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傑希帶著吳羽策穿過長長的走廊，穿過偏廳，又穿過大廳，來到了他自己的辦公室。

吳羽策能猜到王傑希想做什麽。他太清楚李軒的脾氣了，老媽子一樣的性格，總想把每個人都安排妥帖。李軒知道吳羽策平時敬重王傑希，王傑希又為人穩重，大約他在離開前也專門囑托過王傑希，讓他多勸勸自己。

真是多此一舉。吳羽策在心裏罵李軒，真是多管閑事。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此時此刻，他只想重新踏上戰場，他只想獲得勝利。

吳羽策看王傑希推開辦公室的門，他本想說，王隊，你不用擔心我，你想說的我都知道。

還沒等他開口，王傑希先扭過頭對他說：“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你辦公室那屋，被改成傷員休息室了，我看你那些東西都堆在外面，就讓他們先搬到我辦公室來了。”

吳羽策楞了一下，跟著王傑希走進房間，才發現王傑希的辦公桌對面多了一張他自己的桌子，上面滿滿當當堆著的是他還沒看完的文件和資料，自己的書櫃立在了王傑希書架的旁邊，本來挺大的一件屋子頓時顯得有點擁擠。

王傑希率先走進去，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下，然後他隨手向吳羽策揮了一下手：“現在情況特殊，條件艱苦，你別見外，隨便坐。”

他語氣淡淡的，一點沒有想安慰吳羽策的樣子。說完，王傑希便自顧自拿起一疊文件認真翻看起來。

吳羽策好不容易反應了過來。其他的房間都有別的戰隊成員，吳羽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只好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坐到王傑希對面。

雖說很煩別人安慰自己，但吳羽策的心情此時此刻還沒有完全平覆下來。虛空隊員戰死，李軒犧牲，從前哨會議到現在不過個把月時間，聯盟與軍部便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每個人都卷入了這場戰爭中，無法掙脫。

吳羽策本來以為，王傑希會和自己說一些關於舍生取義的大道理，或者說點關於堅持和理想的感性的話。然而王傑希什麽都沒說，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是自己在那邊忙著處理文件，看資料，間或在本子上記下什麽東西，做著一切一個戰隊隊長該做的日常工作。

這樣的狀態，和吳羽策之前的每一天一樣，和李軒一樣，和聯盟中的任何一個隊長一樣。

慢慢地，吳羽策也跟著平靜了下來。他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也開始整理起自己桌子上的資料。

微草的隊長辦公室裏一片安靜，只有紙業翻動的聲音不停地響著。

偶爾會有微草的隊員進來匯報一些零散的戰況和任務，對話都很簡短，說完就出去了。中間王傑希起身倒水，幫吳羽策也倒了一杯放在他的桌上，什麽話都沒多說。

虛空的隊員們顯然也是早就知道吳羽策搬到了王傑希的辦公室工作。吳羽策剛處理完了一部分堆積的報告，就有虛空的隊員敲門進來向他匯報最新的情報了。

整整一天，微草的隊長和虛空的副隊就這樣面對面坐在不大的辦公室裏，默默無言地進行著日常的辦公，沒有一句閑聊。

是夜。吳羽策整理完了最後一沓報告，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他擡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揉著揉著，覺得手指被水沾濕了。

這一天的工作，讓吳羽策真切地意識到，他之前說要把所有的時間留給葉修，是句多賭氣的話。

李軒離開了，但虛空還在。吳羽策必須堅持下去，帶著虛空繼續往前走。這是不同於普通戰士的，一名領袖的職責。

也許王傑希是想讓自己意識到這些。但他什麽都沒說，他用自己的行動向吳羽策傳遞著這樣的信息。

從小到大，不管遇到什麽委屈和危險，吳羽策從來沒有哭過。

這次也沒有。

他又擡起另一只手，把自己的眼睛徹底遮住。

“你這屋的光線太暗了，累眼睛。”他說。

王傑希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回頭我讓他們多拿一個臺燈過來。”

李軒的屍檢，是高英傑直接負責的。

軍部終究不能完全信任邱非。高英傑站在冰冷的停屍間裏，看著李軒平靜的神情，掀開了蓋在他身上的罩布。

李軒的胸口是被小型爆炸貫穿的巨大創口。高英傑仔細檢查著屍體，突然發現在他胸口的爆炸傷掩蓋下，又被利器穿刺的痕跡。

參與了無數次軍部絕密行動的高英傑所掌握的絕密情報，可能遠比聯盟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多。他立刻辨認出審訊官報告中的漏洞和疑點。李軒並非沒有攜帶黑匣子，而是將黑匣子通過某種手段隱藏在自己的身體裏。

