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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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的風停了,天上的雲層散開,一切都平靜了下來。

空氣中開始出現寥落的蟲鳴,太陽金色的光芒透過雲層照在島上,看上去有些欣欣向榮的樣子,天氣變得和順。

翺翔在空中的巨鷹消失了。

高英傑平靜地站直了身子,扭過頭看著柳非。王傑希在他身後倒下了,胸口依然插著冷刃長鐮。

“柳姐。”高英傑看著她說,“好久不見。”

柳非楞在原地,甚至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直到高英傑黑色的巨翼慢慢張開,她才想起舉槍射擊。

高英傑輕輕扇動翅膀飛上半空,低頭看著不知道自己的眼淚早就流了一臉的柳非。她目光狠戾,只知道咬著牙拼命地掃射。他有點可惜地搖了搖頭:“沒用的,柳姐,你殺不了我,而隊長——”

他扭頭看了看地上王傑希的屍體:“他已經死了。”

“王八蛋,我要殺了你!”柳非尖叫著,幾乎喪失理智地一味開槍連射,生平第一次,她感到以自己的力量無法挽回任何事。

幾乎織成一片密網的子彈射中了高英傑的巨翼。他的眼神暗了一瞬,接著展開雙翼,黑色的羽毛如利劍一般向柳非鋪天蓋地飛射過去,徹底封死了柳非所有的行動軌跡。

柳非左腿骨折,雙臂受傷,半跪在地上,但手中依然握著她的槍。她擡起頭,狠狠地盯著高英傑。

高英傑擡起手,空中黑色的箭羽懸浮在柳非的面前,只等他下令便會射穿柳非的身體。

微風吹來,拂開了柳非頸間的碎發。高英傑瞥見了她脖子上細細的銀色鏈子,楞了一瞬。

那是柳非過生日時,高英傑送給她的禮物。他和微草決裂後,本以為柳非早就把他送的東西扔掉了。

柳非還戴著,並且一直都戴著。

高英傑揮了揮手,密集的黑色羽毛全部卸了力,隨著微風輕輕飄落到地上,然後便消失了。

他深深地看了柳非一眼,沒再多說什麽,只是扇動著黑色的巨翼,逐漸消失在遠方的天幕中。

葉修消除掉最後一點入侵痕跡,關上了一臺電腦。他將視線投向另一個顯示屏,上面正滾動著最新的戰況數據。

南部海島清掃全部完成,孫翔重傷,周澤楷透支。

東南部海島清掃全部完成,楚雲秀透支,韓文清協助指揮收尾工作。

東部海島清掃全部完成,楊聰代為指揮收尾工作,方士謙的精神網出現強烈波動。

H島全島封鎖完畢,所有實驗據點得以壓制掌控,喻文州重傷撤退,於鋒重傷仍代為指揮收尾工作,鄒遠的拷問有了突破性的進展,關於最新的變異種研制數據和其他絕密報告開始源源不斷地進行回傳。

葉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擡起手捏了捏眉間。

方士謙設想過很多種不同的情景,一旦發現王傑希戰死,自己會怎麽辦。

也許會無比憤怒,然後抄起手邊的家夥就沖進最險惡的戰場奮勇殺敵。也許會無比悲傷,然後重整情緒替他繼續帶領微草。也許會一蹶不振,雖然這種情況基本上不會在他身上發生。

但當他隨著大部隊回到王傑希的指揮陣地,第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王傑希時,他的第一反應竟然笑出了聲。

“別裝了。”方士謙笑著走到王傑希身邊,伸出腳踢了踢他的腰,“清掃都完成了,現在島上都是自己人。”

王傑希沒反應,仍然躺在地上。

方士謙扭過頭看了看柳非:“現在做的幻覺都這麽高端了?”

柳非依然跪在地上,肖雲在幫她做傷口的緊急包紮,她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眼睛始終死死地看著王傑希,好像拼命想從他身上看到一絲生還的跡象一樣。

她沒回答方士謙的問題,只是呆坐在那裏。替她包紮傷口的肖雲的動作也慢慢停了下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所有人都沈默了下來。

“不可能吧。”劉小別囁囁地說著,努力睜開了被血水充脹的眼睛瞪著柳非。

微草的隊員們設想過很多種自己戰死沙場的方式,做過充分的心理準備。但他們都沒想過自己的隊長有朝一日也會戰死。

“哈哈哈哈哈哈。”方士謙的眼神開始有些閃爍,他不相信的蹲下來,捏了捏王傑希的臉。

“嘿,你的隊員們都看著你呢,趕緊起來。”

他指尖的皮膚是冰冷的,毫無溫度的,同時也是無比真實的。

方士謙楞楞地打量著王傑希,直到他看到王傑希背後漸漸溢出來的血。

一直籠罩在小島上空的,方士謙無比穩定平靜的精神壁壘開始出現強烈的動蕩,每個接受他同調的哨兵因為受不了這動蕩紛紛自行切斷與他的精神鏈接。楊聰沖許斌使了個眼色,讓他隨時準備制止方士謙的進一步崩潰。

