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傑希是被爆炸聲驚醒的。他來到窗前，離天亮還很早，還能看到結界外面微微變形的月亮和星空。爆炸是在幾百公裏之外的戰區深處發生的，王傑希穿好衣服剛走出房間，就看到葉修站在走廊盡頭沖自己招了招手。

“打擾你們休息了挺不好意思的。”他臉上半點愧疚都沒有，“臨時收到消息，E點之前派去的隊伍撐不住了，你們這組得快點兒。”

方士謙揉著臉從隔壁走出來，後面還跟著張佳樂：“你下次叫人的時候能不能別這麽粗暴，我年紀大了禁不起又是涼水又是掀被的。”

“你以為我樂意叫你啊。”張佳樂不高興，“我和老林剛到就聽到爆炸，我倆可是連歇歇的工夫都沒有。”

“既然都醒了就別廢話了。”葉修掐了煙，“直升機已經等著幾位大爺了。”

葉修和他們一起乘直升機去戰區，路上簡單交代了一下最新的情況：“你們剛才聽到的爆炸，應該是哨兵自爆。這次的變異種靠吃人積攢能量，哨兵和向導的能量優於普通人，是它們攻擊吞食的主要目標。我們為了防止它們過快積累能量完成四期變異，要求每個進入戰區的哨兵和向導隨身佩戴引爆裝置，以免重傷不能撤離又等不到救援的時候成為餌料。”

他看著其他四個人檢查好了裝備，又利索地在胸前卡好了引爆器，接著說道：“當然了，我相信你們幾位是不至於用到這東西的。”

林敬言還在抓緊時間翻看著資料，方士謙抓緊時間閉目養神，張佳樂又檢查了一次裝備，一時間機艙裏沈默了下來。

“我們會盡力找回黑匣子的。”過了一會兒，王傑希淡淡地開口。

葉修點了點頭：“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正常。烈士的故事我聽得實在太多了，只求你們別多添幾件讓我鬧心。”

“葉修你會不會說話，嘴這麽欠一會兒到了降落點我先把你踹下去，我可看好了你沒背降落傘。”

張佳樂來了勁頭，機艙裏又熱鬧了起來。

“我降落還用得著降落傘？”葉修隔著過道拍了拍張佳樂的肩，“樂樂啊，這個世界太大了，你沒事兒還是得走出去看看。”

“你大爺。”

E點的防禦結界是剛剛發生一期異變時，葉修和喻文州一起做的。當時藍雨還沒受到襲擊，袁柏清也還沒害喜。葉修看著夜幕之下層層疊疊的山巒和叢林，和日出前最黑暗的這段時間，愈發明亮耀眼的金星。

“回來哥請你們吃腰子。”他迎著打開的艙門外吹來的冷風，回過頭大聲說道。

“我不喜歡吃腰子！”張佳樂叫著，第一個跳了下去。

緊接著是林敬言，方士謙，最後是王傑希。

“樂樂回頭給你吃點核桃補補腦啊！”葉修還在大聲喊著，王傑希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夜風，葉修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

張佳樂和林敬言先一步到達指定降落點，按照原先的計劃，他們迅速無聲地散開在密林中。

方士謙卸下降落傘，潛伏在樹後。過了一會兒，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妹的，降落都沒聲兒啊。”

王傑希看著他抱怨，眨了眨眼沒搭話。耳機裏傳來林敬言的聲音。

“已到A點。”

“已到B點。”張佳樂的聲音聽上去有點興奮。

“行動。”王傑希剛說完，便感受到身邊湧來一股平穩又巨大的力量，如同月光之下平靜的海面，一望無際地，悄無聲息又勢不可擋地一瀉千裏。

他知道那是方士謙展開了自己的精神壁壘。

方士謙的精神壁壘戰時探索平鋪面積到底有多大，沒人有過詳細的統計。耳機裏傳來張佳樂和林敬言平穩的呼吸聲，王傑希知道那是方士謙已經在為他們進行了同調。

他要做的是在方士謙的精神壁壘之中強化自己的感官，找到之前到達E區戰隊遺留的蹤跡。

黑匣子是每個出道的哨兵和向導要求必須終身佩戴的儲存器，裏面記錄了持有者所有的生理和精神的變化數據，通過這些數據，可以還原出持有人所有經歷的場景和事件，心情的變化，對世界的看法。

