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謙覺得，自從高英傑來了微草以後，王傑希就不愛和自己逗悶子玩兒了。

雖然在通常情況下，也都是他自己一個人逗悶子，王傑希冷眼旁觀。

因為高英傑和王傑希一樣有著改變金屬狀態的能力，王傑希便格外看重高英傑許多，很多日常的模擬對戰也是他陪著一起做，晚上的加訓也都是他親自監督和指導。而高英傑也不負王傑希的厚望和天才之名，進步的速度也是突飛猛進，大有追上王傑希的勢頭。

方士謙看著王傑希與從前相比更疲憊了，但是也更開心了。他想說點兒什麽，但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

高英傑有事也是直接找王傑希匯報，極少和他這個副隊有什麽交集。平時打個照面也都是他有點害羞地叫一聲“副隊”，方士謙哼一聲，這就算完了。

至於方士謙為什麽不喜歡高英傑，他自己也不知道。然而不管為什麽，先不喜歡著再說。

王傑希說：“方士謙，英傑到底怎麽你了，你怎麽老犯病。”

方士謙說：“當初我沖你犯病的時候你沒搭理我，現在你倒管起來了？”

王傑希說：“方士謙，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種喜怒無常的樣子特別像更年期婦女。”

方士謙說：“那你倒是給我買靜心口服液啊？你買啊？”

王傑希“方士謙”“方士謙”地吆喝多了，方士謙才猛然驚醒，特麽之前這小崽子一直都是叫我前輩的啊？特麽從什麽時候改口的我怎麽都沒註意啊？

可怕，非常可怕。方士謙想，看來我需要一雙銳利的眼睛。

這天晚上方士謙結束了自己的訓練，正打算回宿舍，突然想起來辦公室裏有點文件還沒簽字，他折返了一個圈兒，往辦公樓走去。

這個點兒大家基本上都已經回宿舍休息了，走廊裏都是黑的，方士謙剛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聽見隔壁王傑希的辦公室有動靜。他又側著耳朵自己聽了一會兒，確定不是幻聽，他便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他有王傑希辦公室的鑰匙，王傑希也有他辦公室的鑰匙。這是正副隊長之間的特權。

方士謙輕輕打開門，看到電腦顯示器有微弱的亮光，肖雲正站在電腦後面。

“副隊你這是要捉奸啊。”

“你怎麽進來的？”方士謙靜靜地問。

“隊長給我的鑰匙啊。”肖雲拿起桌上的鑰匙晃了晃，“隊長說讓我幫他拷貝一下明天要用的訓練資料送他宿舍。”

方士謙隨手打開了燈：“你怎麽不開燈？”

肖雲聳聳肩：“反正摸黑也能看得清啊。”

對，他是哨兵來著，方士謙想起來了。

“隊長為什麽不自己來拷資料？”他又問。

肖雲一臉“我哪兒知道”的表情看著他：“副隊，你真要捉奸啊？”

方士謙走到肖雲身邊掃了一眼電腦屏幕，沒發現什麽異常。他拍了拍他的肩：“你先給隊長送過去吧，我來關門。”

“哦。”肖雲奇怪地看了方士謙一眼，沒多停留就走了。

方士謙粗略地掃了一下王傑希電腦裏的資料存檔。但凡是機密文件，他全部自己加密過了，密碼只有王傑希和方士謙兩個人知道。方士謙點進去逐一檢查，沒有發現被入侵的痕跡。

他關上了電腦，又好好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回房間的路上，方士謙在宿舍走廊裏碰到了剛查完房正往自己房間走的王傑希。他叫住了他：“你剛剛讓肖雲去你辦公室拷資料了？”

“是啊。”王傑希奇怪地看著他。

“你怎麽不自己去？”

王傑希有點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方士謙，你最近怎麽總犯病啊？”

方士謙走到王傑希正對面，伸出兩只手狠狠地拍在了王傑希的臉上，又揉了揉。

“你還揉上癮了啊。”王傑希模模糊糊地說著，“把你爪子放下來。”

方士謙聽話地把手放了下來，但是沒走開。他直直地盯著王傑希兩只不對稱的眼睛看，認認真真地看了很久，仿佛要把他的腦子看透似的。

王傑希就任由他那麽看著。不知過了多久，方士謙突然說：“王傑希，你都多久沒做精神梳理了？我現在給你做一下吧？”

