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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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F點區域指定坐標正是下午三點左右的好光景,H市及周邊地區的綠化做得好,氣候宜人,如果忽略掉隨時會偷襲的變異生物和滴著黏液的有毒植物,這個時間段其實挺適合閑庭散步的。

王傑希將耳機訊道調到這片區域的專用頻道,呼叫了兩遍,都無人應答。過了一會兒,葉修的聲音透過層層幹擾的電磁波模模糊糊地傳過來。

“你們得快點兒,F區殘留的變異種就快完成四期進化了。”

方士謙有點頭大,覺得自己和王傑希有種被葉修放生了的感覺。他再次展開精神壁壘,以便王傑希進行廣域搜索。

這是方士謙和王傑希搭檔合作以來,第一次為對方進行精神同調。之前的每一次任務中,王傑希都是拒絕的。他不說原因,方士謙也就懶得管他死活。

反正他的實力強得變態,不用自己放生他,他自己就先把自己放生了,特別浪。

方士謙一直都覺得自己其實有點冤,總有人說他風騷得不行,身為向導卻有著哨兵的心。他覺得那些人不客觀,他們都沒看到王傑希在戰場上的打法,那才是真風騷,方士謙給他做同調都做得特別累,很難預測他下一步的行動。

一直閉著眼感知之前戰鬥殘留下的電磁波的王傑希終於睜開眼,他神情有些覆雜地看了方士謙一眼,然後催促他快些跟上自己。

一路沈默。方士謙看著王傑希一邊急速行進一邊皺起的眉頭,很多次想問到底怎麽了,終究還是沒開口。

這段時間,他眼看著林傑將王傑希從預備役扶正,讓他當了隊長,又眼看著他讓微草變得更好,兢兢業業地部署每一次作戰計劃,督促每一個隊員的訓練。方士謙從不表示出來他的認可,他不說,王傑希也就順著他沈默。他們會在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上拌嘴,在完成任務的歸途中互相嘲諷幾句,在細枝末節的戰術安排上任性一把,但方士謙一直知道,大大小小的任務,王傑希身為隊長,一直都很靠譜。

所以他不說,方士謙就相信他有不說的道理。王傑希不說,他就不會問。

方士謙只是默默地監視著王傑希的精神波動區間,隨時準備著和他迎來下一次的戰鬥。

他們朝著王傑希定位好的坐標行進,一路上都能看到變異種的殘軀。在他們趕到這片區域之前,已經發生過了很多場惡戰。方士謙能看到被炸彈轟蹋的地面,被子彈打穿的樹幹,灌木上灑下的黑血,和前面的戰士自爆之後殘留的作戰服的碎片。

方士謙沒有王傑希那樣能感知到殘留電磁波的能力。但他僅憑肉眼看到的便能推測出之前戰況的慘烈,王傑希感受到的則比他更多。

在密林中行進了很久,他們終於停下來。王傑希掃開一片矮樹叢,負責警戒的方士謙走過去,看到樹叢深處躺著一名重傷的哨兵。

王傑希蹲在他身邊,迅速地檢查了傷勢。變異種劇毒的體液已經透過傷口感染至全身,沒有獲救的希望。

他忍著沒有自爆,對於感官比常人發達數倍的哨兵來說,忍受毒素入侵軀體傷口遍布全身的痛苦,遠比自爆更蝕骨灼心。

哨兵是聽到葉修說支援隨後就到,才勉強拖著殘軀找到隱蔽處,一遍一遍地釋放電磁波信號,匯報自己的坐標。

他的信號終於被趕到這裏支援的王傑希接收到。王傑希從那一刻起就已經知道他和方士謙勢必要為一同為聯盟奮戰的僚友送行。他心情非常不好,胸前口袋裏那枚小小的徽章上還有未名同胞的血,現在是第二個。

哨兵睜開結滿血痂的渾濁的眼睛,辨認出了王傑希身上的微草戰隊的隊服。他繼續擡頭,看到了王傑希的臉。

他認識這張臉,這是帶領微草拿下聯盟軍演冠軍的隊長的臉,非常好記,比聯盟中其他大神的臉都更好記一點。他放心地將一直攥在手心裏的黑匣子塞在王傑希的手裏,感到渾身上下都變得輕松了起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黑匣子代表了一個戰士的生命。重傷的哨兵將自己的一生交給了王傑希,那裏面有四期變異所有的信息。他是一直在等著這一刻才忍著沒有自爆,他要將黑匣子完好地交給同僚。

一路上神情都很覆雜的王傑希,在看到哨兵的那一瞬間反而恢覆如常。他的臉上看不出多餘的情緒,只是平平靜靜的,是任何一個戰士都最希望看到的,波瀾不驚的,強大的,堅不可摧的樣子。