現在黑匣子消失了，很有可能已經落到了葉修手中。一旦高英傑將這個報告修正過來遞交軍部，葉修和李軒的計劃便很容易推測出來。

李軒從沒想過能活著走出軍部大門。他就是為了求死而來，用自己的命換來了軍部最高機密情報。

高英傑默默地站在偌大陰森的房間裏，想了想，伸出手輕輕附在李軒的胸口。

他的手掌發出暗淡的白光。白光消失後，他移開了手掌。

李軒胸口部位的穿刺傷被高英傑用幻象掩蓋了下去。高英傑重新將白色的罩布輕輕蓋在李軒身上，拿著一字未改的報告離開了房間。

李軒黑匣子中的數據信息在被送回的第二天就徹底分析了出來。葉修給科研部下了死命令，務必在一周之內研制出註射解劑。一周之後，向軍部發動全面總攻。

這是反抗軍與軍部的最後一戰。成王敗寇，在此一舉。

葉修的命令是通過加密訊道傳過來的。他本人甚至沒有露面。蘇沐橙說，葉修自從控制了H島，便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實驗室裏，已經整整半個月沒有出來過了。

雷霆的肖時欽被葉修緊急調到H島協助他完成實驗，雷霆戰隊的其他成員也都全部調到H島協助控島。幾天不眠不休的高密度工作後，肖時欽被葉修放出了實驗室，精疲力竭，目光遲緩，連法令紋都累出來了。

“那就是個瘋子。”長時間操控手術器械，肖時欽的手在不受控制的痙攣。即使如此，他仍在向蘇沐橙感慨，“葉修居然能堅持到現在還不崩潰，真是個生命的奇跡。”

一周之後，註射解劑被研制出來。葉修準時出現在空間內部的指戰室。

他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顴骨都突了出來，精神卻出奇的好。葉修的左手掛著點滴，肖時欽站在他身後用便攜儀器監測著他的生命體征，和蘇沐橙並排站在一起。

葉修把肖時欽叫到H島，說是幫他完成生命實驗，其實是要他盡力平穩自己即將崩潰的生命體征。肖時欽那幾天的不眠不休，是在不影響葉修的高密度工作的情況下，盡力幫他完善和修補已經出現崩潰跡象的身體機能，並幫他穩定分離成無數碎片的精神網的。

肖時欽什麽都不說，是因為葉修覺得沒有說的必要，也就沒讓他說。

現在全聯盟的戰隊領袖都聚集在了指戰室，葉修左手插著針，背後架著一臺監測器，過低的生命體征被機器報警，提示音不停地響，但這也不影響他右手夾著煙，指著顯示屏向所有人進行最後的戰略部署。

“明天早上發動總攻，目標軍部和政府大樓。”葉修說，“現在整個B市都被戒嚴，民眾都被驅逐到周邊地區，全市駐守的都是軍部的人。雖然我們已經提前摧毀了他們的四座試驗島，但他們的實力也不容小覷，更不要說我們現在不能確定他們有多少哨兵級的變異種留在本部，這會是場很艱難的戰鬥。”

“到時候邱非會負責策應。他會負責安頓和保護所有政府高層中的反戰和反對變異種研發的領導勢力。昨天馮主席已經和他們完成了情報的對接。”

“明天我們的任務，就是徹底拿下軍部和政府的基地總部。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這麽多了。”

葉修右手夾著點燃的香煙，並沒有吸進嘴裏。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被肖時欽全面禁煙，只能點燃了過過幹癮。

最後葉修揮了揮手，將煙摁滅在煙灰缸裏。

“走到這最後，咱得把這最後一步走好。”葉修看著整整一屋子的人，覺得到此為止，已經沒必要說什麽振奮軍心的話了。

“走吧。”他只是這樣說著，微笑起來。

當晚，劉小別和袁柏清買了夜宵回到基地，從傳輸點走出來進入大廳，看到廳裏還有挺多人。

孫翔和唐昊在一個角落裏對著一個大顯示屏打游戲，身邊圍了半個輪回和呼嘯戰隊的人觀戰叫好。周澤楷和江波濤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也都笑著註視著顯示屏。