“這都幾點了？”王傑希皺眉，“趕緊睡吧你，明天還早起呢。”

回到自己房間的方士謙破天荒地沒有睡得很安穩。他隱隱地總覺得有什麽事情很不對勁，但到底怎麽不對勁，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非常地想要搞清楚一個答案。

睡得很不好的方士謙是被緊急集合的鈴聲吵醒的，之前他正在做一個噩夢，夢到自己被單獨調到藍雨總部進行支援，結果喻文州被變異種精神入侵了，他聯合黃少天和其他藍雨隊員打敗了變異種，救出了喻文州，方士謙正準備接受整個藍雨的跪謝叩拜時，被王傑希一個急令召回了微草總部，等他回來以後，王傑希跟他說，其實藍雨總部所有的人都被變異種入侵了，整個G市都被入侵了。

夢裏的王傑希死死地盯著方士謙的眼睛說，你猜B市是不是也被入侵了？

被驚醒的方士謙有好一會兒都還沒回過神兒來，夢裏的經歷實在太真實了，讓他一時半會兒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睡著了還是醒著的。但訓練有素的身體優先於大腦的支配，等他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整裝待發地坐在情報辦公室裏了。

變異種的突襲是在淩晨發動的進攻。任務等級是A，清掃難度並不大，但是範圍廣分散稀疏，需要兩個戰隊聯合行動。皇風已經出動了，微草這邊派出了王傑希，方士謙，高英傑和劉小別四個人。

到達戰區後，王傑希一揮手，按照之前部署好的計劃分小組進入清掃區，王傑希走中線，劉小別走東線，高英傑和方士謙走西線，他們清掃結束後會在北交點匯合。

方士謙是第一次和高英傑單獨組合做任務。高英傑拿著木恩走在前面，還是銀色手杖的樣子。方士謙有點奇怪，他絲毫感覺不到高英傑作為一個新人上戰場的緊張感。就算他之前和王傑希單獨出過幾次任務經受了些許的歷練，但真的至於像現在這麽從容嗎？

一點都不像平時羞澀靦腆的樣子。

一進入結界內部，方士謙就鋪開了廣域精神探索壁壘，並且同時為王傑希和劉小別進行同調。只有高英傑拒絕了他的精神介入。

“我自己還能撐得住，等到堅持不住的時候副隊再幫我梳理吧。”他當時是這麽說的，臉上還掛著羞澀的淺笑。

方士謙並沒有堅持，他說：“如果我覺得你撐不住了，我會強行介入的。”

高英傑點點頭：“那就麻煩副隊了。”

似乎和最開始的王傑希是一模一樣的。

東邊已經隱隱傳來槍響，不知是王傑希還是劉小別已經開始遭遇正面攻擊。高英傑這邊還是靜悄悄的，一只變異種也看不到。

方士謙忍不住問：“你沒有感知到什麽特殊頻率嗎？”

高英傑搖搖頭：“咱們這邊很奇怪，好像變異種都自動轉移了。”他又閉上眼仔細搜索了一番，接著猛然睜開眼。

“不好。”他朝方士謙猛地使了個眼色，然後開始迅速向中線移動，“變異種都集中到中線了。”

方士謙跟著高英傑迅速轉移，B市周圍的山地樹木不算繁密，視野相對比較開闊。方士謙一邊跟進一邊警戒，高英傑繼續努力地搜索著異端的頻率，他的眉頭微皺著，似乎在因為什麽事情而苦惱。

過了一會兒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與此同時，方士謙隱約看到視線盡頭出現了變異種群聚的身影。

高英傑手中的木恩早已變成兩柄短槍。他率先開火，吸引了變異種群的註意力。

遠處的變異種行為遲緩了一下，接著便向他們這邊兇猛地撲過來。

一共有五頭異獸，身形巨大，漆黑的身體上長著很多紅色的眼睛，在早晨還不甚明亮的環境中閃著詭異的光。

高英傑被王傑希訓練得很好，他一個人對抗三頭異獸竟不落下風。方士謙自己解決了一頭，高英傑那邊已經放倒了兩頭。方士謙正要舉槍做掉面前剩下的這一頭異獸時，背後傳來撕裂般的痛感，他在混亂之前稍微扭頭用餘光掃了一眼，不知從哪兒多出來的另外兩頭變異種已經在他身後包圍了他。