葉修他們通過收集犧牲者的黑匣子完成了對變異種的進化推斷和戰況評估，王傑希他們正在由這些人鋪下的道路上完成他們的遺志。

王傑希閉上眼睛，感受著周圍的一切聲響。風吹過樹林嘩嘩啦啦的聲音，螞蟻排隊回到巢穴的聲音，遠處的變異種低吼的聲音，戰區外圍術士們疲憊的呼吸聲，方士謙精神壁壘細微的電頻聲，還有不久之前，在他們到來之前，剛剛經歷過的惡戰在土壤裏，在樹幹上，在變異生物死去的軀幹上遺留下來的微弱的頻率。

從那些微不可聞的頻率中，他聽到了槍聲，聽到了野獸的怒吼，在這樣的聲音中，慘烈的戰況甚至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重傷的向導浴血而行，精神壁壘瀕臨崩潰，不遠處的哨兵扔掉了彈盡的武器，他勉強撐著斷了的雙腿站了起來，回過頭，和向導短暫地對視了一瞬。

他們同時按下胸前的引爆器。王傑希在這爆炸聲中睜開了雙眼。

“坐標503，324。”他簡短匯報，“距離我C點11.3公裏。”

“好，我和樂樂先做掉手頭的事，然後與你們匯合。”林敬言的聲音稍微有點喘，應該是已經經歷了幾場惡戰。

王傑希和方士謙在黎明最後的夜幕下疾行，這一路上他們遇到的變異種不是很多，解決起來並沒有十分棘手。由於葉修之前的及時封鎖，變異種的進化速度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資料和準備都很充分，對於他們來說，清掃一批三期變異的生物並不是十分困難的事。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冷冷的白光朦朦朧朧地覆蓋在密林深處，方士謙摘下了夜視儀，喘了口氣。

他的體能與近身搏鬥在向導裏算得上首屈一指，然而深夜在充滿巨大變異種的密林中疾行，要維持廣域的精神壁壘的穩定和三名哨兵的精神同調，同時還要輔助王傑希作戰，壓力確實比想象中的大。

單兵行進，向導的武器負荷按照規定不能太多。方士謙看王傑希一人對抗兩個變異種有些吃力，剛想放出精神體，看到正在戰鬥的王傑希百忙之中還回頭瞪了自己一眼，那大小眼的威懾力特別足，方士謙一個楞神，就看王傑希左臂掛著黑血朝自己走過來。

“你現在的精神壓力已經很大了，如果你那麽想把你的熊放出來，那就切斷對我的同調，你選一個吧。”

方士謙看著王傑希皺著鼻子的樣子，擺擺手說我不放了還不行麽，我總不能放生你吧。

說的跟他之前少放生他了一樣。

日子久了，方士謙知道了王傑希很多的小毛病。比如他輕微的潔癖會不定時覆發，就像現在，被變異種濺了一身的血，他心裏肯定特別不爽，方士謙犯不著這時候給他添堵。

等到他們清掃了其他區域的變異種，來到指定地點時，天色已經大亮。然而這片區域的有毒植被格外茂盛，哨兵和向導的殘軀不能被變異種吞食，卻被感染的土壤吸收了養分供給了植物。王傑希和方士謙在密林中小心行進，可見度並不理想。

安靜了很久的耳麥裏傳來葉修的聲音。電磁波穿過了術士的結界，又穿過了方士謙的精神壁壘，變得非常模糊。

“我這邊觀測到你現在的坐標附近磁場發生異動，要小心。”

太陽還沒升到天頂，密林中的溫度依然很低，呼吸中都是冰冷潮濕的氣體，方士謙被汗打濕的作戰服都還泛著涼氣。

王傑希在方士謙平穩而厚重的精神壁壘中再次增強了感官。葉修說這片區域的變異種基本上已經朝著四期變異的初期進化，開始具備高等智慧。他聽不到周圍的聲音，感受不到空氣的流動，眼睛卻變得異常敏銳。在層層疊疊的樹葉與藤蔓的後面，他看到了很多潛伏著的，蠢蠢欲動的龐大生物。他甚至能看到那些生物的筋絡，血液流動的速率，它們蓄勢待發，只等著在合適的時機取走自己的性命，吞食掉自己的軀體。

王傑希心想，一旦出了意外，必須要保證方士謙帶著自己的黑匣子成功撤離才行，四期變異種的信息，已經隨著王傑希的記憶都儲存在自己的黑匣子裏。

在這片區域裏，他已經不能說話了。他朝方士謙比了個手勢讓他安靜，又扣了兩下耳麥。這是他和他的隊友們約定好的暗號，兩聲，表示最後的惡戰即將打響。

隨即耳機裏傳來五聲扣動，隔了兩秒，三聲。

張佳樂和林敬言也已經到了附近。

太陽還在緩緩上升，能見度比之前稍好了一些。

方士謙的動態視力遠不如王傑希，他甚至都還沒看到有什麽異變，就已經聽到密集的槍聲。四期變異種已經不再單純靠體積和重擊作戰，它們多了速度，並且這樣的速度在實戰中成倍地遞增著。