孫翔的游戲角色略顯疲態。他罵了一聲，直接被杜明擠到了一邊，搶過手柄繼續打，方明華在一旁給他出主意。

大廳的另一邊，藍雨的人已經開始吃上夜宵了。黃少天在搶盧瀚文的燒賣，喻文州默默地往黃少天的粥裏撒了一把秋葵。

盧瀚文見到劉小別，隔著整個大廳激動地嚷了起來，打了個超大聲的招呼，引得半個大廳裏的人都在朝這邊看，嚇得劉小別拉著袁柏清就往偏廳跑。

偏廳裏的人稍微少了一些。幾個戰隊裏的女孩子聚在一起，圍著一個顯示屏在看言情劇，看得一會兒哭哭啼啼的，一會兒又吵吵鬧鬧的。

李濟在幫軒轅旺財澆水，許斌站在他身邊聊天，過了一會兒，白庶也湊了過去，幾個人開始聊球賽。

聽許斌說到巴薩稱王，身為皇馬鐵粉的袁柏清不幹了。他沖上去揪著許斌的衣服就要和他理性討論一下兩支球隊和諧友好的發展前景。劉小別看了看他一臉要吃人的表情，搖了搖頭，沿著走廊繼續走。

虛空的幾個人在和皇風的人鬥地主，百花的幾個後輩成員在和霸圖的新人嚷嚷著說要打麻將，結果南北兩方就著麻將流派爭論了起來，聲音大到引來了韓文清和張新傑，一群小夥子瞬間安靜了下去。

最後劉小別來到了王傑希的辦公室。他敲了敲門，聽到隊長在裏面應了聲，他便走了進去。

王傑希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資料，方士謙坐在另一邊的桌子上。

見劉小別進來，方士謙晃了晃長腿：“買的啥啊，快餓死我了。”

劉小別把幾個餐盒遞給他：“外面開著的店不多，隨便買了點粥和蛋炒飯什麽的。”

王傑希沖他笑了一下：“其他人的也買了嗎？”

“我們都吃過了。”劉小別接收到了方士謙沖自己使的眼色，於是他沖王傑希點了點頭，“那隊長沒事兒的話我先出去了。”

“你出去吧，好好休息。”方士謙滿意地點點頭，替王傑希回了他。

劉小別默默地翻了個白眼，走出辦公室，還幫著關上了門。

方士謙跳下桌子，張羅著打開了幾個餐盒，辦公室裏瞬間飄滿了飯香。王傑希整理完了資料，湊過來看了一眼：“還挺豐盛。”

“得吃飽了才能戰鬥啊。”方士謙隨口應著，遞給了王傑希一碗粥和一個小塑料勺子。

王傑希喝了一口粥：“之前說要吃肘子也沒吃。”

“去哪兒吃啊，我覺得哪兒的肘子都不如李阿姨做的好吃。”方士謙往嘴裏扒拉了一大口蛋炒飯，“回頭直接找她給咱做吧。”

他擡頭看了一眼王傑希：“哎我看你那粥不錯，挺好吃的吧？”

王傑希看了他一眼：“你嘗嘗嗎？”

“來給我喝一口。”方士謙說著就湊過半個身子，伸出手就要去拿粥。

王傑希隔開了他的手，無視了方士謙一臉“沒看出來你這麽小氣”的表情，徑自盛了一勺子粥，直接餵到了方士謙嘴邊。

方士謙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就一臉懵逼地張嘴吃了下去。

粥是什麽味兒他沒嘗出來，他就記得勺子上還有王傑希的味道。

王傑希看著方士謙還一臉楞神的表情，有點好笑地說：“你傻了？”

方士謙回過了神兒：“來來來再給我吃一口，還挺好吃。”

王傑希伸出手推開了他湊到自己跟前兒的臉：“你先好好吃飯。”

方士謙老老實實地縮了回去。來日方長，他想，咱不急在這一時。

“哎王傑希。”方士謙一邊扒拉著飯，一邊模模糊糊地說，“等打完明天的仗，你跟我回老家結婚吧。”

王傑希險些噴了粥。他咳嗽了一聲，抽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

“方士謙你是不是傻。”王傑希看著他，“這要是在電視劇裏，你就是立了個flag。怎麽著你是想咒我啊？”

方士謙滿不在乎地翻了個白眼：“沒事兒，我自帶反flag技能，順便還能給你加buff。”

