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說，我們之間是不需要告別的。

彼時蘇沐秋還是少年，剛滿十歲，同時覺醒了哨兵和向導兩種體質，每天都要承受更多更大的痛苦。那時聯盟尚未形成，哨兵和向導作為正式職業還只存在於軍隊內部，大眾對這種體質上的覺醒並不熟知。蘇沐秋的覺醒比其他人都要早，十歲的孩子用他僅有的一點醫學常識推斷，自己可能是快要死了。

這天他留蘇沐橙一個人在家，自己去領了政府的救濟金。揣著那點微薄的生活費，蘇沐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家面包店時，一陣劇烈的痛感突然從心臟迅速蔓延至全身。他腳下踉蹌，眼前一黑，接著便跪在了地上。

十歲的孩子，承受著體質雙重覺醒帶來的成倍遞增的痛苦，在盛夏的烈日裏蜷縮在人行道上，渾身流著冷汗。這是近幾年最酷熱的一個夏天的正午，樹蔭稀疏，被烤的發燙的路上鮮有行人。店主只看到玻璃門外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便走出去看。烈日當空，他瞇起眼睛看清楚了蘇沐秋身上破舊的衣服，臉上蒙了灰塵，閉著眼睛急促地呼吸著。他想了想，把蘇沐秋從“需要幫助的人”劃成了街邊的乞丐。

“你不要擋在我店門口，要飯的話去那邊。”他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蘇沐秋的後背，“那邊有樹蔭，你能涼快些。”

蘇沐秋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幾乎發不出聲音。少年的自尊心並未因貧窮和痛苦減少，反而更加堅硬。他沒有求助，也沒有說別的話。只是面前撐起身體，又往前走了幾步。

等到店主轉身回到店裏，蘇沐秋終於支撐不住再次倒了下來。在他陷入昏迷的前一個瞬間，腦海中迷迷糊糊冒出了一個想法：如果醒過來，記得給沐橙買些她愛吃的面包。

很便宜的那種，只要很少的錢就能買一大袋子的，奶油味的面包棍。這是蘇沐橙最喜歡的奢侈的獎勵，也是蘇沐秋作為兄長能給予妹妹最大的關照。

再睜開眼時，蘇沐秋最先只感覺到一股森涼的冷風。半睡半醒間，他朦朧地想，我已經死了嗎。

沐橙才剛上小學，牙還沒換完。她從小營養不良，體質不好，比同齡的小孩更瘦弱許多。蘇沐秋想，我死了，她一個人，那麽瘦小，該怎樣才能活下去呢。

努力睜開眼睛，看到景象並不是想象中的陰曹地府，也不是運氣好一些的天堂。蘇沐秋看自己躺在一張幹幹凈凈的床上，四周是白墻。這是他從未見過的豪華的房間，之前感受到的冷風來自空調。

之所以說豪華，是和他自己住的破舊窩棚相比的。更好的住處他沒有見過，也便無從想象。而此時此刻他身處的房間，不過是正常人看來再平常不過的酒店客房而已。

“醒了？”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蘇沐秋警覺地扭頭看過去，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正一臉見怪不怪的神情朝自己這邊走過來。

穿得很是講究，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臉上的表情，蘇沐秋怎麽看怎麽覺得對方欠揍。

明明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大，為什麽這麽欠揍。

他這樣腹誹著，眼睜睜看著對方走到自己床邊，坐在一張椅子上，還翹起了二郎腿。

此時此刻，葉修倒是覺得有些好笑。他看著躺在床上，蓋著兩床被子還冷汗直流的男生，一臉野獸一樣警覺的神情瞪著自己，仿佛下一個瞬間就會撲上來咬住自己的喉嚨一樣。

太野蠻了。葉修遺憾地想著。如果忽略他猙獰的表情，光看臉其實還挺帥的。

“你知道你自己是怎麽回事嗎？”葉修問。

並沒有回答。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葉修換了個問題：“你叫什麽名字？”

一陣沈默。葉修無聊滴搓了搓手指，單手撐頭有點好笑地看著躺在床上一邊暗自糾結一邊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少年。

“你是不是不能說話？”葉修突然想起來了一種可能，“你會寫字嗎？”

蘇沐秋翻了個白眼。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回答道：“我叫蘇沐春。”

