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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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草的其他隊員是在方士謙已經叫來了醫生,給王傑希做完了全面的檢查,又餵他喝了點水後聚集過來的。

本來方士謙是想繼續之前的那個話題,引誘王傑希說出點什麽溫情脈脈的話,這樣他就可以順水推舟,一口氣直搗黃龍,不,是紅心。

就在他打算開口對王傑希說,你好不容易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你不想單獨對我說點兒什麽嗎。

結果他剛張嘴說了個“你”,監護室的門就被袁柏清一把推開。

渾身上下被包紮得跟個木乃伊一樣的袁柏清坐在輪椅上,被肖雲推進來,剛一進門就扯著大嗓門嚷嚷:“隊長我們聽說你醒了,你想吃點兒什麽不!”

於是方士謙的那個“你”,在心中被替換成了“你麻痹”。

方士謙冷笑著盯著自己的大徒弟:“我看你是重傷要好,想不想和我去大廳操練操練?”

袁柏清認慫捂胸:“師父,你不能欺負小動物,這屬於人道主義關懷。”

“你是什麽動物?”

“單身狗啊。”

方士謙帶著迷之炫耀的滿意微笑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苛責愛徒。接著他臉色有點不好,因為他看到隨後被輪椅推進來的兩個人,來的有點不合時宜。

一個是被鄒遠推過來的重傷的喻文州,一個是被韓文清推過來的重傷的張新傑。

雖然倆人都是重傷,但看起來精神頭倒都還挺好。

有一種只屬於聯盟心臟之間的默契和亢奮。

方士謙暗道一聲不好,又看王傑希沖自己使了個眼色,他便趕緊把微草的未來們都轟了出去。現實太殘酷,方士謙不忍心他們直面聯盟兩個半心臟碰面的現場。

更別說還有聯盟第一黑臉。

眼見已經清場完畢,喻文州笑著和王傑希打了個招呼,然後直奔主題:“你確定高英傑給你留下的是信號?”

王傑希點點頭:“我確定。以他的實力和當時的戰況來看,他完全可以將我一擊斃命。這絕對不是他的失手,我能感受到他是經過精準的計算才給我那個位置的重傷的。幾乎是擦著心臟穿過去,我認為他是在刻意掩飾什麽。”

喻文州沈思:“有可能給他植入監視設備的不光只有我們,軍部本身大概也對他們研制的變異種持不信任態度。”

另一邊的張新傑接過話頭:“這種可能性很大。戰爭機器本身就不應該被允許有自己的意志和感情。高英傑二者都有,軍部肯定會對他進行最嚴密的監控和反入侵警戒。”

“當然這些都還只是我的懷疑。”王傑希說,“具體情況還要等他的武器化驗結果出來才能判斷。我認為最壞的情況是高英傑故意為之,像邱非是我們的臥底一樣,軍部讓他借由這次機會直接打入我們內部。”

“王隊心也蠻臟。”喻文州的半張臉都被纏上了繃帶,像科學怪人一樣,但這不妨礙他話中帶笑,“但願是我們多慮。”

“化驗結果沒出來之前,一切推測都只能是懷疑。”張新傑費力地擡起手推了推眼鏡,韓文清在他身後冷眼旁觀,“還是應該先看看數據再做推論——葉修呢?”

“現在應該已經在H島上了。”喻文州說,“我剛剛聽少天說,他剛一結束戰鬥就趕往H島,現在已經全面控制住了島上的情況,已經開始展開他自己的研究了。”

“說起來,當時在我拷問島上的軍部人士時,他們曾透露軍部內部正在研究一種新型的專門針對哨兵和向導人群的生物毒素。”鄒遠突然慢慢說道,“但是他說自己只知道這麽多,再詳細也就不知道了。”

“生化武器?”韓文清看著鄒遠。

“不清楚。如果是針對性很強的生物毒素,應該不具備大規模殺傷力。”鄒遠思索著,“我後來將這些情況連同其他情報一起匯報給了葉神,他讓我先靜觀其變。”

“他有可能想動用邱非那條線……啊。”喻文州原本正在沈思,卻突然被打斷了思路。他無奈地擡起頭看了看在場的人,坦坦蕩蕩地說,“各位,我麻藥勁兒過了。”

聯盟第一蘇,五聖之一,萬千少女心中的理想總裁,藍雨隊長喻文州,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疼。