哨兵第一眼見到的就是這樣的王傑希。他動了動嘴角,開始感到潮水般的困意。

耳機裏再次傳來葉修的聲音。這個從聯盟創立初期就站在哨兵頂端的人,從來都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他的聲音聽上去松松散散的,又帶著無比清晰的目的。

“抓緊了啊,剩下的幾匹怪物再不清掃,完成了增殖又得更新數據庫。”

如果現在是在演電視劇,八點檔的那種,紅色題材的,那應該是方士謙和王傑希都有著多重間諜的身份,潛伏在敵人內部,周璇於虎豹豺狼之間,為我軍提供重要情報。他們看著犧牲的同僚,被悲傷吞噬,又強迫自己重新站起來,繼續前行。

王傑希應該抱著戰友大喊你還有救!我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而方士謙則應該死命拽著他的胳膊,一邊流淚一邊喊,不行!我們要快點離開!我們要活下去!王傑希你冷靜一點!

然而終究不是電視劇。

王傑希看著哨兵的胸前的隊徽和肩章,是個不知名的小戰隊裏剛從預備役轉正的新人。他看著他的臉,突然問道:“你叫什麽?”

哨兵嚅動著嘴唇,只能擠出氣聲:“何霄。”

王傑希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他朝方士謙利索地一揮手,便毫不猶豫地朝著殘存的變異種的聚集地行進過去。等到他們走出波及範圍,便立刻聽到身後傳來的爆炸聲。

徹底完成了F點的掃尾工作,太陽已經落山了。王傑希靠在樹上,方士謙躺在他身邊,他們看著夜幕下從遠處開來接他們回營地的直升機,都忙著平覆呼吸沒有說話。

這次任務等級是S,王傑希左臂受傷,方士謙的精神負荷也很大。飛機上的葉修看著自己默默包紮傷口的王傑希,手頭一刻沒停地將他帶回來的黑匣子裏的信息直接傳送給了基地實驗室的研究員。

到基地後,方士謙和王傑希回房間整理洗漱了一下,來不及休息,先到指戰室集合。張佳樂和林敬言已經等在那裏了,葉修看他們進來,又點燃了一根煙。

“各位辛苦。”他說,“看你們的表情,估計也吃不下烤腰子了,下次再請吧。”

“真是小氣到喪心病狂。”張佳樂翻了個白眼,“這次的戰況匯報誰寫啊?”

王傑希沒說話,方士謙更懶得說。

林敬言看了看他們幾個,和氣地說:“那就我來寫吧。”

葉修無所謂:“那就老林寫E區和D區,王傑希把F區寫好了直接發給我。”他彈了彈煙灰,又看了他們幾個一眼,“行了沒事兒了都散了吧,該回戰隊回戰隊,該歇著去歇著,這次算我謝謝你們。”

張佳樂和林敬言先一步回房間了。王傑希覺得微草那邊不能就這麽空著,打算連夜趕回去。他和方士謙正往出走,被葉修突然叫住。

“大眼兒啊。”他說,“這次的變異種,不僅被我們阻止了四期向五期的進化,還被徹底清掃,我剛才把變異種的資料共享到其他戰區,藍雨和輪回那邊也都順利完成了任務。剛才楊聰那邊也發來消息,301那邊的清掃也快結束了。”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多虧你帶了黑匣子回來。”

王傑希轉過身,看見葉修站在空無一人的指戰室裏,他的背後是密密麻麻的數據顯示屏,白熾燈下,他的皮膚變得更蒼白,臉上的黑眼圈幾乎快要掛不住了,嘴裏還叼著煙。

從一期變異到現在,葉修都沒有連續睡超過三個小時。

葉修看了看依然沒說話的王傑希,長長地吐了一大口煙。

煙幕擋住了視線,看不到表情。葉修的聲音聽上去還是那麽松松散散的,如今有些意義不明。

他說:“向死而生啊。”

煙霧散開了,屋子裏還是幹幹凈凈的白熾燈直直白白的光。

王傑希突然翻了個白眼:“裝文化人不適合你。”

“就是。”方士謙緊跟著吐槽,“老葉你可要點臉吧,還說成語,知道出處嗎你就瞎說。”

“你們兩個小屁孩懂什麽啊,哥當年深沈著那會兒你們還在訓練營挨揍呢知道嗎。”

“哎喲你可別侮辱深沈這倆字兒了。”方士謙推了一把王傑希讓他快走,省得被葉修傳染,“葉修你下次犯病記得找沒人的地兒,別嚇著孩子啊。”

回微草的飛機上,方士謙瞅了瞅照例靠著窗邊兒閉目養神假裝睡覺的王傑希,又瞅了瞅忙著整理數據的微草隨隊研究員,他湊過去,悄聲說:“誒,你去駕駛艙待會兒。”

研究員十分驚訝:“方副你想幹嘛啊?”

