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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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李軒單獨和葉修通過加密訊道進行了最後的任務確認,走出指戰室時,大廳裏已經沒有人了。

大家都在休息,就連吳羽策也提前被李軒趕回了房間。

他慢慢地往自己的房間踱步,路過一個拐角,看到另一個廳裏還剩了一個人。

李軒多看了一眼,發現是王傑希。

散發著冷光的偏廳裏,王傑希一個人拿著水壺站在墻角,正在幫一盆吊蘭澆水。李軒認出了那盆吊蘭,據說是微草的吉祥物。

他想了想,咳嗽了一聲,朝王傑希身邊走去。

王傑希聽到聲音,扭頭看到來人是李軒,便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一點也不見外地繼續給吊蘭澆水。

李軒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盆郁郁蔥蔥的植物。

“你們管它叫什麽名字來著?”李軒問。

“軒轅旺財。”王傑希正正經經地回答。

“好名字。”李軒失笑,“霸氣,命硬,能活很久。”

王傑希點點頭,沒再說話。他安安靜靜地澆完了水,接著慢悠悠地開始整理吊蘭茂盛的葉子,好像在等李軒說些什麽。

李軒果然是有話要說的。他看著王傑希整理了一會兒葉子,慢慢地說:“阿策這個人,沒什麽朋友,他性子別扭,看著冷,其實特別暴特別烈。以前方銳能忍他,後來……”

他伸出手,幫王傑希整理了幾片葉子。

“阿策很敬重王隊的。”李軒這樣說道。

王傑希停下了手。他擡起頭看著李軒,想了想,覺得說什麽都很無力。最後他只說了一句:“你放心。”

李軒微笑著看著王傑希:“有王隊這句話,我沒什麽不放心的。”

他沒再多說什麽,揮了揮手和王傑希道了晚安便往外走。

“我聽吳副說李隊對花有點研究。”王傑希看著李軒的背影,突然說道。

李軒回過頭,有點疑惑地看著王傑希:“研究算不上……”

王傑希打斷他。他沖李軒笑了一下,很認真地說:“旺財快開花了。”

李軒看著那一盆瘋長得和野草差不多的植物,一點開花的跡象都沒有,但是看上去卻有著特別蓬勃的生命力,有股攔不住的拼命生長的勢頭。

於是他說:“好啊,等我回來看。”

王傑希點點頭,也沖他揮揮手:“晚安。”

李軒的潛入行動,是在第二天的淩晨進行的。那時整個基地的人都在沈睡,他一個人觸發了傳送點,做出了一條單獨的通道。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行動的時間,連吳羽策都不知道。路過吳羽策房間時,李軒腳步沒停,只是匆匆看了一眼。

下一個瞬間,他已經站在軍部總部的大樓裏。

軍部的七個直屬研發部,除了位於國家頂層的少數幾個人知道以外,沒有任何洩密途徑。就連研究員都不允許自由出入。李軒從不知道五號研發部的具體位置,事實上,連大概方位都不知道。

在這整個的行動計劃中,他也不需要知道什麽五號研發部。

他的任務是帶著生物毒素的數據和方程式回去給葉修,只是這樣一個任務而已。李軒花了一整晚時間確認的,是軍部直接行動指揮總司令,某個上將的休息室。

他偷偷潛入自己早已確認好的房間,將要執行的是刺殺軍部上將的暗殺任務。

上將沒有在房間裏,房間裏等著李軒的是另一個人。

漆黑的房間裏,一個修長單薄的人影站在窗前。屋頂的大吊燈瞬間被打開,刺目的白光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一片白光中,李軒最先看到的是對方的少校肩章。

等著李軒的是高英傑,和他率領的一支最精銳的哨兵級變異種行動隊。

高英傑看著被數十個全副武裝的哨兵級變異種包圍起來的李軒,波瀾不驚地說:“李隊長,不是每次你們都能成功的。”