“哦，好名字。”葉修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認識一下，我叫葉秋。”

他探過身去，朝蘇沐秋伸出了右手，蘇沐秋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去。

兩個少年的手握在一起，尚未成型抽條的柔軟的手都沒用什麽力量。蘇沐秋的掌心粗糙，葉修的掌心柔軟。

“你知道自己為什麽暈倒嗎？”看蘇沐秋放松了戒備，葉修重新提起了原來的話題。

蘇沐秋此時覺得身上的疼痛減輕了不少，通體舒暢，在被子裏伸了伸腿，覺得不影響行動，便急著想回家找沐橙。所以他無視了葉修的提問，被子一掀便坐了起來。

“多謝救命之恩。”蘇沐秋覺得直接走人不太好，想客套兩句，突然想起來自己曾在舊書攤上看盜版武俠小說時學來的兩句話，於是他對葉修雙手抱拳，正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葉修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他站起身，仗著比蘇沐秋略微高一些，平時身體素質好，便兩手一推他肩膀，將他重新推倒在床上。

蘇沐秋思妹心切，很是生氣，非常狂躁，掙紮著想要坐起來。葉修從小養尊處優，少爺脾氣多少還是有點兒，看對方不聽人話，固執己見，也很生氣，非常狂躁。於是他幹脆就單腿一跨上了床，兩只手摁著蘇沐秋的兩個手腕，低著頭俯視著他。

“你如果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放了你，不然我就和你在這兒耗著，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葉修說得平平淡淡的，一點都不像十一歲的孩子。

蘇沐秋看葉修不像開玩笑的，又覺得現在這個姿勢實在有點尷尬，他想大丈夫能屈能伸，韓信能忍胯下之辱，他雖然沒那麽牛逼，但眼下忍一忍還是可以的。

於是他說：“好，咱倆好好說，你先放了我。”

葉修打量了他一會兒，沒說什麽，沈默著松了手，重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蘇沐秋靠著床坐起來。剛剛折騰了那麽一陣子，頭暈目眩的感覺伴著疼痛又用了上來，一時半會兒也動彈不了。

“我可能是要死了。”蘇沐秋嘆了口氣，“如果我死了，求求你，好心人，能不能替我……”

葉修擺擺手：“你死不了，別訛我。”

蘇沐秋把話說完：“能不能不要向政府匯報，這樣就能繼續領雙份救濟金了。”

葉修瞥了他一眼：“要臉不？”

蘇沐秋繼續嘆氣：“一看你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你怎麽知道我們普通老百姓的疾苦。”

葉修壓根沒搭理他這茬。他重新開了個話題，開始往正事上引：“你聽說過哨兵嗎？”

“……放哨的？”

這回輪到葉修嘆氣：“你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你正在經歷體質的覺醒。在你暈倒的時候我已經叫人給你做過檢查，你是同時覺醒了哨兵和向導兩種體質的稀有物種，所以……”

“所以我很值錢對嗎？”蘇沐秋兩眼發亮，打斷了葉修的話。

葉修忍下一口氣：“所以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幫你進入軍部學校進行正規學習和訓練，之後你是打算成為一名軍人，還是成為一名傭兵，就都隨你了。”

蘇沐秋想了想：“我有兩個問題。”

“說。”

“第一個。”他伸出食指，“我做這行，掙得多嗎？”

“還可以吧。如果是正規軍人，從哨兵學校畢業，至少是中尉。”葉修看著他，“你真的很缺錢是吧。”

蘇沐秋沒理這位少爺問的腦殘問題，接著又伸出了中指。

“第二個問題，你說送我進去，我就能進去了嗎？你是什麽人？”

葉修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你這算兩個問題。我可以送你進去，因為軍部的哨兵培訓項目，有我家的投資。”

蘇沐秋看著葉修，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樣子，白白凈凈的，有點小帥，雖然沒有自己帥，但勝在穿得好用得好，非常體面的樣子。他想，自己可能需要一定抱住這條大腿。

於是他又問：“那你為什麽要救我？”

此時的葉修已經失去了一個十一歲孩子正常的耐心。他擺了擺手，起身離開。看蘇沐秋不依不饒地盯著自己，走到門口的葉修嘆了口氣：“在街上碰到快死了的小貓小狗，我也會撿回來治一治的。”

