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覆升剛來微草時，頭天去王傑希的辦公室報道，正好是個春末夏初的下午。他站在王傑希的辦公桌前，始終保持著一絲不茍的立正的姿勢，剛換上的微草軍禮服穿得認認真真，領帶都打得一絲不茍。

王傑希確認完了所有的入職文件，擡起頭沖他笑了笑：“歡迎來到微草。”他看著鄧覆升有點嚴肅又有點緊張的表情，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鄧覆升以為，王傑希下一句話應該是“以後要在微草好好做事啊”。他都在想，自己是接一句為人民服務比較好呢，還是說悉聽隊長教導比較好。

結果王傑希說：“今天晚上你想吃什麽？”

鄧覆升看著王傑希不像是開玩笑的很認真的眼神，第一次體會到微草隊長的深不可測。

於是他說：“想吃涮羊肉。”

當天晚上，微草食堂小廳裏支起銅鍋點上炭火，沸水清湯，加上大蔥老姜幹口蘑幹海米和小蟹幹，配上芝麻醬豆腐乳和韭菜花，王傑希帶著戰隊其他所有隊員，為鄧覆升接風洗塵，開涮。

鄧覆升瞅著面前盛著麻醬的小碗兒說：“是這樣的啊，我以為是油碟呢。”

“你想要油碟也成啊。”王傑希說，“要嗎？要就我讓他們給你換。”

鄧覆升搖搖頭，學著王傑希開始往麻醬碗兒裏拌豆腐乳和韭菜花。

袁柏清眼疾手快，先撈起了一勺子肉，一邊往嘴裏招呼一邊含含糊糊地喊著：“誒鄧覆升你比我大，我喊你老鄧行不行？”

方士謙踹了自己的親徒弟一腳，順便撈走了他碗裏的一塊肉：“沒大沒小，你爹媽怎麽教你的，不能對著人家大呼小叫指名道姓懂不懂。誒鄧覆升你倒是吃肉啊別客氣。小別你別光顧著自己吃，給老鄧也夾點兒肉。”

劉小別手裏嘴裏都沒停，假裝沒聽見，一邊往嘴裏塞肉一邊碎碎叨叨地嘀咕著：“總共就這麽幾盤肉，你真當我傻啊。”

旁邊的柳非踹了劉小別一腳，抄起漏勺盛了一勺子勝利果實隔著劉小別就倒在鄧覆升的盤子裏：“老鄧你真的別矜持，跟這群人吃飯你要是稍微斯文點兒就得餓肚子你知道嗎。”

一邊兒的李濟不幹了：“柳非你怎麽說話呢，別裝好人啊我告訴你，我可看見了你給人家老鄧盛的都是菜一點兒肉都沒有，真特麽當我們瞎啊？”

最後還是梁方是個實在人，他猶豫了一會兒，把嘴裏叼著的半塊肉省下來，磨磨蹭蹭夾到鄧覆升的碟子裏。

“你吃嗎。”梁方沒松筷子，“但是我口水都沾上邊兒了，有點不好意思，你多擔待啊。”說著他就又把那半塊肉夾回去了。

鄧覆升看著這一桌熱熱鬧鬧的人，火鍋沸水彌漫的熱氣飄在空中，潮乎乎的，暖融融的，有點看不清什麽是什麽。他想，哦，這就是以後我要朝夕相處的隊友們，這就是微草。

王傑希看鄧覆升沒怎麽動筷子，以為是B市的飯菜不合他的口味，於是低聲問他：“你是不是吃不慣？不然我讓阿姨給你開個小竈吧？”

鄧覆升扭過頭看著這位在整個聯盟都鼎鼎有名的微草隊長，此時他的筷子裏正夾著一塊兒白蘿蔔，碟子裏還堆著幾塊白豆腐，麻醬碗兒裏加了很多的辣椒。大概是辣椒放多了，王傑希的鼻子頭有點發紅，聲音裏也帶著點兒模糊。