吳羽策是在中午被叫到指戰室連通葉修的加密訊道的。葉修在H島隔著大半個國家只下了一個非常簡短的命令:吳羽策潛入軍部策應李軒。

李軒用了一上午的時間為他們鋪好了路。葉修沒有來得及告訴吳羽策詳細的過程,只說你利用外向力潛入軍部,會有邱非接應。

“務必帶回數據。”葉修說得胸有成竹,“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所謂萬事俱備。

李軒再一次從昏迷中醒過來,面前負責刑審自己的人又換了一個。

致敏劑,致幻劑,各種刑具輪番來了一遍,問題只有一個:進入空間的口令密碼。

李軒沒說過一個字。他也無話可說。本來就沒有什麽密碼,李軒在心裏默默開了個嘲諷,我們有個人形電腦,姓方。

他擡起頭看清了來人,是在軍部很有名的一位審訊官,有個外號,叫“醫生”。

聯盟連同軍部,算得上鼎鼎大名的審訊官,張佳樂連同親傳弟子鄒遠算是一個流派。一進審訊室的張佳樂立刻變了個人,高深莫測,但凡落進他的手裏,不管什麽人都能吐出點真東西。

鄒遠的外向力死亡時間,更是折磨人的利器,假以時日,超越張佳樂也不是不可能。

李軒是被鄒遠特訓過的,能禁得住鄒遠的特訓,一般的審訊就都能應付的過去了。

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李軒認出他的臉的一瞬間,便在心裏苦笑一聲。

不死也得掉層皮了。

如果說張佳樂和鄒遠的審訊是為了問出一個問題的結果,那麽“醫生”的審訊則完全出自他自己的興趣。

他不在乎拷問的結果,只享受過程,享受探尋人體承受痛苦極限的過程。為了讓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盛大血腥的饗宴中,他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醫生”看著李軒,笑得一臉和善:“李隊長,先禮後兵,可惜您不吃這套。”

李軒沖他笑了笑,牽動嘴角的時候,臉上的傷又裂開了。

“其實就算你不告訴我們密碼,我們截取了你的黑匣子照樣能知道。只不過那樣的話,你就真的不能活著走出這道門了。”“醫生”看似遺憾實則興奮地說道,“我只問一遍:密碼口令是什麽?”

“沒有口令。”李軒嘆了口氣。

為什麽你們都不願意相信我呢,他在心裏默默吐槽,我的長相看上去挺真誠的啊?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已經麻木的手指。此時他手腳都被拷在電椅上,已經經歷過數輪審訊的身體早就慘不忍睹,加上舊傷未愈,李軒覺得他到現在還沒失血過多暈過去簡直就是個生命的奇跡。

不知道我和微草的軒轅旺財比,誰的命更硬一點。李軒這樣想著,直接把身體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索性換了個更放松的姿勢。

“醫生”的目光中倒是透出讚許,他搓了搓手,有點迫不及待:“那咱們就開始吧。”

他檢查了一下李軒的生命體征,給他掛了一袋血漿,接著打開了自己的手術箱。

說是手術箱,其實都是軍部新研發出來的刑審工具。

“醫生”像捧著寶貝一樣捧著箱子繞道李軒背後,在他身後叮鈴桄榔搗鼓了一陣子,李軒只覺得背後一疼,然後被註射進了什麽針劑。

“微型炸彈。”“醫生”貼著李軒的耳朵,愉悅地說道,“遙控器在我這裏,背上貼了感應器,你可千萬別亂動,一旦脫離這張椅子就會自動引爆。”

“我不動。”李軒說,“我就這麽坐著挺舒服的。”

“醫生”又繞道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表情有點不解:“你真奇怪,我從沒遇到過你這樣一點都不害怕的人。”

李軒看著“醫生”亮的有些過分的眼睛,竟然有點心虛。

“醫生”盯著李軒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說道:“你真的是來刺殺上將的?”

完了。李軒心想,我這輩子,唯一不擅長的就是撒謊啊。

聯盟最後的良心,虛空的隊長,此時此刻,身受重傷,目光堅毅,心裏很虛。

於是他選擇不說話。

審訊室的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李軒看到從門外進來的人,心裏松了一口氣。

是邱非。

李軒靠在椅子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距離吳羽策潛入還有一小時。他微微閉了閉眼睛。失血過多,現在輸血漿也來不及,有點想睡覺。

邱非面無表情的走進來,看了看李軒,順手將室內溫度又調高了幾檔。

原本就正在進行高溫刑訊,室內溫度已經很高了,邱非毫不留情,溫度升高到連“醫生”都覺得難以忍受。

李軒身上的傷口全部重新裂開,血像不要錢似的往出湧。

“醫生”挑著眉看了看邱非,打了個招呼。

邱非的軍銜比審訊官高一級。他冷淡地點點頭,走到“醫生”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軒。

“你們一上午的拷問結果是什麽?”邱非問。

“醫生”有點尷尬:“李隊嘴很硬,我手下的人都太軟了,我剛來,還沒摳出真東西。”

邱非有點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戰場上的時間有多珍貴你知道嗎?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讓你們做研究。”

他轉過頭看著李軒,對“醫生”說:“直接搜他的黑匣子,不要和他廢話。”

李軒嘆了口氣:“你們是不是傻啊?我執行這樣的任務,怎麽可能帶黑匣子啊?”

