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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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過年了,聯盟上下該放假得差不多也能放個七七八八。戰隊的休假很少,即使在休假中也可能因為緊急任務被臨時召回,往往是每個人手裏都攢了一堆假但是沒時間休,所以過年的時候大家便格外盼望一些。

畢竟總要出生入死,半軍事化管理的聯盟也並沒有多少與家人在一起的時間,加上最近幾年世界的異變越來越多,政局也隨之動蕩,這些在一線的哨兵和向導們也都知道,可能每一次和家人的見面,都是最後一面。

按照規定,每支戰隊大年夜的時候必須留下一個哨兵和一個向導值崗,防止真的發生緊急情況沒辦法及時出動。按照每個戰隊不成文的規定,大年夜值崗的往往都是戰隊的隊長和副隊。微草也不例外。

自從王傑希當上微草的隊長,就沒有再和家裏人吃過年夜飯了。方士謙也一樣。

去年他們運氣不好,趕在年三十兒晚上出了趟緊急任務,雖然等級不高,但因為隨隊支援銳減,完成得還是有些棘手。當他們走出戰區,正趕上十二點的鐘聲響起,遠處的天空開始放起絢爛的煙花。

年三十兒的下午,戰隊裏其他的人就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每個崗位只留下了一個人值班,王傑希站在門口送每個隊員出門,都會叮囑那麽一兩句,大家朝隊長先拜了年,然後都歸心似箭地離開了。

等到人都走完了,方士謙才從他自己的辦公室慢悠悠地晃了出來。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問王傑希今年有壓歲錢嗎?

王傑希看了他一眼,掏出錢包,從裏面隨便抽出一張二十塊的紙幣拍他臉上。方士謙笑嘻嘻地收下了,也不嫌少。

年夜飯是所有還值班的人一起在食堂吃的,不像平日裏各個部門之間的人很少搭夥吃飯,年三十兒的晚上整個微草戰隊剩下的六七個人圍著一張大桌子,食堂阿姨臨走前給他們做了很豐盛的晚餐,夜宵也都提前準備好了放在冰箱裏。技術部的人搬來了電視,大家吃著飯聊著天兒,電視裏放著春晚當背景音,熱熱鬧鬧的,也不覺得無聊。

每年留下來的都是一樣的人,各部門的負責人之間早就彼此熟悉,除夕夜聚在一起更像一家人。

吃完了飯大家隨便聊了會兒,就都散了回到各自的辦公室值崗。方士謙跟著王傑希來到他的隊長辦公室,王傑希坐回辦公桌後面繼續整理文件,方士謙橫在沙發上,長腿一撩搭在茶幾上,隨手打開了電視。

已經是晚上十點了。王傑希在一邊兒翻看著文件,方士謙在另一邊兒偶爾換換電視頻道。中途他出去了一趟,回自己的辦公室拿回來了兩桶幹果,回來打開了一桶放在王傑希桌子上,自己抱著另一桶又半躺回了沙發上。倆人就這麽沈默著各幹各的,有很長一段時間,房間裏只有節目的背景音和嚼幹果的聲音。

十一點多的時候,王傑希整理完了文件。他伸了個懶腰,站起身走到沙發旁邊。他擡起腳輕輕踹了踹橫在沙發上的方士謙的腿,方士謙欠起身子動了動,給他騰出一塊兒地方。

王傑希坐下來,長腿搭在茶幾上。方士謙換了個方向半躺著,上半身靠在王傑希身上,兩條腿還是搭在沙發上。他把懷裏抱著的一大包薯片放在兩個人中間,王傑希伸進去拿了幾片吃,兩個人看著電視裏熱鬧歡騰的節目,偶爾方士謙會換幾個臺。

微草的隊長和副隊長平時很少有這麽安靜地共處一室的情況。基本上都是方士謙在犯熊,王傑希在高冷。但是每年的除夕他倆在一起值崗,卻總是默默無言地,各自挑著最舒服最放松的方式沈默著,互相擔待。

到了十二點,電視裏的鑼鼓聲震天響,外面也響起了鞭炮聲。方士謙打了個哈欠,有點懶懶地開口問道:“哎你餓不餓?”