方士謙有點不高興:“你幹嘛這麽看著我,我又不會把你們隊長怎麽樣。”

研究員呵呵一笑:“我是怕王隊把你怎麽樣。”

方士謙一巴掌打上他後腦勺:“別廢話,不讓你出來就別出來。”

“得嘞。”研究員麻利地抱起電腦和鼠標走向駕駛艙,“撐不住了記得喊啊。”

“滾蛋。”

方士謙又坐回到王傑希身邊,伸出手捅了捅他的腰:“嘿,睜眼,知道你沒睡。”

王傑希睜開眼:“你還真不怕我把你怎麽樣?”

方士謙一口悶氣堵在胸口:“少廢話,這次我怎麽著也得給你做梳理。”

“哎呀不用不用。”王傑希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安靜點兒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嘿我這暴脾氣。”方士謙急了,一把抓住王傑希亂揮的手,一個側轉身長腿一撩踏在座位上,另一只手撐在遮光板上。

他低頭看著稍微有點驚訝的王傑希,那一大一小兩只眼睛瞪得更不平衡了,他忍住笑,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我早跟你說了,你要不聽話,我就強上。”

王傑希被圈在狹小的座位裏,仰著頭看著方士謙近在咫尺的臉,卡機了幾秒,突然噗嗤一笑。

“讓你梳理還不行麽,你坐好了成嗎,我熱。”

方士謙翻了個白眼,松開手重新坐回到他身邊。

他們一起搭檔完成了很多次任務,如果跟別人說這是方士謙第一次給王傑希梳理精神網,估計都沒人信。

王傑希的精神網絡如同他本人一樣深不可測又堅不可摧。他依舊閉著眼睛靠在座位上,方士謙幫他一點一點清理掉多餘的信息垃圾。

出了戰區就一直繃著臉的王傑希的面部肌肉一點一點放松下來。從他還是微草預備役開始,他就聽說方士謙非常風騷,被他梳理過精神網的哨兵都跟打了雞血一樣停不下來。此時此刻他卻覺得傳言有誤,大概是機艙裏的溫度偏高,飛機馬達的轟鳴聲漸漸變小了,困意湧來,他的腦袋開始變得昏昏沈沈的。

方士謙梳理得差不多了,他看著王傑希徹底放松下來的表情,和他即將陷入沈眠,一點一點朝自己的肩膀歪過來的頭。

他突然壞笑了一下,猛地咳嗽了一聲。

看著王傑希被驚醒還有點發懵的表情,方士謙的內心非常愉悅。他擺了一張很嫌棄的臉,撇了撇嘴說:“王傑希你是吃垃圾食品長大的,食物殘渣都過濾到腦子裏去了啊?你那精神網我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被驚醒的王傑希好不容易緩過來神兒,他瞥了方士謙一眼:“你處女座的啊?”

自從王傑希帶全隊去相熟的地方吃了一頓小龍蝦,袁柏清便上了癮,隔三差五就要溜去那個地方吃上幾十只。劉小別嫌他每次打嗝都是一股麻小味兒,實在忍不住了,終於在一天晚上,看袁柏清又要收拾收拾出門翻墻,他在後面涼涼地開口。

“我有一個朋友,就因為老吃小龍蝦,後來得胃癌死了。”

袁柏清剛邁出門的腿又縮了回來,一臉凝重:“你別驢我。”

“我驢你幹嘛,小龍蝦本來就不衛生,你天天吃肯定得吃出毛病來啊。”

不知道是劉小別說的太真情實感了,還是袁柏清太好騙。後來整整一個禮拜,袁柏清都在思考生命的脆弱和意義,沒再翻墻出去過。

這天中午王傑希到了食堂打好飯,看見劉小別招呼他坐過來,他便走過去,和劉小別坐一塊兒的還有方士謙和柳非一群人。大家都熱熱鬧鬧地,挑著這個愛吃那個不愛吃的東西。

後來袁柏清從外面走過來,一臉嚴肅認真地坐到了方士謙的身邊。大家奇怪地看著他,他便深沈地開口:“我思考了一個禮拜,還是決定選擇小龍蝦。”

劉小別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方士謙表示這真不愧是我親徒兒。

王傑希笑了笑,說那好啊,今兒晚上走起吧。

說好的任務結束回B市吃麻小的,再不吃就該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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