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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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從來沒見過劉小別露出這樣的表情,仿佛不知道該怎樣組織語言似的,和平時伶牙俐齒的樣子完全不同。

劉小別說:“隊長,老鄧他不好了。”

背後直升機的轟鳴聲還沒停,方士謙剛在飛機上換了一套幹凈的制服下來跟在王傑希身後。王傑希看著劉小別,心裏突然一沈。

他冷靜道:“別著急,你好好說,覆升他怎麽了。”

劉小別擡起頭,兩條好看的眉毛擰在一起,眼睛裏有很覆雜的情緒。

他說:“隊長,鄧覆升犧牲了。”

今天的B市有很大的霧霾,此時此刻已經是晚上,天上看不到月亮和星星。

王傑希的思想只凝滯了一瞬:“到底怎麽回事?”

“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是很清楚。今天上午臨時接到任務,大部分隊員都去戰區了,基地只留下了老鄧和梁方。吃過晚飯,老鄧先回了辦公樓,梁方回了宿舍,後來梁方聽到辦公樓那邊有異動,等他趕到的時候老鄧已經,”劉小別顯然是已經說不下去了,但他仍然堅持仰著頭匯報完了全部的情況,“他已經快沒呼吸了。”

“帶我過去。”王傑希沖方士謙使了個眼色,立刻跟著劉小別往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劉小別帶他們來到的是辦公樓五層走廊的最裏端,微草的檔案室。那裏已經聚集了幾乎整個戰隊的隊員,他們看到王傑希和方士謙,都默默地退到兩側,為他們讓出一條路來。

王傑希一眼就看到了鄧覆升的遺體。他躺在地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梁方蹲在他身邊不遠處,始終沒有擡頭。

方士謙先一步走上前去,蹲下來,替王傑希揭開了蓋在鄧覆升身上的白布。

鄧覆升的神情非常安詳,雙目微閉,沒有明顯的外傷。他照舊穿著微草的軍常服,領帶打得一絲不茍,腰間的皮帶搭扣整整齊齊的,那上面本來沾著血,被梁方一點一點的擦幹凈了。

此時此刻他就像是陷入了一場好眠。唯獨右手緊緊攥著什麽東西,掰都掰不開。

方士謙也註意到了,他撫上鄧覆升的手,狠下心來用力想把手掰開,但鄧覆升的手攥得實在太緊了,好像把全部的力氣都用在了這一只手上面一樣。方士謙咬緊牙,狠狠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心裏一直有個聲音在聲嘶力竭地提醒他不能流眼淚,一定不能,這是他身為副隊長的責任。

鄧覆升的手裏攥著的,是他自己的黑匣子,和一小片黑色的軀體碎片。

王傑希一看就明白,這是鄧覆升拼死給自己傳遞出來的最後的信息。

“小別,你把覆升手裏的東西都去交給實驗室,讓他們明天早上給我報告。”他克制著內心翻湧上來的酸澀的感覺,鎮定冷靜地交代著。

接著他走到梁方身邊。梁方自始至終都蹲在鄧覆升的遺體旁,將臉埋在手裏,就連王傑希已經站在他面前,他的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站起來。”王傑希站在梁方面前,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他。

梁方沒有動。

“梁方。”王傑希壓低了聲音,帶著威壓。

梁方擡起了頭,眼睛裏全是血絲。他站起來,身上還能感受到無比憤怒和悲傷。

“把你看到聽到的都告訴我。”仿佛是刻意地忽略掉了梁方此刻的悲憤,王傑希先下達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梁方努力克制了一下情緒:“我是聽到辦公樓有打鬥的響動才趕過來的,等我趕到的時候,看到資料室門口,覆升正在和一個人纏鬥。當時走廊沒有燈,我懷疑是對方故意破壞掉了。”

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我直接向對方發動了攻擊,但對方看到我的增援,撤退出一段距離,我的攻擊給他造成了重傷,可能他覺得撤退困難,就直接選擇了自爆。”

“自爆?”王傑希皺眉。

梁方點點頭:“但奇怪的是,他自爆之後,沒有留下爆炸痕跡,也沒有留下屍體碎片。”

王傑希和方士謙都沈默了下來。

“接著說。”王傑希示意梁方。

“我去查看覆升的傷勢,當時覆升還有意識,他說他腹部重傷,不用救了。”梁方說著眼睛又紅了起來,“他是在我懷裏走的。”

“如果我能再早來一點的話。”他說,“如果能再早來一點。”

他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狠狠地看著王傑希,一字一頓地說:“隊長,我要殺了他們。”

王傑希沈默地看著他,目光直接坦蕩。梁方也回應著王傑希這樣的目光,他的眼睛裏仿佛燃燒著一團無法熄滅的盛怒的火焰,而王傑希的眼睛裏就像深不見底的平靜海面。

漸漸地梁方冷靜了下來,但他依然昂著頭盯著王傑希。王傑希看著他,慢慢說道:“不急。”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梁方聽來,沒有比這更沈重,更蘊藏著致命的殺意的冷靜了。

王傑希扭過頭又看了看鄧覆升閉著的眼睛:“他還說什麽了?”