他扭過頭看著蘇沐秋：“別想太多了，我根本無意插手你的人生。”

臨出門前，他又多問了一句：“你是還有個妹妹吧？”

已經有點被傷了自尊的蘇沐秋聽到這話，沒好氣地說：“關你屁事。”

葉修毫不在意：“她叫什麽名字？”

蘇沐秋看著這位少爺，牛氣沖天的樣子，拽得不行。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為什麽這麽拽，蘇沐秋實在不明白。

於是他說：“哦，她叫夢蝶·瑪麗蓮夢露·雪晶兒·傷·蘇菲瑪索。是個阿拉伯公主。”

那時的蘇沐秋腦回路還比較簡單，沒想到葉修既然能承諾將自己送進軍部的學校，就能順便查出自己的身份。自己賭氣編的假名字根本騙不了他。蘇沐秋也沒想到，既然葉修能知道自己有個妹妹，他就能知道更多關於自己的事。

後來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葉修遵守承諾，讓人送蘇沐秋進了軍部學校進行專業訓練。軍校訓練需要全封閉進行，臨走之前，蘇沐秋將自己全部的繼續拿出來，送蘇沐橙去了一所寄宿學校。

和自己的妹妹告別時，蘇沐秋摸了摸妹妹柔軟的頭發，低頭說：“你乖乖等著，等你長到和我這麽高的時候，我就來接你啦。”

蘇沐橙還太小，尚不能懂什麽叫分別。她仰著頭看著哥哥，用力地點點頭：“那你要快點來哦。”

“放心吧，到時候我接你出來，你想吃什麽我都帶你吃。”蘇沐秋最後整理了一下很小的行囊，對蘇沐橙揮了揮手，“你要快點長高哦。”

對於哨兵向導的職業定位，蘇沐秋是在進入軍部學校之後才有了系統和明確的認知。同時覺醒了兩種體質的他需要進行雙倍的學習和訓練，承受比別人更大的壓力。他的天賦很高，兩種體質覺醒的狀態都維持在一個很高的水準，並未趨向平庸。這讓軍部對這個優秀的訓練生十分看重，教官對他的訓練也變得更嚴苛。

蘇沐秋有天賦，自己又肯努力，布置給他的訓練和任務都能超額完成。很快地，他便有了專門的教官對他進行單獨訓練。在別的訓練生還在學習構築完整的精神圖景時，他已經跟著前輩們完成過一些簡單的正規軍事任務了。

在軍校的這幾年裏，他沒有去看過蘇沐橙。同樣的，他也沒有任何關於葉修的消息。

葉修如他所說一樣，從未有意插手別人的人生。這個人仿佛憑空消失一樣，徹底從蘇沐秋的生命中退出了。

臨近畢業的最終實戰考試，成績優異的蘇沐秋被分配到Z市戰區，和已經成為正式軍人的前輩們一起完成一個A級任務。這是蘇沐秋第一次完成等級這麽高的實戰任務，整個人都很興奮。

直升飛機上，他仔細地覆習了一遍所有的戰報。坐在他鄰座的前輩掛著少校軍銜，蘇沐秋在學校的時候就常聽教官提起過這個人，是個非常優秀的向導，還在軍校時就以天資過人著稱，和蘇沐秋一樣是個少年天才。

如今前輩已經年過二十，有了很豐富的實戰經驗。他看蘇沐秋滿臉的激動加緊張，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擔心。”他說，“A級任務而已，不會死人的。”

聽到自己十分敬仰的前輩這樣安慰自己，蘇沐秋更緊張了。他說：“報告前輩，我我我不緊張。我開心。”

前輩溫和地笑了笑，沒再多說話。

進入戰區上空，一組六人小隊分別從直升機上空降時，前輩正好站在蘇沐秋的後面。這是蘇沐秋第一次進行實戰空降，看著前面的隊友一個接一個地從高空跳下去，蘇沐秋的心裏說實話是有點小忐忑的。

迎著撲面而來的烈風，夾雜著變異種刺鼻的生物氣味，蘇沐秋感到肩膀又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他扭過頭，前輩正看著自己。

“我先跳。”他說著側身站到了蘇沐秋的身前，“你跟著我跳，別害怕。”