“醫生”低聲對邱非說:“他身上我們都搜遍了,確實沒有找到黑匣子。”

邱非看了看李軒,面無表情地下命令:“直接用五號研發部新送來的生物毒素。”

“醫生”楞了一下,隨即眼睛裏開始閃出無比興奮的光芒:“看不出邱隊也是個狠角色,那種東西估計沒人受得住,我怕他來不及吐出真東西。”

“吐不出真東西就殺。”邱非的眼神沒有一點變化,“以儆效尤。”

李軒靠在椅子上,看著邱非依舊冷著一張臉。他在心裏感慨,這小朋友平時過的都是什麽日子啊,這成長也太迅速了,太殘酷了。

額頭的傷口湧出來的血迷住了李軒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看著“醫生”拿著一管新的針劑一臉激動地朝自己走過來,仿佛手裏不是最新型的生化毒素,而是什麽少兒不宜的東西一樣。李軒心想,我這心也是夠大的,阿策如果知道我現在的想法,估計會罵死我。

此時距離吳羽策潛入還有半小時。

液體被緩緩推進李軒的靜脈。這是有比之前方銳喝下的毒素更痛苦百倍的效果的摧毀武器。李軒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被一把巨大的錘子砸的粉碎再扔進火裏,精神網被劇烈地撕扯開,又糅雜到一起。

他感到身體內部有什麽東西被一點點摧毀和瓦解了。不是內臟,是更深層的東西。精神圖景,外向力,甚至活下去的堅持和信念。

太痛苦了。李軒咬緊牙關,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響。但他在心裏,用模模糊糊的意識拼命地吐槽——

生命誠可貴,怎麽總有人研究這麽些個折磨人的玩應兒。

“醫生”看著李軒痛苦的表情和狠狠皺起的眉頭,又多給他掛了一袋血漿。然而這依然比不過他失血的速度。“醫生”觀察著李軒的生命體征,迅速地又重覆了一遍問題:“密碼口令是什麽?”

李軒拼命找回意識喘了口氣:“沒有。”

“醫生”的語氣開始變得狠戾:“你的時間不多了,我勸你想開點,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些。”

李軒沒再說話。此時他的意識已經有些渙散,他閉著眼睛,眼前的黑暗卻開始漸漸變成一片片亮晶晶的碎片。

距離吳羽策潛入還有十五分鐘。

顯示器上,李軒的生命體征指數開始迅速下降,“醫生”的語氣有些急躁。他走到李軒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個巴掌:“回答我的問題。”

邱非走到房間的一邊,又將室溫調高了幾個檔。

李軒閉著眼睛。他的身體正經歷著由內而外無比劇烈的撕扯和灼燒,甚至分辨不出疼痛的等級。

眼前的碎片開始重新組合,就像當初他在訓練營,被訓練構建自己的精神圖景一樣。那些碎片慢慢拼成一個熟悉的畫面,李軒仔細地辨認著。

——是什麽呢。

李軒感到有人正抓著他的頭發往鐵質的堅硬的椅背上狠狠地磕著。於是他勉強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地問:“你的問題……是什麽來著?”

距離吳羽策潛入還有五分鐘。

“你的時間不多了。”“醫生”的聲音已經變得很冷,“你說出來密碼,我給你個痛快,不然我會繼續給你輸血漿,註射更多的針劑,讓你持續現在的痛苦。”

李軒半閉著眼睛,分辨出了眼前的畫面。

距離吳羽策潛入還有兩分鐘。

“密碼是……”李軒模模糊糊地動著嘴唇。

“醫生”迅速檢查了一遍監聽設備:“是什麽?”