“沒有。”梁方說,“他走得很安詳。”

“很好。”王傑希轉過身,面對著微草戰隊在場的所有隊員。他看著他們臉上同樣的悲傷和憤怒,看著他們胸前和右臂上的微草徽章。

王傑希說:“既然他走得安詳,我們更不應該沈溺在悲傷裏。”

他看著站在對面的方士謙,鄭重地說:“今晚我們為覆升送行。”

鄧覆升的葬禮,是在擬訓場旁邊的一個稍小一點的房間裏舉行的。這裏平時被用作向導進行針對訓練的場地,身為微草的向導,鄧覆升每天都會在這裏待上大半天的時間,日覆一日地,他成為微草的一員已經很多年了。

王傑希走進這房間時,微草全隊都已經集合。隊員們列隊整齊地站在鄧覆升的遺體前,每個人都穿著最鄭重的軍禮服,打著一絲不茍的領結。每個人都戴著白手套,腰間掛著榮譽佩刀。

這是身為戰士的他們能給予一個同僚最高的敬意。他們站得筆直,安靜又肅穆地,一絲不茍。

房間的兩側還有其他人。有實驗室的科研人員,醫療組的醫療官,經常和鄧覆升組隊出任務的勘察員,以及其他很多受到過鄧覆升照顧的後勤人員。每個人都穿著整齊的黑西裝,沈默又堅定地站在那裏。

鄧覆升身為微草的向導,平時為人低調溫和,大家都願意與他多親近一些。他在隊裏沒有什麽職位和頭銜,但每次王傑希和方士謙出任務,大家總是更喜歡聽他的指揮,而他也從來沒有辜負過大家的信任,一直默默地為整個戰隊付出著一切。

對於微草來說,他就像一個隱形的副隊長。永遠謙遜地站在後面,卻又會在最緊要的時刻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就連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以向導的身軀,憑借一己之力,對抗比他危險和強壯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哨兵級變異種,他依然毫不猶豫。力量不夠,他就用生命爭取到了時間。微草的絕密信息沒有外洩,王傑希通過他得到了更多關於敵人的信息。

就是這樣一個人,早在潛移默化中得到了微草上下所有人的尊敬。

王傑希走到他的棺前。他的身上早就被換上了和其他人一樣的軍禮服。他面容平靜,仿佛沈睡一樣,腰間的佩刀如秋水深潭。

他的胸前佩戴著一枚三等榮譽勳章。王傑希還記得,那是有一次他和鄧覆升組隊出任務,他冒著被反噬被摧毀自己精神壁壘的風險搗毀了敵方的精神攻擊網絡之後,政府授予他的榮譽。

他從不爭搶,只是默默地拼盡全力地做好該做的事。

此時此刻的他安靜地躺在那裏,身上蓋著平整的國旗。聯盟創立之初,為了防止軍事獨立,和政府達成協議,必須接受政府的最高管理,成為一個半正規軍事化的民間組織。因此每一個在聯盟中犧牲的哨兵和向導,最終都會蓋上象征著國家最高榮譽的國旗。

王傑希神色覆雜地看著他,這是他從得知鄧覆升犧牲以來,第一次流露出自己真實的感情。只有他和極少數的一群人知道,鄧覆升不是為國而死的。他死於政治的陰謀,死於醜陋的算計。他為自己的忠誠殉葬,政府和軍部都不配為他的靈魂加冕。

內心翻湧的情緒激蕩著叫囂著,催促著王傑希做一些事情。這是他第一次在微草眾人面前失去冷靜和克制。他一把掀開了蓋在鄧覆升身上的國旗,用力一揮甩到了地上。

始終站在他身後的方士謙見狀,立刻走到了站在隊首的袁柏清身邊,他一把扯下了袁柏清手中擎著的微草隊旗,轉身遞給了王傑希。

王傑希將微草隊旗輕輕蓋在鄧覆升身上,撫平了綠色旗幟上的褶皺。

他看著鄧覆升,輕輕地說:“放心吧,覆升,你回家了。”

方士謙率先拔出佩刀立於身前,微草的其他隊員緊跟著在同一時間立正拔刀,冷刃肅然的聲音整齊地劃過空氣,刀刃後面的每一雙眼睛都很堅毅。

站在隊伍中的梁方死死地咬緊了牙關,拼命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微草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

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個信號。這代表著他們的隊長,已經下定決心帶領他們走上一條反抗的道路。

路的盡頭是光明還是黑暗,沒有人知道。甚至連王傑希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在那一刻,每一個微草人的心中都只有一個信念,就是跟隨著微草的隊長去掙來一個他們應得的答案。

微草的靈魂應該得到安息。他們每一個人都願意為此殞身不恤。

淩晨的時候,處理完之後一些瑣事的方士謙從自己的辦公室往回走,路過二樓鄧覆升的辦公室時,看到門縫裏透出亮光。他推門進去,看到王傑希正獨自一個人站在空空蕩蕩的房間裏。

聽到響動,王傑希扭過頭,看到是方士謙,他微微點了點頭。

“不容易。”他說,“我知道上面會暗中肅清,會暗中調查,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方士謙走進屋,反手關上了門。

“你今天有點過了。”方士謙說,“雖說我一開始就在暗中鋪下了探測線,但也不能完全保證微草的每一個人都沒有問題。覆升的黑匣子和殘體碎片檢查報告出來了嗎?”

“還沒有。”王傑希這樣說著,扭頭看了看鄧覆升的房間。

鄧覆升辦公室天花板上的白熾燈不如王傑希屋子裏的亮。他的桌子上還有沒處理完的需要送給方士謙覆審的文件。

他的窗臺上養著一盆吊蘭,還沒開花,淺綠色的葉子長長地垂下來,很茂盛的樣子。

方士謙順著王傑希的目光看到了窗臺上的花,他說:“明天我把盆抱我辦公室去,以後這花我來養吧。”

王傑希點點頭,轉過身面對著方士謙。

“我們一定要勝利。”他認真地說著,又重覆了一遍,“我們一定要勝利。”

方士謙看著他。

“我們必勝。”

他這樣回應著王傑希,身形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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