“我後來看戰報,你在H 島打得那叫一個嗨啊,跟磕了藥似的,怎麽現在開始怕疼啦?”可算逮著機會說話的方士謙一張嘴就有的放矢。

喻文州笑瞇瞇地看著他:“那時候戰況緊急,我也是沒辦法。”

說得雲淡風輕,反而一派大將風度。

方士謙一口悶血又堵在了嗓子眼兒,不上不下。

要緊的事兒其實都已經討論完了。王傑希朝屋裏的人揮了揮手:“那你們都先回去休息吧,化驗結果出來我讓人給你們送過去。”

鄒遠推著喻文州出去了,韓文清推著張新傑出去了,方士謙還留在屋子裏。

他用眼睛斜著看王傑希:“我看你現在這樣也是吃不了涮羊肉了。”

王傑希滿不在乎:“我傷好最多用一個禮拜。”

“嘿你還牛逼起來了。”方士謙條件反射般地又開始和王傑希嗆聲,嗆了沒兩句,突然想起來自己正事兒還沒幹。於是他看著王傑希,很認真地說,“哎王傑希,那什麽,我——”

“對了我想起來了。”王傑希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打斷他,“幹脆等傷好了咱們吃肘子吧?這不保留項目麽?”

王傑希看著方士謙:“你剛想說什麽來著?”

“我,我不想說什麽。”方士謙興致缺缺地認了命,“我什麽都不想說了。”

高英傑是在匯報完戰況,從上司的辦公室出來的走廊上遇到邱非的。

少年依舊一身挺拔的新嘉世制服,和高英傑擦肩而過時,高英傑跟他打了個招呼。於是邱非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高英傑。

此時正值黃昏,高英傑一身黑色的軍部制服站在金色的逆光裏,沈靜如水,襯得邱非暗紅色的嘉世制服如同烈火。

高英傑看著邱非,淺笑著說:“真羨慕你啊。”

邱非看著高英傑的眼睛,想了想,沒有接話。

高英傑仿佛自知失言,調整了一下情緒,繼續說:“少將跟你說的意思,配合五號研發部開發的新型毒素進行拷問,一旦從他們口中套出空間密碼,可能你的軍銜就會比我高了。”

邱非的目光清澈如水,絲毫沒有動搖分毫,但內心卻開始出現疑問。他是接到了軍部命令配合研發部進行拷問沒錯,但他並不知道具體研究部的編號,也不能提前知道拷問內容。這些信息,以高英傑的軍銜和經驗,都不應該這樣輕易向自己洩露。邱非看著高英傑漆黑透亮的眼睛,禮貌性地笑了一下:“哪裏,你永遠是前輩。”

高英傑也擺出一副社交面孔,他看著邱非,語氣有些冷:“就算你現在在軍部得意,但以你新嘉世的戰力,還是不足以與我抗衡的,我希望你能認清這點。”

邱非點點頭:“我也沒想和你在這裏爭個高下。”

晚風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的縫隙吹進來,輕輕拂動了兩個少年的額發。邱非看著高英傑如秋水深潭一樣的眼睛被柔軟的黑發遮住又放開,想著原來他的頭發也是柔軟的,和我一樣。

這微風似乎帶動了某種情緒。高英傑不再看向邱非,而是扭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B市盛大的夕陽,再遠處是郁郁蔥蔥的樹木。

高英傑輕輕地說:“這樣的風,好像在微草時一樣。”

他的聲音非常低,仿佛自言自語微不可聞,只有站在他身邊的邱非聽到了。

接著他扭過頭,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邱非,便沒再多說什麽地轉身離開了。

邱非若有所思地註視著高英傑的背影,總覺得在夕陽的餘光中,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顯得比往常更單薄了些。

葉修是在一周之後接到邱非的確認信息的。他們兩個人的猜測都沒有錯,軍部新研制的生物毒素,專門針對哨兵外向力的抑制和向導精神網的摧毀,適合暗殺,也適合大面積投毒,同時還能為輿論造勢,不會背負更多的輿論指責。