王傑希整個姿勢動都沒動一下:“你去煮吧。”

方士謙也沒動:“去年就是我煮的今年該你煮了。”

王傑希斜了他一眼:“去年是你非要上趕著跟我打賭輸了,怨誰啊?”

方士謙不吃這一套:“我不管,外面冷,我怕黑。”

王傑希嘆了口氣,噌地站起了身,還靠在他身上沒反應過來的方士謙一下子給閃到沙發上,本來就沒好好穿著的微草制服被這麽一閃,變得更松松垮垮。

“幹啥啊你,想強奸我啊?”方士謙也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讓人家看見多不好你說是吧。”

王傑希懶得跟他多說廢話:“走不走到底。”

“走走走。”方士謙擡腳就要出去,又被王傑希叫住。

他往方士謙頭上扔了條圍巾:“你這麽出去凍不死你啊。”

哨兵可以自主調節體溫以適應各種氣候下的環境。但向導相對於哨兵來說則更像普通人。王傑希不管冬夏都可以將一身微草軍禮服穿得英姿颯爽,但方士謙就不行,他不僅不樂意好好穿衣服,也不記得自己當心。所以王傑希的辦公室總會多留出來一條圍巾或者一副手套之類的東西備用。

方士謙雖然人長得高大,但是臉盤兒特小,他把淺駝色的圍巾圍起來,就只露出了半張臉。B市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了一些,他們走出辦公樓,天上已經飄起了雪花。比藍雨來那天下得稍微小了一些,地上只有薄薄一層白。

方士謙率先踏出大門,直接往食堂走。王傑希跟在他後面,擡頭看了看遠處升起的煙花。

今年食堂阿姨給留下的餃子是豬肉大蔥餡兒的。阿姨說這幾年時局不好,吃點大蔥去去晦氣,再吃點大肉壯陽,總之是很喜慶的意思。方士謙領著王傑希熟門熟路地摸到後廚,自己先翻出一條白色的圍裙系上,又遞給了王傑希一條。

“你吃多少?”

“隨便你看著下吧。”

“那我下一半兒啊。”

這邊方士謙看著鍋,那邊王傑希靠在稍遠點兒的案臺前陪著他,眼睛盯著前面的空氣不知道在想什麽。後來方士謙叫醒了他:“你回身從你後面那個櫃子裏拿點兒醋和臘八蒜出來。”

王傑希如夢初醒,還有點沒進入狀態,有點懵懵地回過神打開上邊的壁櫃,壁櫃裏放了雜七雜八一大堆的瓶瓶罐罐,他翻了翻沒發現有醋。

“是這個櫃子嗎?”

“是啊。”

“我怎麽沒找著啊。”

“你瞎唄。”

這邊王傑希還在翻騰著,那邊方士謙已經關上了火。他走過來站到王傑希身後,長胳膊一伸,隔著王傑希輕輕松松拎出來了醋和蒜。

“看見了嗎?以後記著點兒。”他把醋蒜放在王傑希手裏,又圈著他關上了櫃門。

“哦。”

王傑希把蒜和醋擺在桌子上,又回廚房翻出了筷子和碗。方士謙端著兩大盤子餃子走出來,又把沾了水的手往圍裙上蹭了蹭。

“我怎麽覺著我有點賢惠啊。”方士謙摘了圍裙扔到一邊的椅子上。

“是啊,以後你能嫁個好人家兒。”王傑希隨口搭了句話。

“狗屁,哥是純爺們兒懂嗎。那叫娶。”

能看出來方士謙是真餓了,往那兒一坐大馬金刀的,餃子吃得哧溜哧溜的。王傑希慢條斯理地吃著,偶爾和方士謙逗兩句貧。他們吃完了一盤餃子,準備開吃第二盤時,王傑希收到了一條短信。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接著又看了一眼方士謙。

“誰啊?”方士謙問。

“我媽。”

方士謙嘴裏的餃子還沒咽下去:“有事?”

“沒事,她說她到咱戰隊門口了,要給我送點兒東西。”王傑希收起手機站起來,然後又想了想,“你來嗎?”