說完，他又拍了一下蘇沐秋的肩膀，便轉身跳出了機艙。

像是感受到了極大的安慰和鼓勵，蘇沐秋緊接著便也跳了出去，沒有一點猶豫。

雖然蘇沐秋同時覺醒了兩種體質，但這次任務分配中，只允許他完成哨兵部分的工作。一方面原因是他尚未畢業，實戰經驗不足，不能同時駕馭兩種能力，另一方面是因為隨隊來的向導前輩能力出眾，可以完成多位同調。

之前蘇沐秋也完成過一些實戰任務，普遍等級不高。第一次執行A級任務，他也沒想到強度會這麽大。

變異種普遍完成了二期進化，又極少一部分已經開始進行三期覺醒。後來蘇沐秋才知道，這次任務的評定等級至少應該是S。

術士的不足，導致結界壁壘異常脆弱。部分完成了三期進化的變異種沖破壁壘，直接襲擊了附近的鄉鎮。雖然後來又有新的術士補充進來，但鑄成的結界直接連同居民區一同封鎖。蘇沐秋隊此次的任務，就是協助居民疏散撤離，同時清掃一部分地區的三級變異物種。

任務區範圍廣，人口分散，變異種數量較多，蘇隊戰鬥力不足，這次的任務完成得非常艱難。蘇沐秋是新兵，按照命令必須在一名向導身邊待命，不得擅自脫隊。而負責帶他的向導，就是之前一直安慰他的前輩。

兩人主要負責完成的任務是協助民眾撤離。策應他們的還有另外兩個哨兵。有人的地方很容易吸引等級更高的變異種前來覓食，這讓任務完成變得更加困難。

等到最後一批民眾安全撤離時，已經有一個哨兵重傷，仍然留在戰區戰鬥。蘇沐秋輕傷，右臂骨折，向導前輩的精神壓力也很大。

後來蘇沐秋再回憶這次他人生中的第一個高危任務，印象最深的，是撤退即將完成時，一頭三期變異種從警戒死角沖了出來，沖散了警戒小隊，直接沖向行進速度最慢的一名白發蒼蒼的老人面前。

蘇沐秋和另外一名哨兵此時被隨後沖過來的一頭三期變異種牽制住，無法前去策應，離老人最近的是向導前輩，他身後是那名重傷的哨兵。

在軍部的記錄中，沒有任何一個向導是有足夠的戰力能夠單獨對抗一頭完成了三期進化的變異種的。

而在那一瞬間，向導前輩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沖到了老人的面前，以一己之軀擋在了變異種身前。蘇沐秋的精神網連接著前輩鋪下的精神壁壘，他能感覺到前輩的意志沒有絲毫的動搖。

向導手中只有一把輕機槍，彈藥所剩無幾，他瞬間完成點射，沒時間完成換彈，便索性把已成累贅的機槍扔到一邊。下一個瞬間，他抽出軍刀，直接朝著變異種的頭部撲了過去。

變異種劇毒的足器和口器刺穿了他的腹部和四肢，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爭取到了支援的時間。

是那個重傷的哨兵在這一瞬間完成了彈藥補給，給予了變異種致命的攻擊。

哨兵將向導前輩扶起來，為他進行了簡單的包紮。傷口雖深但暫時不致命，需要得到立刻的治療。兩個人沒有任何停頓，一左一右扶起老人便繼續往警戒線外撤離。

這邊蘇沐秋和隊友解決掉變異種後，正要前去策應，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便看那邊奄奄一息的變異種突然發出了最後一次偷襲。

蘇沐秋只覺得雙腳沈重，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重傷的哨兵一把推開了向導和老人，只身擋在了變異種的攻擊前。

這次的任務得以順利完成，是以犧牲一名哨兵，重傷一名向導為代價的。

後來蘇沐秋去醫院看過前輩，在特護病房，還沒有完全脫離生命危險，渾身被包的像個木乃伊。那時他正好睡醒，見蘇沐秋走進來，便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特護病房不允許帶花進入。蘇沐秋將買好的花束放在寬口瓶裏，擺在護士站的桌子上。透過特護病房的玻璃，剛好能看到開得正好的百合花。

蘇沐秋在前輩的病床前坐了許久，才猶豫著開口問出了這幾天一直繞在他心頭的疑問。

“值得嗎？”