負責研制這類藥物的正是高英傑所說的五號研發部。這樣的研發部,軍部總部內一共有七處。如果不是高英傑提前透露訊息,即使是邱非也不能在一周之內鎖定目標。

目前的研發進度,根據邱非的報告,完成度為百分之八十。這個項目被列為軍部頂層重要機密之一,邱非也沒辦法調查出更多情報。

葉修想,突破了面前這一關,之後就是和軍部和整個舊政府的決戰了。現在破釜沈舟,也得往前走。

這樣想著,他調出來目前反抗軍中主要戰力的各項機能戰力測評數據。一下午的比對過後,葉修決定了最後的人選。

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葉修想,吳羽策可是個難對付的角色。

高英傑的武器化驗報告早已分發到幾大隊長的手中。報告結果比王傑希預測得更令人吃驚。高英傑留下的信息不僅僅是武器那麽簡單,他在鐮刀的尖端,附上了一片自己身體的碎片。

這碎片當初在手術過程中,被從王傑希的心臟旁邊取出來時,差點被當做醫療垃圾處理掉。但當時的主刀醫生是微草跟慣了王傑希出任務的醫療官,他眼睛很尖,看出了異常,堅持保留了下來。

高英傑傳遞的信息很明顯。身體碎片中可以抽調出關於哨兵級變異種研發制成的所有數據公式,而對於哨兵級變異種來說,自己的武器在某種程度上相當於黑匣子。

高英傑從無到有的誕生和成長,他經歷的每一場戰爭,他一路走來所有作用之下的結果,越過層層重紗,就這樣交到王傑希手上。

根據碎片提取出來的精密信息,歸結在厚厚的報告最後的,是高英傑自己從出生便能預知到的最終的命運。

軍部在研制之處,不僅在他的心臟裏植入了監視裝備,還有一個很小的引爆器。這是為了防止有獨立人格意識的變異種背叛軍部而做的防護措施。

高英傑不能有任何能被軍部察覺到的背叛行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比邱非的生存環境更命懸一線。

然而即使有了這些數據,依然沒辦法確定高英傑這次行動的真正目的。他不能說更多,也不能做更多,只能到此為止了。

張新傑說,主要問題在於,我們不能知道他行動的原因,所以也無從推斷目的。

高英傑身為最高級別的哨兵級變異種,軍部銜階為少校,直接領導著軍部整隊的哨兵級變異種,可以越級參與絕密行動。

這樣的情況下,讓人相信他有意圖投靠反抗陣營,就算不是聯盟四大心臟,也不會有太多人相信。

王傑希看著手中的報告,沒有多說什麽。

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高英傑正面交戰的最後,高英傑的巨翼帶動著溫柔的涼風,和之前在島上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關於高英傑的研究會議結束之後,李軒沒有和其他隊長多做寒暄,直接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吳羽策在後面冷眼旁觀,想了想,跟著他一起走了進去。

“你還打算瞞多久。”吳羽策靠在門框上,雙手環胸,冷冷地看著李軒一個人動作艱難地脫去外衣,並沒有打算上前幫忙。

李軒笑了一下,沒有答話。他慢慢地脫去制服外套,裏面的白色襯衣前襟和後背都有大片的血跡直接滲了出來。

對於哨兵體質來說,只要不會危機生命,重傷用一周左右的時間就會痊愈了。像喻文州和王傑希,現在都差不多恢覆到戰前的身體機能水平。

然而李軒的傷口依然觸目驚心,絲毫沒有哨兵加速愈合的趨向。

他和吳羽策都知道,這是李軒外向力的過度使用開始反噬身體機能的征兆之一。

李軒脫去襯衣,開始拆紗布。他一個人動作有點不便,便理所當然地向吳羽策投去求助的目光。

吳羽策嘆了口氣,走過去坐到他身邊,開始幫他把紗布和肌肉慢慢分離開。

這項工作很考驗雙方的毅力。半凝固的血液將紗布和肌肉黏在一起,稍不留神就會加重傷口的創面。而在沒有麻醉劑的前提下,忍受這樣的傷口清理工作對於一個哨兵來說,是比受傷更折磨人的過程。

李軒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反倒是吳羽策冷著一張臉,死死地皺著眉頭。

紗布拆到一半,有一截紗布完全被血黏在了肌肉上,根本沒辦法拆離。吳羽策心中莫名火氣,一把將拆下來的紗布扔在了地上,空出的雙手掌心泛出白光,溫柔的珠光緩緩註入李軒的身體,一直往外湧的血開始慢慢地止住了。

吳羽策將多餘的時間慢慢註入了李軒的身體。然而李軒伸出一只手蓋在吳羽策的手上,將他的手壓了下去。

白光消失了,傷口又滲出了血。

李軒笑看著吳羽策:“我的傷早晚都會好的,你的時間還是留給你自己吧。”

他說:“像阿策你這麽好的副隊,我還想讓你多在我身邊工作幾年呢。”