“早晚我得把你那些游戲盤都燒了。”王傑希說著，拿起勺繼續喝粥。

“不過，行吧，我答應你。”他喝了一勺粥，慢條斯理地說道。

方士謙楞楞地聽著王傑希說的話，突然覺得嘴裏嚼著的蛋炒飯都變得特別香。

偏廳裏，給吊蘭澆完水的李濟，突然拽住了身邊的周燁柏。

“哎你看，旺財是不是發新芽了？”他有點興奮地嚷嚷著，指著吊蘭裏新抽出來的一根綠色的花莖。

周燁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慢悠悠地說道：“這，我也不懂啊。”

“你特麽不是神算子麽。”

“我特麽給人算命的又不是給花算命的。”

一邊的楊聰湊了過來，看了看，有點期待地說：“不知道會不會開花啊？”

“肯定能的。”李濟信誓旦旦地說，“等咱們回來，它就開花了。”

第二天天剛亮，以葉修為首的反抗軍站在了整個政府軍隊的對面。

反抗軍不過幾百人，但政府軍隊武裝卻有成千上萬人。

高英傑率領的哨兵級變異種行動隊站在最前面，他看著對面的隊伍裏，有曾經的微草隊員，有曾經自己的隊長。

反抗軍的背後，是葉修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利用H島上所有的變異種重新組合研制出的全新的生命。這支異獸大軍的每一個成員裏都附著葉修的精神碎片，有著葉修加在它們身上的最強大的力量。

“今天天氣倒是不錯。”站在隊伍前面的喻文州看著眼前的戰火紛飛，突然笑著說道。

“是啊，沒霧霾，看著心情好。”站在他身邊的王傑希隨意地回應著，右手揚起，又掀起了一陣新的狂風。

對這場最後的決戰印象最深刻的，邱非認為，應該是他自己。

其實他並沒有一開始便在正面戰場涉戰。當他完成了葉修的命令，妥善地安置好政府的數十名高層後，趕到戰場時，戰況正是激烈的時候。

高英傑率領的哨兵級變異種行動隊，看到邱非帶著新嘉世趕到戰場，便立刻調轉了進攻方向，直接朝著邱非殺了過來，氣勢洶湧，殺意全露。

邱非第一時間擺出迎戰狀態，另一邊的王傑希進行策應。邱非乘著王傑希的風浮在半空中，直面扇動著黑色巨翼的高英傑。

高英傑的黑羽如利劍般遮天蔽日地向邱非飛射過去，他趁著這輪攻擊，手執化作一柄長鐮的武器，朝邱非勢如破竹般地進攻過去。

邱非下意識地舉槍格擋射擊。子彈用完了，來不及換彈，王傑希將自己的王不留行扔給了邱非，同樣在激戰中用光了子彈的王不留行被王傑希化成了一柄長劍。

就在高英傑飛到邱非面前的一瞬間，他收斂了自己全部的攻勢。高英傑扔掉長鐮，雙手垂在身側。

早已發動進攻的邱非來不及改變攻勢，在高英傑放棄格擋的一瞬間，甚至沒有辨清他動作的目的，手中的長劍便刺穿了他的胸口。

邱非驚訝地看著高英傑近在咫尺的臉。這個一直站在自己對立面的，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終於褪去了平日冰冷的偽裝，給了自己一個真正屬於他高英傑的微笑。

感激的，釋然的，帶著點靦腆的，溫柔的淺笑。

“謝謝你。”他的頭垂在邱非的肩膀上，在他耳邊輕輕說道，“謝謝你的恨意。”

巨大的黑翼扇動起最後一陣柔軟的微風。高英傑的眼睛看向遠方，更遠處郁郁蔥蔥的樹木。

“啊，就像在微草時一樣。”

少年這樣說著，聲音輕輕的。接著巨大的黑翼無力地垂了下去，帶著高英傑單薄的身體，墜落在無邊的戰場上。

軍部埋在他心臟部位的微型炸彈來不及引爆。高英傑窮盡一生，終於憑自己的意志，做回了少年。

“你看，它要開花了。”駐守在空間基地裏的研究員突然興奮地對一個路過他身邊的醫療官說。

“啊，真的哎。”

偏廳的一角，吊蘭新抽出來的花莖上，結出了幾個淺白色的，小小的花苞。

“……前哨會議是整個榮耀之戰開始的標志。參與前哨會議的戰隊有，虛空，微草，煙雨和興欣。”

下午三點，一個普普通通的初中校園裏，一個班正在上歷史課。

一名學生正背著上堂課講的知識點。

“——榮耀之戰的重要轉折點，是攻島計劃。”

這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晴空萬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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