前輩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並不懂他在說什麽。

蘇沐秋補充道：“雖然我這麽說可能會有些沒有道德，但是，前輩是個優秀的向導，這次犧牲的哨兵也是個優秀的前輩，你們搭上兩個人的性命，去保護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年人，這件事值得嗎？”

蘇沐秋之所以會這麽想，源自他長久以來對生存的危機感。從小父母雙亡，帶著妹妹艱難地掙紮在生存線上，每天直面饑餓，病痛和歧視的折磨，這讓他從小學會了如何將利益最大化，並將這種思維貫徹進他行動的始終。也正是這種利己主義，讓他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並盡可能地讓自己的妹妹平安地長大。

蘇沐秋並沒有覺得自己這樣的思想有什麽不對。如果他曾經有過一絲一毫的猶豫，那可能他們兄妹二人早就餓死凍死在路邊了。

所以當他看到那兩個戰士沒有任何猶豫地用自己年輕的生命去換回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婦人的生命時，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震驚的。

然而前輩聽完他的話，卻非常不解地看著他，似乎他剛才的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

“保護民眾的生命安全，這不就是我們的職責嗎？”被層層疊疊的紗布裹著，聲音還有些虛浮的前輩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著，“我們軍人，不就是應該做這些事情嗎？”

他說的太理所當然了，幾乎讓蘇沐秋開始懷疑起自己之前那十多年的人生了。

蘇沐秋目瞪口呆地看著前輩：“可是，你的名字，我在學校就聽說過了，你是少有的優秀的向導，你的犧牲是重大的損失……”

“你啊。”前輩笑出聲來，打斷了他的話，“如果我曾經對這個有過一點點的懷疑，就不會穿上軍裝成為一名軍人了呀。”

他看著蘇沐秋，繼續說：“我的能力，就是用來保護別人的。不論男女老少，難道生命之間還分值得不值得嗎？”

“那名犧牲的哨兵，和我是同屆的校友。我們懷著一樣的心意從軍，我敢替他說，他也從沒有過一分一秒的時間，覺得自己的犧牲是不值得的。”

正式畢業從軍校畢業時，蘇沐秋剛滿15歲。15歲的少年，身形已經開始抽條。雖然看上去很瘦弱，但長高了不少。軍部黑色的軍禮服穿在身上也很筆挺，稚氣的臉上也開始有了鋒利的棱角。

表現優異，成績突出，同時做事嚴謹，為人低調，對軍部忠誠。這些品質讓蘇沐秋畢業時直接被授予了上尉軍銜，這在當時的軍校裏，已經是無人能超越的成績了。

參加完畢業典禮的那天晚上，蘇沐秋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葉修曾對他說過的話。

他說，你是打算成為一名軍人，還是成為一名傭兵，這都隨你。

這時的蘇沐秋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懵懵懂懂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在軍校的幾年裏，他既知道了這份工作的殘酷，也知道了這份工作背後的意義。要說成為一名軍人，保護民眾，對抗強敵，這是他這五年裏被灌輸進血液中，被刻進骨頭裏的榮耀——這些蒼白的誓言，都比不上前輩躺在病床上，和他雲淡風輕地講一講自己的信念。

蘇沐秋願意為了這樣的人生付出生命。這時的蘇沐秋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躺在面包店門口無助蜷縮起身體的孩子了。他有了力量，也有了知識，對這個世界和自己未來的人生都有了更清晰的認知。軍人的熱血和少年的夢想同時在他體內沸騰，他並不猶豫自己未來的人生。

有了這樣光榮的責任，誰又願意去當一個傭兵呢——一個以利益為最高目的，靠些微薄的賞金掙紮度日的野狗。

從軍校畢業後，蘇沐秋正式成為了一名軍人。這之後的一年裏，他完成了許多艱難的任務，表現得非常利落。同時由於他雙重覺醒且都發揮到極致的天資，一年之後，他從駐地被召回軍部總部。

此時的他已經有了非常漂亮的履歷。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少將看著他的檔案，滿意地點了點頭。

“通過這一年的觀察，我們已經充分了解了你的能力和忠心。像你這樣的人才，不應該在戰場上埋沒。因此我們決定派給你一項更重要的任務，協助第四研究所進行武器研發的輔助工作。這份工作雖然不能讓你在戰場上立功，但卻能引導我們走向更大的勝利。”