吳羽策的外向力,時間掌控,其實掌控的不過是自己的時間而已。每一次對隊友的時間加持,倒扣的都是他自己的生命長度。

最初的前哨會議,與會七人,比整個世界多出的那一個小時,是從吳羽策的生命中倒扣七小時剝離出來的。

這是吳羽策的外向力對他的反噬。這反噬不可逆轉,無法制止。但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只有李軒知道,而李軒選擇同樣為他保守秘密。

吳羽策沈默地看著李軒,看了很久,然後默默地繼續著之前的動作。

等到吳羽策徹底拆下紗布,換了藥,又用新的紗布把李軒裹起來之後,李軒才想起來回答吳羽策之前的問題。

他一邊穿著新翻出來的襯衣,一邊安慰自己的副隊:“沒事兒,我還撐得住。”

李軒系著口子,語調輕松:“你忘了,我以前和你說過的,我還要帶你去看看我老家的八重櫻呢。”

吳羽策沈默地看著他,僵持了一會兒,終於妥協地露出了無奈的淺笑。

“還八重櫻呢。”吳羽策說,“帶我吹吹風就得了。”

是夜,提前接到葉修通知的各個戰隊隊長集合在空間指戰室安靜地等待著葉修的最新命令。時間剛過十點,新的傳入點發出亮光,下一個瞬間,葉修帶著蘇沐橙走了進來。

環顧了一周指戰室中圍坐在會議桌前的各位隊長隊副,葉修的目光最後在李軒和吳羽策身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接著他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將邱非傳遞給他的情報做了簡單明了的覆述。

“我們馬上就會迎來最後的決戰,但在這之前,我需要你們想辦法給我搞到他們的生物毒素的方程式。”葉修說,“這是我們最終決勝的關鍵。”

“五號研究所位於軍部總部大樓內部,戒備森嚴,有著最高保密級別,就連研究人員都是被內部封鎖的,能自由進出的只有中將以上級別中的極少數人。”蘇沐橙補充說,“我們的內線沒辦法接近目標,需要我們這邊想一個能夠潛入的方案。”

“同時不能打草驚蛇。”葉修說,“秘密潛入,不能被軍部推測出我們行動的目的,你們懂的。”

一片寂靜。指戰室中的每個人都知道,葉修在向他們宣布的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被軍部發現意圖,秘密潛入最高機密級別的研究所拿到全部數據方程式,這比之前的大規模攻堅戰還要困難。

並且每個人都知道,這樣的任務,不管最後派誰去完成,都是鋌而走險,九死一生。

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怕死。但他們也不喜歡無謂的犧牲。

沈默持續了半晌,突然李軒平靜地開口說道:“那不然就我去唄。”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穩。但在這一片沈寂的會議室中還是顯得特別突兀。

吳羽策猛地扭過頭瞪著李軒,李軒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然後轉過頭看向葉修:“這種秘密潛入的任務,我的外向力最適合了。我可以做出一條空間通道,不會被人發現。”

“但是你做不到精確定位。”吳羽策看著他,“五號研究所的具體位置在哪裏,就連邱非都不知道。”

“知道大概方位就可以。”李軒說,“相信我,在座的,甚至整個聯盟,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完成這項任務了。”

他看著葉修:“相信葉神也是這麽覺得的吧。”

葉修點點頭:“我也認為李隊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看著李軒,頓了一下,提出了自己一直擔心,但不得不問的問題,“如果你被發現了,如果,你出了問題,這個空間會立刻消失嗎?”

李軒此時倒是有點少年般的意氣:“我能保證至少給你們多餘出一個禮拜的時間。”

他頓了頓,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吳羽策,又接著說:“當然了,最好的情況是我勝利歸來。”

葉修嘆了口氣,站起身:“那就這麽決定了。明天李軒你去完成這項任務,記住,務必成功。”

這和他測評和預估的結果完全一樣。只是他沒想到,他想到的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李軒和他一樣清楚,甚至有可能比他更清楚地意識到每種可能性後面指向的不可逆轉的結果。

但他還是選擇站出來,沒有任何遲疑。

葉修離開空間,回到H島繼續完成他的實驗。其他人也默默地站起來,離開了指戰室。

他們都想和李軒說點什麽,但又覺得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直到房間裏只剩下虛空的正副隊長。

吳羽策冷冷地看著李軒一副想解釋什麽但是又不知道從何開口的表情,再次嘆了口氣。

“八重櫻,你說的,別食言。”吳羽策說。

李軒笑得眉眼彎彎:“然後再帶你吹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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