方士謙一抹嘴,也站起來:“走唄。”

為了防止戰隊內部機密外洩,外來人員是禁止出入基地的,親屬家眷也不行。王傑希的家人老早就知道這規定,加上一年也見不到自家兒子幾面,就只能趁著他不忙的時候匆匆忙忙來看一眼,一家人在門口站著說幾句話。

方士謙在往大門口走的路上好好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的隨隨便便的戰隊常服,把該扣的扣子都扣好,又整了整皮帶。他想了想,把王傑希的圍巾拿在了手裏。

王媽媽早就站在門口等著了。王傑希遠遠地打了聲招呼,王媽媽朝這邊揮了揮手,方士謙也跟著揮了揮手。他遠遠地看著,那是一個很有氣質的中年婦女,帶著黑框拉絲的眼鏡,他之前問過王傑希,知道王媽媽是一所大學裏教比較文學的教授。

“這麽冷你怎麽不多穿點兒啊,跟這兒給誰抖單兒呢?”王媽媽見王傑希只穿了一身常服走過來,皺了皺眉,接著又看到了跟在兒子後面的小年輕,“這是方士謙吧?”

“伯母好伯母好。”方士謙趕緊走到前邊兒,“總聽我們隊長提起您。”

他把手裏的圍巾劈頭蓋臉給王傑希圍上,差不多只讓他露出了兩只眼睛:“我也說讓你多穿點兒,你看讓伯母著急了吧?”

王傑希的鼻子和嘴都埋在圍巾裏,只能瞪著大小眼狠狠瞅了一眼方士謙。

不知為何,他覺得此時此刻的方士謙有點,特別狗腿。

王媽媽不是不知道兒子是哨兵的體質,只是長輩看到小輩總要嘮叨幾句。她覺得眼前這位叫方士謙的青年就很靠譜,非常懂事兒,知書達理,根本不像自家兒子偶爾提起的有點不讓人省心的副隊。

她在心裏堅定地認為,自家兒子叛逆期還沒過,還熊著呢,看到懂事兒的小孩兒就不高興。

王傑希說:“這大晚上的你來幹嘛啊。”

王媽媽有點不開心:“你每年過年都不回家還不讓我過來看你啊。”

“你過來看你不會挑個暖和的天兒過來啊,大晚上的多不安全。”

“我開車來的有什麽不安全的,再不安全還能指望你去接我啊?”

“那我工作性質就這樣兒的我也沒轍,又不是我自己樂意的。”

“嘿你這小孩兒怎麽說話的,當初是誰哭著喊著要去念哨兵學校的?”

“那大自然把我進化成這樣了我不去能行嗎?”

“你別給我整這個彎彎繞,你看5號樓那李叔叔家的孩子也進化成那樣了人家怎麽就沒去啊?人家現在娶妻生子兒子都會叫爸爸了你知道嗎?”

“人各有志我就不樂意那樣兒怎麽著吧。”

“你每次不氣氣你媽你就過不好這個年是吧?”

這邊王傑希和王媽媽正大眼瞪小眼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恍入無人之境,那邊方士謙目瞪口呆地看著見到王媽媽便一秒變身中二少年的自家隊長。他覺得自己之前的那點兒見識真是太淺薄了,王傑希真是,深不可測。

王媽媽在大學裏也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平生有兩大愛好,一個是訓學生,一個是訓兒子。一般這種事業型又極有天賦的女性脾氣普遍比較暴躁。王傑希從小就學會了和自己老娘鬥智鬥勇,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後來就變成一樂兒。再後來他成為哨兵加入聯盟,王媽媽這一樂兒就只能偶爾樂一樂了。

但是方士謙不知道啊,他只知道自己瞅著這對畫風清奇幾乎一年未見的母子再不住嘴估計就能打起來了。

看王家媽媽這一身淩厲的氣場,真要打起來,他還真有點擔心王傑希打不過。

“哎哎,伯母,您看這外面兒也挺冷的,不然咱們進屋裏暖暖和和地好好聊。”他指了指旁邊的門衛室。

門衛室本來正興致勃勃地看戰隊隊長和老媽鬥嘴的老大爺立刻一臉驚悚地拼命使眼色。

王媽媽也爽氣地笑了笑:“不啦,知道你們忙,說兩句就走了,不耽誤你們工作。”

她把懷裏一直抱著的一個保溫桶遞給王傑希:“裏面是臘八粥和餃子,羊肉餡兒的,你姥姥包的,拿回去和小方一塊兒吃了。”

“哦。”王傑希接過來,“我爸呢?”