——那畫面裏有故鄉的八重櫻。

“4857H291X3721。”

距離吳羽策潛入還有一分鐘。

——有郁郁蔥蔥的樹木。

30秒。

——有徐徐的微風。

20秒。

——有整個虛空的隊員,活著的,犧牲的。

10秒。

——身邊站著的人,是吳羽策。

“醫生”舉起了微型炸彈的遙控器。

李軒睜開了眼睛,直視著“醫生”。他的臉上全是血水,目光卻閃閃發亮。

他說:“你可以殺了我,但我們會贏。”

下一個瞬間,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凝固住了。鐘表秒針走動的聲音停止了,漸起的涼風停止了,蟲鳴停止了,即將摁下引爆鍵的動作也停止了。

吳羽策站到了李軒的面前。

靜止的世界中,只有這兩個人,此時此刻有著獨立於整個宇宙的少許時間。吳羽策的時間結界很小,但李軒覺得,現在這就是整個的世界了。

吳羽策和往常一樣冷冷地看著李軒,李軒也像往常一樣微笑著回看著吳羽策。

如果現在臉上沒有這麽多血就好了,李軒心想,不然他又得罵我。

“玩兒得開心?”吳羽策問。

李軒搖搖頭:“我又不傻。”

他雙手雙腳都被捆住,一旦松綁又會引爆炸彈。於是他只好用下巴點了點胸口的方向,又擡起頭理所當然地求助似的看著吳羽策。

“我的黑匣子,是藏在胸口裏的。”李軒頗為得意地說道,“我家祖傳秘方,誰都不知道。”

吳羽策的臉色瞬間陰沈下來。

李軒家世代哨兵,有很多不為外人知道的戰鬥方式。李軒用他學到的家族戰術,將黑匣子植入自己的身體,埋在心臟附近,日覆一日地,他的外向力漸漸分離出一部分,植入進黑匣子中。

這就是李軒承諾葉修,他犧牲之後,空間也會繼續存在的原因。

吳羽策不知道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做好了這樣必死的準備。也許從一開始,從他知道自己撐不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背著自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李軒故意無視了吳羽策的臉色,接著說:“我死了以後,留給你們的時間還有一個月。你回去告訴葉修,讓他盡快抓緊行動,不要浪費時間。”

他說的平平淡淡,就像之前他每次匯報戰況時的口氣一樣。

“不能帶你去看八重櫻了,阿策。”李軒說,“以後,你替我去看吧。”

吳羽策沒接話。他掏出隨身的軍刀,咬緊牙關,用刀尖將李軒胸口的黑匣子挑了出來,緊緊臥在手裏。

李軒的胸口迅速湧出大片的血跡徹底打濕了本就破碎不堪的戰鬥服。

他用盡自己全部的力氣朝吳羽策笑了一下:“走吧,阿策,把你的時間都留給你自己。”

吳羽策深深地看了李軒一眼,開始慢慢撤離出房間,同時開始收斂自己的外向力。

在他消失的前一個瞬間,他最後看到了李軒輕輕動了動嘴唇,無聲地對他說了三個字。

接著一切都恢覆了正常,時間開始重新走動,一切都沒發生過。

下一個瞬間,小小的審訊室裏便傳出了爆炸聲。

吳羽策將黑匣子放在葉修面前的桌子上,小小的盒子上還沾著血。

那裏面記錄了註射在李軒身體中的最新型生物毒素的所有數據信息。

吳羽策冷冷地看著葉修,面無表情地問道:“這整個行動,都是你們有意策劃的?”

葉修看著吳羽策,絲毫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對,包括之前我們犧牲了一名戰士,故意被高英傑逮捕審訊,透露了李軒所謂的暗殺行動。”

“他也知道。”吳羽策說,“他知道,但他沒有告訴我。”

葉修點點頭:“整個行動的策劃李軒都參與了。他特意叮囑我們不要告訴你。”

吳羽策沈默下來,整個房間裏只有他和葉修兩個人,空氣仿佛都凝固住了,一片死寂。

半晌,吳羽策突然輕笑了起來。

“呵。”他盯著桌子上的黑匣子,惡狠狠地說,“我去他媽的。”

他死死地盯著葉修:“你要贏。”

“帶著我們,一定要贏。”

吳羽策說:“如果你時間不夠,我給你,我可以把我的時間都給你,只要你能贏。”

葉修靜靜地看著吳羽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地說:“我們會贏,我也不用你的時間。”

他說:“人生的路可是很長的,你也不要輕言放棄。”

吳羽策看了葉修一眼,沒再說話,直接轉身離開了。

走出指戰室,吳羽策看到了靠在門外的王傑希。王傑希見他出來,朝他打了個招呼,明顯之前一直都在這裏等著他。

王傑希說:“吳羽策,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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