然而方士謙的動搖只持續了一瞬。他迅速冷靜了下來,伸出手開始檢查王傑希的體征。

兩個戰隊其他的成員沈默地看著他,不知道該如何勸他停下這徒勞的工作。

在一片寂靜中,方士謙突然冷靜地說道:“他還沒死。”

他的聲音帶著強忍激動的鎮定,平靜的尾音微微發抖。

方士謙擡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的隊員們:“王傑希還活著。”

下一個瞬間,許斌立刻鋪開了自己的廣域精神壁壘,代替方士謙繼續安撫著其他戰士尚未平覆的精神網。楊聰舉手示意,所有接受過李軒覆刻體植入的戰士同時觸發多點傳輸,方士謙抱著王傑希,幾乎是在同時通過了所有的請求。

再睜開眼,他們已經來到空間大廳。幾十個醫療官早已嚴陣以待,看到戰士回歸便立刻推著醫療器械沖過去圍住了他們,優先處理重傷患者。王傑希躺在手術床上被直接推進了手術室。

站在混亂的人群之外的方士謙拒絕了所有人的提問和搭話。他努力抑制住自己劇烈的心跳,拼命地感受著,反覆地確認著手掌中感受到的那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心跳。

方士謙這輩子沒怕過什麽東西,但現在他想,人生的大起大落,今天一天算是經歷過一遭了。

葉修下達了最後一條撤離的指令,然後徹底關上了電腦。

這次一戰,是反抗軍對抗軍部有效直接的一場重大戰役,直接摧毀了軍部所有的試驗點,切斷了所有的實驗數據,根絕了軍部進一步制造戰爭機器的可能。這場戰鬥葉修率領他所有的戰士贏得非常漂亮,同時非常慘烈。

此時的聯盟主席辦公室裏靜悄悄的,沒有電腦主機運作的聲音,沒有戰況數據更新的提示音,也沒有擴音器的電頻雜音。

葉修站在這一室如死亡般的沈寂中,輕輕閉上眼睛。

他沒辦法做到這一路走來問心無愧。他捫心自問,自己犯的錯和他的成就一樣多。

多少條人命從他手上消失了。葉修不想逃避,他曾在夜深人靜的晚上無數次地提醒自己,是他葉修親手葬送了那些生命,他承認這一切。

在別人看來,殺伐決斷,運籌帷幄,葉修從未猶豫過。因為著他的正確和果斷,人們原因信任他,對他性命相托。

但信任也是一種沈重的負擔。

在葉修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哨兵時,曾在一次清掃任務結束的歸途中,和蘇沐秋打了個賭。

蘇沐秋說,小賭沒意思,大賭做不到,賭了有什麽意義。

葉修悠然地點燃一根煙,反正現在沒事兒,隨便玩兒玩兒唄。

蘇沐秋看了看漫天繁星,想了想,就著溫柔的夜風,笑看著葉修。

那就賭——蘇沐秋拉長了聲音,賭我們能不能改變這個世界吧。

葉修吐了口煙,煙霧散去,他笑得幹脆又爽朗。

好啊。葉修說,賭什麽?

好久沒吃肉了。蘇沐秋的眼睛亮晶晶地,笑得彎彎的,就賭一頓東坡肉吧。

此時葉修一個人站在象征聯盟最高權力的房間裏,手中握著足以影響整個戰局的絕密數據。他領著一群同僚們剛剛贏得了一場無比重要的戰役,但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又有多少人死去了。他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勝利無人慶祝,逝者長已矣,滿目瘡痍的山川迎接凱旋,永無人拍欄而歌。

你看。葉修在心裏默默地說。

這是我們將要改變的世界。

這是在鮮血中浴火重生的世界。

空間裏開始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輪回和虛空回來了,煙雨和霸圖回來了,藍雨和百花所有重傷的人都被送了回來,其他的人依然駐守在H島等待葉修的下一個命令。

喻文州剛被傳送進空間就立刻被推到了手術室。他的戰鬥服被血打得透濕,醫生甚至分辨不出布料和皮膚的間隙在哪裏。

楚雲秀和周澤楷拒絕了醫護人員的照顧,讓他們去救治比他們傷得更重的戰士。

他們都獲勝了,但他們都沒想要慶祝。

大家都沈默著,包紮好了傷口,整理好了儀容,準備安葬他們犧牲的戰友。

有的人的遺體被帶回來了,有的人的遺體並不能完整地保留下來,永遠地沈眠在戰場上。

偌大的空間裏有許許多多的人,卻只能聽到醫療器械碰撞的聲音。

這便是屬於他們的勝利。

葉修看著蘇沐橙從外面推門進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繼續擺出一副滿不在乎不動如山的神情。

蘇沐橙看了他一會兒,直接問了公事:“咱們現在要直接去H島嗎?”