空氣裏都是最平常不過的煙火氣，還有吵吵鬧鬧的聲音。

鄧覆升搖搖頭：“不用了，我喜歡吃這個。”說著他便解開了一直緊扣著的風紀扣，又卷起了袖子，站起身子抄起漏勺就加入了搶肉的隊伍。

那天的晚飯他們吃了挺久，後來經過王傑希的特批，有幾個膽子比較大的隊員還稍微喝了一點點酒。後來大家勾肩搭背地從食堂走出來，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殺回宿舍樓。

袁柏清一路上都在扯著嗓子高唱情歌，柳非跟他對唱，倆人都找不著調。

劉小別一邊嫌棄著袁柏清唱的難聽，一邊和肖雲鬥著嘴，倆人跟說相聲似的你一言我一語還挺熱鬧。

王傑希走在最前面，方士謙在他身後半臂的距離跟著。鄧覆升正走著，突然被周燁柏猛地伸出胳膊掛住了脖子，另一邊的梁方也伸出胳膊，兩個人幾乎是架著鄧覆升往前走。

唱開心了的袁柏清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微草，好！！！！！！！！”

柳非跟著他喊：“英俊！！！！！！！！”

劉小別吵到一半兒，根本沒仔細聽來龍去脈就跟著瞎喊：“瀟灑！！！！！！！！”

方士謙人來瘋一樣一看這陣勢就來勁了，先是嗷了一嗓子，緊接著喊：“天王蓋地虎！”

一直默默在前面走著的王傑希突然冒出來一句：“百事兩塊五。”

方士謙打了個激靈，其他人楞了一會兒，緊接著又都大笑起來。

一群人像小孩子鬥嘴一樣嘰嘰喳喳地在夜色中走著。沒怎麽喝酒，一直保持清醒的鄧覆升此時此刻竟也覺得好像有點微醺，暈暈乎乎的，像是心裏被填滿了什麽熱乎乎的東西。

他無意之間擡起頭，正好看到如墨的夜空中，安靜地懸著一輪明月，大而皎潔。

鄧覆升來到微草的第一個任務，是和王傑希一起，去B市周邊的山區清掃一批剛剛發現的變異種。任務等級很低，所以隨隊的其他人員大多是新人，給他們一些鍛煉的機會。

下了直升機，王傑希沒多耽誤，率先進了封鎖結界，鄧覆升跟在他後面持槍警戒行進，並鋪開自己的精神壁壘為王傑希形成一個穩定的保護墻。

有了鄧覆升的協助，任務完成得很順利。等到他們走出戰區和其他隨隊人員匯合時，鄧覆升發現有個剛剛進組的勘察員神色有點不對。這個剛剛成年的男生獨自一個人坐在離車不遠的草地上，沒有和研究員一起完成最後的數據整理，只是整個人都蜷成一團，臉色發白。

鄧覆升有些擔憂。他向王傑希匯報完自己這邊的情況，處理完一些後續的瑣事後，便立刻走到了那個勘察員的身邊。鄧覆升彎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輕聲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勘察員擡起頭，臉色有點發白，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是想要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一旁清點醫療器械的老醫療官替他回答了鄧覆升的問題：“剛剛你們進去，他幫著封鎖結界的時候，有一個變異種闖出來，正好撞在他的粒子器上，把他嚇壞了。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男生似乎是有點不好意思，他咬了咬嘴唇，還是站了起來。

“我沒事的。”他這樣說著，臉色還是慘白的。

鄧覆升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麽，只是讓他先回車上等著。隨後他走到王傑希身邊，輕輕問他自己能不能隨車隊回基地，就不乘直升機了。

“有什麽事嗎？”王傑希隨口問。

“有個小孩不太舒服，我想幫他做一下梳理。”鄧覆升很認真地說。

王傑希扭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點點頭表示同意。

勘察員的工作是提前做好各項情報偵查，確保哨兵和向導及時有效地掌握一手的戰況信息。這樣的職位，通常由沒有經歷過覺醒的普通人擔任。他們是整個聯盟中最最不起眼的人群中的一員，因為工作性質危險，更疊頻率很高，所以很少有人會記得他們。

身為一支職業戰隊中的一名向導，於情於理，都不至於放下身段為一個普通人進行精神梳理。普通人不像哨兵，沒有完整的精神網絡，更談不上有自己的精神圖景，讓一個職業向導為自己做梳理，說大材小用都有點覺得冤枉。