在他聽到槍響的同時，他感受到自己對王傑希的同調脈絡被王傑希單方面切斷。幾乎在同一瞬間，在他看到王傑希舉槍陷入混戰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他用餘光遞給自己的眼神，也就幾乎在這一瞬間，方士謙放出了自己的精神體，同時舉槍一邊自衛，一邊迅速觀察著戰況。

張佳樂距離這裏五公裏，林敬言三公裏。他們也在幾乎同一時刻陷入混戰。這群已經進化出高等智慧的變異種是算計好的，它們要在他們全部靠攏過來以後一並將其吞食掉。

四期變異種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不敢想象如果沒有徹底清掃，等到它們完成五期進化會是怎樣的情景。

槍聲響得依然激烈，方士謙自己幹掉了一頭變異種，他感到溫度正在升高，太陽即將升到頂空。

這邊的戰況卻並不理想。張佳樂和林敬言分別被牽制住，無法完成互相支援。變異種已經被清掃了大半，但他們自己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張佳樂肩膀受傷，林敬言是手臂。血的味道刺激著變異種進行更猛烈的進攻，方士謙加強了對他們的同調。

混亂之中他看到了不遠處的王傑希，他已經顯出了疲態，身陷兩只變異種的包圍，方士謙自己面前也有一只，白熊朝它撲過去，又被掃到一邊。

擁有高等智慧的變異種真是難搞啊。他看著向自己撲來的詭異生物，再上膛舉槍。

扣動扳機的感覺輕飄飄的，向導被要求的戰鬥負重要比哨兵少很多，因為體能不允許，精神壓力也很大。

方士謙沒有子彈了，王傑希陷入苦戰，大白呢。

啊，大白趴在地上，努力地想要爬起來。它的皮毛軟軟的，綿綿的，非常光滑，現在沾滿了灰和怪物的黑血。

大白啊，你說你還能不能行了。我調教了你這麽些年，我的真傳你一點都沒領會，簡直蠢死了。這生死關頭，你當然是要自己逃命，帶著我的黑匣子，趕緊跑出去啊。

我的黑匣子裏有四期變異的信息，交給葉修肯定有用。

四期變異真特麽牛逼啊。方士謙想著，變異種已經沖到他面前，有著昆蟲的口器和鎧甲般堅硬的巨大軀體上沾著有毒的黏液。

王傑希身為哨兵，動態視力非常出色。他解決掉兩只變異種，回頭看到方士謙被逼到死角，一只怪物正舉起鋒刃般的足器向下劈去。他下意識要沖上去營救，而就在下一個瞬間，那速度快到連王傑希這個聯盟中屈指可數的頂尖哨兵都還沒來得及邁開腿的那個瞬間，變異種便倒在了方士謙的身前。

它的身上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方士謙的槍被扔在一邊。怪物巨大粘膩的軀體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王傑希趁這個空擋沖上去連補數槍。

這時他才看到方士謙揉了揉眉心站起來，臉上同樣痛苦的表情還沒完全散去，平日裏吊兒郎當的神情還沒完全擺好。

“還好吧。”王傑希掏出自己的一排子彈幫方士謙上好膛，將槍遞過去。

“沒事。”方士謙接過槍，緩了緩神兒。

“你剛才做什麽了。”王傑希拉著方士謙潛伏在樹叢中。這附近可見的變異種暫時被清掃幹凈了，他們必須防範著下一輪的進攻。

“我剛才突然想到，已經進化出高等智慧的變異種，是可以進行精神入侵的。”

王傑希聽著方士謙悄悄地說著，有點驚訝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有病啊？”他有點生氣。

一名優秀的向導可以對高級生物進行精神同調與探索，包括人類和一些哺乳類動物。但向導不能對沒有靈魂的創造物進行精神探索。一切新生的變異物種和各種各樣的暗生物沒有靈魂，只遵從殺戮的本能，也就沒有屬於自己的精神網絡，沒有感情，所以非常兇險。

進化出高等智慧的變異種，即使有了完善的精神網絡，但因為沒有靈魂和感情，身為人類想要對其進行探索，完全是以身試險。方士謙不僅在它最殘暴的進行攻擊的瞬間對它進行了探索，並且更進一步進行了精神操控，這對他的精神和身體都是嚴重的負荷和傷害。

