑場在什麽地方？”

我始終說不出口。

我去了刑場，刑場處已經幾乎沒有人，唯有斷頭臺處留下的一灘血跡，東風吹打著臉龐，分外刺痛。

我抓住一個過路人，哆哆嗦嗦地問：“屍體呢？”

“哦，你說那個齊國皇帝的屍體啊，一個美貌的貴婦人帶人將屍體收走了，往那邊去了，哎，那個女人長得是真好看啊，我這麽大年紀從來沒見過長得那麽好看的女人，也不知是哪家達官貴人……”

我朝著他指的方向走去，一路跌跌撞撞一路尋找，我焦急地既怕找不到，又害怕找到。

大片的田野裏，小麥已經抽出了嫩芽，綠油油的，唯有一處，一個素衣女子跪著，呆呆地抱著手中的壇子，不遠處是幾個侍衛。

“小憐？”我喊她。

她不理我，抱著手中的壇子喃喃道：“這下再也沒人能搶走你了。”

我癱坐在地，他真的死了，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死了。

馮小憐忽的轉過頭來，怒目盯著我，帶著哭腔道：“慕容千語，你有什麽資格哭，王爺那麽愛你，你的心卻從來都放在別人身上，你知道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有多麽痛苦嗎，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宇文邕視我如蒲草，高延宗視我如珍寶，這一片癡心終究是錯付了！

但若能重來一次，我再也不要愛宇文邕，我要選擇高延宗，哪怕是逼自己。

“王妃娘娘，代王說您前來祭拜舊國皇帝已經不少時間了，特讓小的來帶您回去。”侍衛上前道。

馮小憐很不願地起身，道：“你本沒有資格收下王爺的骨灰，我必須要回去了，你將王爺的骨灰好好埋葬了吧！”

她將骨灰壇子遞給我，揚長而去。

不遠處就是玉斷魂的墳冢，我先去拜祭了玉斷魂，然後前去錦瑟江，那裏的江水清澈，碧波蕩漾，準備在那裏了此殘生。

誰知道這麽近的距離，竟會遇上三四個強盜。

“你手中抱的是什麽好東西，給本大爺叫交出來！”來人是一個兇巴巴的長相醜陋的漢子。

我緊了緊手臂，道：“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是我心愛之人的骨灰。”

“當我山大王是好糊弄的嗎，快拿給我看看，身上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都給我拿出來！”

我淡淡道：“我已是將死之人，請讓開。”

那人怒道：“敢跟老子耍花樣，我非要看看是什麽好東西！”

他上前來搶，我緊緊抱著壇子回身一避，誰知他是虛晃一招，就在我再要逃開的時候，懷裏的壇子被他一抓，“砰”地一聲摔到了地上，碎成了許多片，骨灰也盡數灑落。

哀莫大於心死，我再也沒有什麽顧忌地要與他拼命，拿起壇子的碎片去刺他，其他幾個人揚起刀作勢朝我砍來。

此時，卻有一個身穿白衣服的人飛身而來，飄然而下，他手執一支玉簫，只是輕輕揮舞了幾下，就將土匪打的抱頭鼠竄。

我呆呆立在原地，眼前的白衣公子帶著銀箔面具，此情此景，如夢一般。

他也不說話，找了塊平整的巖石，隨性而坐。玉簫起，如風起松濤，如泉流深山，如蓬萊山頂的玉蘭花簌簌開落。

還是那首曲子，與我在蓬萊山上遇到的一模一樣。

“你是誰？”我嘶啞著喉嚨問。這不是宇文邕，絕對不是。

他不說話，依舊在吹簫。

我一步一步地走進他，手顫抖地摸上他的銀箔面具，我要把他的面具摘下來。

手腕被他一把攥住，他的掌心傳來的溫度，是熱的。

我的手停頓了，這一刻似乎在給我思考的時間，讓我想清楚，我希望面具下的人是誰？

再也顧不得，我的手腕掙脫開他的桎梏，徑直拿下他的面具……

我笑了，笑到淚流滿面。

“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他擁我入懷，溫熱的氣息散在耳邊：“是我，一直都是我，蓬萊山上的也是我，你這個小傻瓜。”

－－－－－－題外話－－－－－－

慕容千語在蓬萊山上遇見的白衣公子，其實是鹽粽子跟他鬧著玩故意演的一出戲，女主卻把他誤當成了宇文邕。

《甄嬛傳》裏有一句話：那年杏花微雨，你說你是果郡王，或許一開始就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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