但在回微草的一路上，鄧覆升始終坐在這名勘察員的身邊陪著他。他先是為他做了簡單的梳理，排除掉多餘無用的信息，這過程本身並沒有用掉多少時間。剩下的大半的路程裏，鄧覆升一直都在輕聲安慰著他，給他講自己剛剛進入向導訓練營的事，給他講自己第一次出任務第一次給別人做梳理的事。

他講了很多很多，像鄰家大哥哥一樣，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他慢慢地告訴男生，要勇敢和堅強，要相信身邊的隊友同僚，要相信自己的內心。

回到微草又過了幾天，鄧覆升在辦公室幫方士謙處理一些向導訓練的文件時，聽到外面響起敲門聲。他讓來人進來，發現是之前的那個勘察員。

這兩天明顯能看出來他的精神狀態好很多了，整個人都是很挺拔的樣子。他穿著整整齊齊的戰鬥服，手裏捧著一盆吊蘭。

他說，自己馬上就要再次出去執行任務了，這盆花想當做之前的謝禮送給鄧覆升。

他說，因為自己父母家是開花店的，他把鄧覆升幫助自己的事情告訴了父親，父親讓他送了這盆花。

他說，父親說，忍犯冰霜欺竹柏,肯同雪月吊蘭蓀。

“我也不懂是什麽意思啦。”勘察員撓了撓頭，“總之就是很好很酷吧。”

鄧覆升笑著把吊蘭擺在了窗前，讓它先曬曬太陽，接著他問：“這次任務危險嗎？要小心啊。”

男生笑得一口白牙：“放心吧，我已經不再是前陣子那個容易被嚇尿的慫蛋啦。咱現在是純爺們兒，崗崗的。”

於是鄧覆升也笑了：“那就好，加油吧。”

之後又過了差不多一個禮拜的以後，鄧覆升才偶然從勘察隊隊長口中得知，那個送給自己一盆吊蘭的男生在之前的任務中犧牲了。

“他很勇敢。”隊長說，“他是為了保護來不及撤離的隊員。一個普通人，就那麽攔住了一個完成了二期變異的變異種。後來增援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救下他了。”

鄧覆升默默地聽完了這些話，心裏很不是滋味。

又過了一個月，鄧覆升已經和微草的其他隊員都很熟悉了。他知道袁柏清和劉小別熊的不分伯仲，知道周燁柏號稱神算子算命特別準，知道柳非交了多少個男朋友最喜歡什麽類型的長相，知道肖雲的垚垚本體是尾巴，也知道了梁方和李亦輝就是看著不好接近，其實都是老好人。

有一天他正從宿舍樓出來，往辦公樓走。遠遠的他看到有一個很年輕的小男生沖自己招了下手。他以為有什麽事，就停下腳步，等著那個男生走過來。

結果男生也沒動。他只是遠遠地站著，立正站好，朝鄧覆升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就離開了。

鄧覆升莫名其妙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記住了男生身上穿著的勘察隊的隊服。

後來他找機會問了勘察隊的隊長。隊長聽完了他的描述，告訴他，那個新來的男生是之前犧牲的勘察員的弟弟。他繼承了哥哥的遺志來到這裏，是因為哥哥曾經告訴他，要做個勇敢堅強的人，要相信自己的內心。

整理完資料從辦公樓往回走的路上，鄧覆升突然想起了王傑希曾說過的一句話，他說小人以身殉利，士以身殉名，大夫以身殉家，聖人以身殉天下，但我們不是聖人也不是大夫，我們只是在做一些我們認為正確的事罷了。

鄧覆升心想，正確的事是什麽呢。

此刻正是一個盛夏的夜晚，空氣中有花香草香，還有鳥叫和蟲鳴。不遠處作訓場的燈還大亮著，估計袁柏清正拉著劉小別和周燁柏加練。柳非正好從食堂走出來，遠遠地朝鄧覆升打了個招呼。

自己能做到的，大概就是在微草需要的時候站出來，然後相信自己的內心，絕不退縮，絕不軟弱吧。

鄧覆升這樣想著，慢慢朝宿舍走去。這又是一個晴朗的夏夜，空中有繁星和月亮。

萬事萬物，人來人往，明月皆洞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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