少將將任命書推到蘇沐秋的面前。

“任務完成得好，會破格提拔你為少校。”

蘇沐秋敬了個禮。

他當然會完成任務——這是他的職責和使命，是身為一名軍人帶給他的榮耀和尊嚴。

至於提拔為少校，那當然更好。少校的工資更高，能送沐橙去更好的寄宿學校念書。

蘇沐秋拿著任命書跟著少將的副官來到第四研究所。沒有更多的時間休整，便直接被領入了工作間。

這是蘇沐秋第一次窺探到軍部背後真正存在的意義和陰謀。

哨兵向導雙重體質的覺醒，意味著向導的精神力量隨著哨兵體格的健壯而增強，而哨兵的物理攻擊力量隨著向導的精神引領而更精確易控。有著這樣雙重優勢的蘇沐秋，被負責協助開發變異種武器化的進程，同時監測和控制以推動變異種向更高等級進化的進程。

蘇沐秋難掩震驚神色地看著少將的副官。此時此刻，副官正帶著淺淺地微笑望著他。

“最高等級機密，洩密者就地槍決。”副官淡淡地說著，“相信你也知道，我們這樣做，是為了讓自己更強大——只有更強大的力量，才能保護更多的人。”

更強大的力量保護更多的人？

這一年來，蘇沐秋經歷過大大小小無數次任務，眼看身邊的戰友一個個犧牲，剩下的人卻仍在接到赴死命令時毫不猶豫地一往無前。他們都是軍人，以為自己死於榮耀，而事實的真相又是什麽呢？

此時的蘇沐秋尚未看清軍部全部的打算和預謀。作為一個軍人，他當然能理解武器最大化的利益優勢，這並沒有什麽不對。

然而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倒床上，突然想起了前輩的話。

生命與生命之間，哪有什麽孰輕孰重。

第二天，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員來到蘇沐秋的宿舍叫他起床，看到的卻只有收拾的整整齊齊的床鋪，上面擺放著疊的整整齊齊的軍部制服。

蘇沐秋的個人物品，連同他的這個人一起不翼而飛。

葉修再見到蘇沐秋，兩個人都已經臨近成年。二人的重逢是在一個S級任務的戰區內。兩支不同戰隊的傭兵匯合在一起，幸存者寥寥無幾。躲在隱蔽處等待支援時，葉修覺得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回過頭看，發現是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蘇沐秋滿頭滿臉的血和土，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等著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有點生氣地小聲說：“喲，這不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嗎？”

幾年沒見，蘇沐秋的臉型完全長開了，變得帥氣逼人，而葉修臉上嘲諷欠揍的表情更是只增不減。他瞬間回憶起面前的青年就是當初自己撿回賓館的那個小男孩，便立刻毫無所謂地笑了起來：“喲，我以為你從軍了呢？從軍的工資可比當傭兵高多了——你不是還有個阿拉伯公主的妹妹要養嗎？”

蘇沐秋翻了個白眼：“我從軍了，後來又逃出來了。”

葉修倒吸一口涼氣，這讓他腹部的傷口重新滲出了血：“逃兵啊？那可是要就地槍決的啊？”

“對啊，所以我現在一邊幹著傭兵的工作，一邊還得躲著軍部對我的搜索啊。”蘇沐秋瞥了一眼和自己差不多一樣狼狽的葉修：“怎麽，有錢人家的少爺也當上傭兵了，你們家破產啦？”

葉修神秘地笑了笑：“你猜怎麽著——我也逃出來了。”

他看著蘇沐秋，接著說：“我可是發現了個大秘密，就等著以後拯救世界了。”

蘇沐秋嚴肅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這麽巧啊。”

“我也發現了個大秘密，也想拯救世界來著。”

此時已經不再是少年的兩個人同時伸出了手，在陰暗潮濕的掩體裏，漫不經心地握在了一起。

蘇沐秋說：“既然都是拯救世界，不如搭個夥啊？”

“好啊。”葉修笑得不甚在意，“拿出點誠意來，先把真名字告訴我吧？”