王傑希感受著整片E點區域半空籠罩著的方士謙的精神壁壘，就像他下達行動命令時一樣平穩厚重。張佳樂和林敬言的精神區間也依然平穩。方士謙剛剛做的事，是在完全沒有影響到他原來工作的同時進行的，王傑希想想就覺得有些生氣。

有這麽強大的一個隊友，本身應該是不生氣的。他為什麽生氣他自己也不知道，然而不管為什麽，反正先氣著再說。

“我有沒有病先放一邊兒，我要是不這麽著，估計現在已經蓋國旗了。”方士謙這會兒居然還騰出一只手摳了摳鼻子。“不想讓我這麽著，你下次動作就麻利點兒。”

太陽越升越高，密林裏靜悄悄的。方士謙比普通人稍好的五感，並不能感受到有什麽異動。張佳樂和林敬言也清掃完了自己附近的變異種，正在朝這邊靠攏。

但總覺得不對勁。方士謙總覺得那些殘留的變異種，不會這麽輕易地狗帶。

王傑希眼睛很毒，他瞬間註意到不遠處張佳樂正在靠近的身影，雖然隔著層層疊疊的植被葉片，普通人根本不能發現。他直覺覺得周圍不對勁，緊接著他感覺眼角有什麽光閃了一下，然後那細小的光斑被一閃而過的黑影掃過。

“小心！”他站起身大聲提醒著張佳樂，同時立刻舉槍射擊。

殘留的變異種由強攻轉為偷襲，它們的聲音太輕了。完成了四期變異的生物有智慧經驗集體共享的精神網，它們的身體機能隨著戰況的推進變得越來越完善。

對變異種來說，這本應是一場完美的偷襲。它們的行動輕到幾乎瞞過了三個警戒的哨兵。

太陽終於升到頂空。正午的氣溫明顯升高，方士謙感覺自己背後的汗差不多被蒸發幹凈了，又新添了一層，E點範圍內的變異種終於被清掃幹凈。

張佳樂和林敬言都是輕傷，哨兵的身體機能比常人高出幾個段位，他們稍微休整了一下，很快就恢覆了精神。

方士謙靠著樹還在調整著呼吸，張佳樂一腳一腳地踢著倒在地上的變異種龐大的身軀，林敬言在和葉修做最新的匯報。

王傑希擡起頭不停地在密集的樹幹上找著什麽。

“嘿，你幹嘛呢老王？”張佳樂等著林敬言做完匯報，有點無聊。

王傑希停在一棵樹幹前，擡手摳了個什麽東西下來。然後他走到另外三個人身邊伸出了手，手掌上是一枚小小的徽章。

這是一個不知名的小戰隊的戰隊徽章。聯盟中每年都會有很多新人補充進來，也會有很多人離開和犧牲。有的戰隊剛剛成立就在接下來的任務中犧牲大半而解散了，也有的戰隊一路堅持了下來，成為了後來的微草，藍雨，輪回，霸圖，和其他許許多多的同僚一起並肩而戰。

人來了又走，能被記住的並沒有幾個。

這枚徽章的主人來自一個不知名的小戰隊，王傑希他們誰都認不出這枚徽章的戰隊的名字。但它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將它釘在了看好的位置上，希望它能提醒後來的人小心這裏的埋伏。

王傑希是看到了太陽升起後打在這上面的反光，才發現了偷襲的變異種。

這枚徽章和它的主人一樣不辱使命，盡自己的全力完成了任務，為後來的戰友鋪下了繼續前進的路。

看著這枚小小的徽章，四個人都默默地，沒有再說話。

耳機裏傳來葉修的聲音，方士謙已經收起了自己的精神壁壘，葉修的聲音清晰了不少。他在下達最新的指令：

“樂樂和老林立刻去D點，大眼兒和老方去F點，這兩個區域的清掃已經進行到後期，人快撐不住了，你們去幫著收個尾。”

他們都是聯盟中的老人了，經歷過的大大小小的實戰不知道有多少，目睹的傷亡更多，就像葉修說的，烈士的故事，他們每個人都聽得太多了。

所以他們也都沒再猶豫，檢查好裝備立刻分頭前往指定的坐標。

王傑希一邊在密林中疾行，一邊將那枚徽章放在了自己胸前的口袋裏。一旁的方士謙看到了，沒說什麽。他只是加快腳步走到了王傑希的身邊，和他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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