高英傑解決掉剩下的一只怪物，正要往這邊沖，卻被新的兩頭變異種攔住了。

就算方士謙再牛逼，向導終究是向導，就算他再有一顆哨兵的心，體能終究比真的哨兵差了好大一截。一個向導在受傷的情況下只身對抗三只A級任務中的怪獸，怎麽想都覺得不太可能。

變異種的爪子和牙齒都有毒素，有的是物理毒素，有的是神經毒素。方士謙目前還不能分辨他背後的傷口攜帶的是什麽樣的生物毒，但他感到劇烈的疼痛刺激得他視線都有點模糊了，他狠狠地眨了眨眼睛，覺得還好，這麽疼，至少不太可能是神經毒素。

他必須要保證自己精神壁壘和同調的穩定。他不能讓王傑希發現異樣，他必須首先完成好自己的工作。

方士謙忍著劇痛勉強殺死了面前的一頭變異種，然後他只能先用彈藥封鎖出暫時安全的立足區，短暫地牽制住剩下兩只變異種的進攻。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高英傑，他還沒有向自己靠攏。

彈藥也快用完了。

在方士謙精神圖景裏的大白早就想要出來了，方士謙一直牽制著他，不讓它出來。

方士謙的精神圖景是繁盛的杉樹林和大片晶瑩的湖泊，陽光充沛，鳥語花香的。大白平時在裏面睡得特別舒服。現在方士謙有危險，大白拼命地想要出來，方士謙拼命地不要它出來。

如果是和王傑希一起戰鬥，方士謙早就把它放出來了。但是此時此刻，他總覺得在一片巨大的黑暗中，目之所及的最遠處有一絲絲微弱的光亮，那一絲光亮始終在阻止他，在引導他，讓他做一些下意識的決定。

方士謙的彈藥用完了，封鎖被解除，兩只變異種沖過來，方士謙的胸口又受到一次重擊。

他腦海中隱隱約約有一種預感，就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跟他說，快了，你就快要到了。

他扔掉了槍，一動不動地看著攻擊到眼前的變異種。

下一個瞬間，變異種在他眼前倒下，高英傑在最後的時刻終於趕了過來。

少年年輕的臉上沾了變異種的黑血，那雙漆黑的眼睛顯得更加明亮。

方士謙的背後和胸口都受到重創，自己的血跟不要錢似的往出湧。高英傑脫掉自己的戰鬥服外套幫他粗略地包紮了一下，方士謙忍受著前後夾擊的劇痛，努力地穩定了一下精神壁壘。還好同調沒有受影響，他這樣想著。他吃力地擡起手揉了揉眼睛，視線稍微清晰了一些。他看著高英傑原來站著的地方，倒下的變異種只比這邊多出來一頭。

方士謙覺得他腦海中那一整片黑暗中那隨時會消失的光芒變得更明亮了一些，雖然仍然很微弱，但他覺得這光芒已經開始為他指明了一條路。

他看著高英傑關切地看著自己的目光，有點疲憊地笑了笑，說：“我們快點去和他們匯合吧。”

這一路上他們都走得挺順利，盡管東線的槍響一直不斷，但他們這邊似乎並沒有再受到什麽更猛烈的攻擊。

方士謙和高英傑是最先到達北交點的。半小時後王傑希和劉小別幾乎同時靠攏過來。

“副隊你怎麽這樣了！”劉小別眼尖，先是喊了出來。

王傑希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面無表情地蹲下來，迅速地檢查了一遍靠著樹休息的方士謙的傷口。

“你特麽不要命了吧。”王傑希第一次爆了粗口。

一邊的劉小別和高英傑立刻嚇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方士謙有點失血過多，臉色白的嚇人。但他還是用力笑了笑：“回頭讓食堂阿姨給我做點大肘子補補啊。”

“補個屁，你怎麽不直接給自己腦袋來一槍啊。”王傑希確定了方士謙的傷口沒有入侵神經毒素，稍微有點放下心來。他站起來開始聯絡直升機，走到稍遠一點的地方溝通情況去了。

劉小別習慣性地站在一箭之地警戒。高英傑守在方士謙身邊。

方士謙閉著眼睛仔細回想這場戰鬥的每一個細節，正著梳理了一遍，又倒著梳理了一邊，前前後後回想了很多次。

終於他的註意力停留在他們剛遭遇變異種的第一個瞬間的一個細節。

他猛地睜開眼，看了看身邊的高英傑。

方士謙努力清了清嗓子，說：“英傑，等回頭我幫你做一下精神梳理吧。”