肖時欽說，葉修簡直是個瘋子。

他帶著雷霆剛剛在H島降落，就被蘇沐橙拉著趕到了葉修的實驗室。此時的葉修已經不眠不休為了最後的總攻戰役工作了整整一個禮拜。肖時欽看到葉修第一眼，便判斷出這個人離徹底崩潰已經沒有幾步路好走了。

他迅速地向雷霆布置好了任務，便將指揮權交到了蘇沐橙手裏。雷霆全隊負責協助H島的警戒工作，而肖時欽自己則一頭紮進葉修的實驗室，陪著他一起不眠不休地進行最後的沖刺工作。

連在葉修身上的各種檢測設備的警報器已經不知道響過多少遍，葉修依然沒有停止手頭的工作。肖時欽在另一邊負責檢測和分析他的體征圖譜，同時輔助他更順利地進行精神網的碎片分裂工作，體力和精力也幾乎快到極限。

“所以我說，你還是得出去鍛煉。”偶爾的空閑時間，葉修還有心思打趣一下肖時欽，“本身是個軍人的體格，結果硬是給憋成了個宅男——你還記得軍校教你的軍體拳怎麽打嗎？”

肖時欽白了他一眼：“我再宅也比你強，不如咱倆比比誰活得久啊？”

“我才不和你比這個。”葉修擺擺手，“明擺著是我輸，和你打賭你當我傻啊？”

肖時欽嘆了口氣：“你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是吧。”

他想說，那你就別這麽拼命。可是他說不出口。他知道葉修必須拼命，就像聯盟的其他的每一個人一樣。

進行總攻戰役，去往空間和聯盟其他人匯合的前一天晚上，葉修終於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工作。他的精神網已經分裂到身體機能所能承受的最大化碎裂程度，多一絲一毫的分裂都能導致他的立刻暴斃死亡。葉修摘下了眼鏡，揉了揉太陽穴，然後轉過身，對肖時欽笑著說：“到了告別的時候了。”

肖時欽知道葉修說的是什麽意思。他是聯盟中少有的幾個知道葉修精神體的人。葉修的精神網進行了最大程度分裂，精神碎片附著在一整支變異種軍隊上，他的精神網已經無力承擔另一個載體的精神重量了。一旦總攻戰開始發動，葉修需要拼盡他剩下全部的精神力量去啟動這一整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強大軍隊，到時候蘇沐秋必須徹底消失，以保證葉修有足夠的精神力量完成自己最後的任務。

葉修是想說，到了該和蘇沐秋告別的時候了。

當年蘇沐秋慘死於軍部的陰謀之下，他們靠著傭兵微博的賞金艱難度日，同時時刻準備逃離軍部對蘇沐秋的地毯式搜索。然而終於，他們還是在一次任務中永遠地分別了。

那時的葉修和蘇沐秋都沒有意識到，這次任務，連同委托他們的普通民眾，無一例外都是軍部提前安排好的陰謀。蘇沐秋慘死，葉修重傷。

後來葉修幾乎是拼了自己的半條命將蘇沐秋的精神覆刻進自己的精神網中。即使他知道他們永遠無法見面，即使他知道這樣的存在對於蘇沐秋來說也許並不是最想要的，但他仍然堅持這樣做——只要蘇沐秋活著，不管以何種形式，都能督促他在一條沒有來者沒有古人的路上繼續前行。

只靠兩個人的力量改變世界太難了，他們需要更多的人——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不管是人是鬼，他們都需要。

這是他們的信念，也是他們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夢想。

葉修閉上眼睛，陷入了他最後一次的沈眠。

肖時欽安靜地坐在自己的椅子裏，看著蘇沐秋重新站在了葉修的面前。青年有著修長挺拔的身形，一看就知道是受過軍部正統訓練出身的戰士。他有著非常英俊面容，嘴角帶著溫和的淺笑。

蘇沐秋先是和肖時欽打了個招呼。他們曾經只有過一面之緣。

“好久不見啦。”蘇沐秋沖他揮了揮手。肖時欽也沖他揮了揮手。

“我用不用回避一下？”肖時欽問。

“誒不用不用，又不是什麽偷偷摸摸的事，再說我和他認識這麽久了，還有什麽話沒說夠啊。”蘇沐秋攔住他，沒讓他動。接著他轉過身，看著葉修陷入沈眠的臉，突然壞笑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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