“好不容易放假,和你大舅二舅喝酒喝開心了,現在正床上橫著呢。”王媽媽瞅了瞅自己家兒子高高大大的身型,“你說說你,也不找個女朋友,你都多大了?你打算一個人單著啊?”

王傑希梗著脖子翻了個白眼。

“嘿你還翻,我讓你翻。”王媽媽杵了他一下,“你看看人家小方多穩重,看著多靠譜啊。”

方士謙在旁邊兒特別溫厚純良地笑了笑。

王媽媽轉向方士謙:“小方啊,我聽王傑希說過你,是戰隊的副隊。你沒事兒記得好好督促督促他,王傑希這孩子吧特別熊,你看他犯熊了也別慣著,直接罵。這孩子你別看他熊,也挺懂道理的。”

“行了行了,你趕緊回去吧,再晚了路上不安全。”王傑希打斷她,把保溫桶遞給方士謙,兩只手推著王媽媽的肩把她推到車旁邊兒。

“白白。”他揮了揮手。

王媽媽瞅了瞅他。

“不抱我一下兒啊!”她有點生氣。

“哦。”王傑希有點別扭地抱了抱她。“行了快走吧!路上註意安全啊。”

王媽媽沖後面的方士謙也揮了揮手:“餃子記得趁熱吃啊!”

方士謙笑得特別憨厚質樸:“好嘞伯母!過年好啊!”

等到王媽媽的車開遠了,方士謙才特別沒形象地放聲大笑起來,後來笑得有點兒狠了,幾乎快要躺在地上直抽抽。

恢覆了高貴冷艷的王傑希就那麽站在一邊兒居高臨下地瞅著他笑,不動如山。

“再不走你就凍死在這兒吧。”終於他看方士謙似乎打算就這麽一直笑到春暖花開,忍不住涼涼地開口。

“你,你,你,你……不,不許犯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臥槽肚子岔氣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不行一笑就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就死在這兒吧。”王傑希把圍巾摘下來扔在坐在地上抽抽的方士謙頭上,自己直接就往食堂走。

“誒誒誒我不笑了等會兒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方士謙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雪。

“我姥姥包的餃子特好吃。”回到食堂,王傑希瞅了瞅桌子上那盤餃子早就放涼了,他推了方士謙一把,“正好你把剩下這點兒餃子都去熱熱。”

方士謙認命地重新系上圍裙翻到後廚,王傑希跟個大爺似的坐在桌子跟前兒等著,還順手打開了電視。

此時此刻已經快淩晨兩點了,電視裏也沒什麽好節目了,他隨便停了個臺,裏面正在演著什麽抗日神劇。

方士謙端著兩盤餃子出來放好了,又回去把王媽媽帶過來的臘八粥盛到碗裏端過來。

王傑希拿起筷子就吃一點兒沒客氣,方士謙嘆了口氣,擦了手摘了圍裙又把桌子上的零零碎碎都收拾好了才坐下來吃飯。

“是挺好吃的。”方士謙一連吃了三個大餃子,又喝了一大口粥,“咱姥姥手藝不錯。”

“誰跟你咱咱的。”王傑希照樣慢條斯理地吃著,吃相特別端莊優雅,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半小時之前那副熊熊的樣子。

方士謙覺得今天自己可算是開眼了。從前只知道王傑希外表高冷內在風騷,不像自己從裏到外都浪到飛起。如今他知道王傑希不僅外表高冷而且內裏十分的熊,不像自己從裏到外都熊得這麽耿直。

微草隊長,非常恐怖,前途不可限量。

都吃完又都收拾完已經快三點了。方士謙拿著王傑希的圍巾跟著他往出走,覺得有點困。

“你不回去睡會兒?”

“我回辦公室沙發上躺會兒就行。”

“那我也回我辦公室躺會兒。”

他們走出食堂,外面的雪已經停了。空氣涼涼的,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遠處亮著綿延的路燈,更遠處的居民樓偶爾亮著幾盞暖黃色的燈。

方士謙看了看整棟辦公樓唯二還亮著燈的兩個房間,一個是自己的辦公室,另一個是王傑希的。

“過年好啊,王傑希。”他說。

“啊。”王傑希應了一聲,“過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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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我錯了,求你別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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