高英傑臉有點紅，連忙擺擺手：“副隊，您都傷成這樣了就先別擔心我了，回去先好好養傷吧。”

直升飛機降落在他們不遠處，王傑希先一步上機，將黑匣子裏的數據第一時間先交給科研組隨隊人員，然後迅速和醫務官說明了方士謙的傷勢，麻利地為他先收拾出一片可以休息的地方，並做的盡可能舒適一些。

劉小別和高英傑扶著方士謙走過去，接著劉小別先一步上機，回身準備接應方士謙。

方士謙比高英傑高出來半個頭。上機之前，他在螺旋槳帶起的風聲中，突然用只有高英傑才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知道嗎，在有些時候，王傑希是絕對不會和我說不的。”

身為副隊，方士謙在微草的隊員面前，從來都是稱呼王傑希為隊長的。

方士謙靜靜地看著高英傑，高英傑的目光先是不解，到了最後他突然淺淺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這樣回答著。

醫務官為方士謙的傷口進行了緊急處理。變異種的毒素雖然不是神經毒素，但會加速傷口的擴張，如果不能盡快得到全面治療，也會有失血過多而死的風險。

到微草基地時，方士謙幾乎已經陷入昏迷。他是強撐著一口氣才沒有直接昏睡過去。

外科手術進行了五個小時，直到毒素完全被剔除出去。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方士謙上半身包得比木乃伊還嚴實。王傑希一直守在手術室前，他看著手術室的門打開，護士和醫生推著方士謙的床出來，王傑希驚訝地發現病床上的方士謙竟然還沖自己揮著手打了個招呼。

王傑希在心裏快要把下巴掉在地上了：“你麻藥勁兒這麽快就過了？”

方士謙身後的醫生一臉發愁：“什麽啊，方副壓根就沒讓我們打麻藥，毒素剝落的過程中他一直都是強忍著過來的。”

王傑希在心中不知道問候了方士謙幾百萬遍，然後他強壓怒火，盡量平靜地說：“你就這麽想死？”

方士謙挑了挑眉：“就是因為太不想死了，所以才不能睡過去啊。”

“一旦睡過去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了。”方士謙直視著王傑希的眼睛，一字一字非常清晰地說道。

在病房安頓下來後，方士謙先是用語言暴力轟走了那些圍觀自己的小隊員們，袁柏清假模假式地抹了兩把眼淚聊表師徒之情然後就和劉小別周燁柏去吃大肘子了，還美其名曰是替師父吃的。最後病房裏只剩下了王傑希，方士謙吃力地擡起了兩只手，疼得他呲牙咧嘴的。

“來，讓我揉揉你的臉。”

王傑希瞪了他一眼，看他實在是有點慘，想了想，還是把臉伸了過去。

方士謙揉了個爽，呲牙咧嘴的，王傑希高冷地承受著這一切。

過了好一會兒方士謙終於放下了手，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王傑希說：“你喝不喝水？我給你倒點兒？”

方士謙搖搖頭：“你好好坐這兒，我有話給你說。”

“王傑希。”方士謙很認真地盯著王傑希。他認真起來，那雙眼睛既明亮又銳利，有著堅不可摧的神采，“我知道你看重高英傑，我不問為什麽，也不管。今天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不喜歡他，你也別問我為什麽。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尊重你的一切決定，你要帶出來高英傑，我看著你帶。你要帶出來微草，我和你一起帶。不管什麽時候，不管以後會遇到什麽樣的情況，你只要記得，我永遠站在你身後，我永遠不會背叛你和微草，你永遠都可以放心信任我。這話我撂這兒。”

方士謙想，如果王傑希需要一雙銳利的眼睛，那麽我就去做他的眼睛。

他覺得自己的這番話說得風華絕代，文采飛揚，可歌可泣，驚才絕艷，堪比《出師表》，他都被自己感動了。他覺得如果王傑希不感動，那都不能算人了。

結果王傑希說：“你怎麽總說廢話呢。”

最後王傑希還是起身幫他倒了水，他一邊倒水一邊說：“你以為自己副隊的工資白領的？”

方士謙的傷口還是疼得厲害，疼得他腦仁都酸了。但他想，自己的直覺果然是對的，他果然沒有看錯人，不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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