“直接去。”葉修整理了一下制服,拿著佩刀和數據庫走出了辦公室,“我們去替下藍雨和百花。”

沒有蘇沐秋,也沒有東坡肉。葉修的勝利沒人會誇獎他,沒人會讚頌他。而葉修也只是立刻便將自己投進了下一場戰鬥中,甚至沒時間回去看一下和他一同奮戰的同僚們。

他知道戰爭就是爭分奪秒,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傷春悲秋。

葉修坐在專屬飛機上,一周以來,第一次閉上眼睛讓自己陷入淺眠。

天色已晚,夜幕深沈。集合在空間裏的人各自找到休息的地方分別散開了,只有一些輕傷的戰士們還在收拾一地的紗布和其他染血的廢棄物。

有幾個手術室的燈還亮著,外面坐著安靜等待的人們。

方士謙和微草的其他隊員守在王傑希的手術室前,劉小別和袁柏清自己都被包紮得和木乃伊沒區別了,還固執地握著輪椅的輪子堅持不離開。

終於,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先走了出來。

他看著迅速圍上來的微草隊員們,摘下了口罩單刀直入先說了他們最關心的問題:“王隊活著,搶救過來了。”

醫生看著一群放下心來開始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傷痛的微草隊員,繼續說:“但仍然是重傷,需要繼續觀察。傷員最需要的就是休息,不管是誰。”

最後那句話,他是說給面前所有人的。剛說完,幾名醫生護士便推著王傑希的床走了出來。

王傑希仍在昏迷,掛著吊瓶躺在被子裏,臉色依然慘白,但能看到胸腔在明顯地起伏著。

方士謙端出了副隊長的架子,轟散了微草的隊員,自己則跟著王傑希一起來到了監護室。

他拒絕了醫生讓他休息的好意,只是坐在王傑希的床邊,瞪大了兩只眼睛,一瞬不錯地死死地盯著王傑希,好像生怕自己一個不註意,王傑希就會停止呼吸一樣。

空間裏如果沒有表,是分辨不出時間的流逝的。方士謙也不知道自己在王傑希的身邊坐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一天。

他只覺得自己全身的力量都被王傑希淺淺的呼吸牽動著,好像稍微一動就會碎。他不敢動,也不敢離開。

終於他看到王傑希慢慢睜開眼,方士謙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他。

王傑希眨了眨眼睛,環視了一下自己所處的環境,然後有點痛苦地慢慢扭過頭,看到了身邊的方士謙。

於是他輕輕勾起嘴角,給了方士謙一個非常非常淺,淺到幾乎看不出的微笑。

方士謙瞬間覺得手腳都變成自己的了,心臟也是自己的了,整個人的魂兒都回來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東西都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上。

他看王傑希動了動嘴唇。活過來的方士謙的大腦立刻活躍了起來,他想,王傑希的第一句話,到底是我回來了,還是你放心我沒事,還是方士謙我喜歡你,呢。

不管他要說哪句話,方士謙都決定,自己只回他一句,我愛你。

他看電視上都是那麽演的,在這種情況下說這種話,基本上這個人的後半輩子就是自己的了。

距離王傑希死裏逃生不過兩分鐘,方士謙便在心裏給他卑鄙地下了個套。

結果王傑希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地說:“高英傑的武器呢?”

方士謙一口悶血堵在嘴裏,不上不下。

他翻了個白眼,沒搭理王傑希,準備起身去叫醫生,結果手被王傑希一把拉住。

王傑希的力氣還沒恢覆,但他用自己現在所有的力氣拉住了方士謙。

他看著方士謙的眼睛,艱難地,一字一頓地嚴肅地問:“高英傑的武器呢?”

方士謙神色覆雜地看著王傑希,看了一會兒,才回答他:“在呢,在我房間收著呢。”

“拿去化驗。”王傑希松了口氣般松開了方士謙的手。

“怎麽回事?”方士謙沒動,認真地看著他。

王傑希也回看著他:“高英傑是故意的,他故意沒殺我,留下了武器,這是他傳遞的信號。”

回到軍部的高英傑,沒有立刻去上級那裏匯報戰況。他先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換下了一身新的制服。

對著鏡子穿襯衫的時候,高英傑看到了自己映在鏡子中的身影。他正在系扣子的手稍微停了下來,鏡子中的少年有著單薄的身體,帶著點病態的蒼白,看不出一點戰火硝煙的感覺。

高英傑看著自己心臟的部位,被人類稱作心臟的器官正在平穩地跳動著。然而高英傑明白,從他被創造出來的一開始,他的心臟裏就被移植進軍部的監視器。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軍部的監控下一覽無餘,沒有任何可以隱藏自己的死角。

被軍部創作出來的戰爭機器,本來是不被允許存在感情的。

高英傑對著鏡子繼續穿好了制服,然後將手腕上的紅繩仔仔細細地藏進了袖口裏。

他嘆了口氣,轉身向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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