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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不歸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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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虞沒答話,冷漠的眼神夾雜著審視的意味,不明白為何這人對師尊飛升之事如此驚訝,看他的劍道路數,定然與師尊有不淺的關系,不應該對此事一無所知。

陸雪意反應很快的將話圓了過去:“我識海重傷,記憶混淆,還忘了不少事兒,對清昂劍尊的記憶還停留在他閉關的時候。”

話說都這個地步,小師叔信與不信都不重要了,陸雪意上前一步急切問道:“您方才說的都是真的?那位是何時飛升的?”

沈虞不適地後退一步,“師尊已經飛升一千餘年。”

少年楞楞地擡頭望向上空,這麽說,這個世界是有清昂師尊的……

“那晏回宗主呢?”這位也是隕落在雷劫中的前輩,“還有丹醫谷的藥王黃秋,您可知道?”

“皆已飛升。”

陸雪意陷入紛雜的思緒中,走著神跟著小師叔進了空間裂縫,到了凡界。

沈虞懸於高空,擴散神識,想先找到隱藏在這域的王種,眼睛卻打量著身邊人,“你只關心玄清宗和丹醫谷?”

少年一點也不遲疑地回答:“我的師承同這兩家有些淵源,自然該關心。”

沈虞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又在說謊,只知道再細問下去他定然是不會說實話。

兩人巡查的很快,噩靈曾經隱藏很深,如今囂張到四處作亂,一日之內,他們便偷聽到噬魂抖出了不少秘密,包括噩靈在凡界的一處巢穴。

“原來它們管那叫天絕水啊。”少年禦劍靠近另一人,“劍尊可有聽過此物?”

沈虞獨身多年,自然不可能一直練劍,玄清宗的各類藏書都看了個遍,“不曾聽聞。”

陸雪意沈吟一聲,“您都不知道,看來這一定是噩靈搞出的新花樣了。”

沈虞再一次不解,為何他對自己有如此信任?

尤昌山離一座城池挺近,人多的地方,藥草和野味都少,荒涼的很,除了偶爾有百姓上去劈柴火,山上就沒什麽人了,剛好方便對付王種。

陸雪意正在想先圍著這座山偷偷布置個結界,以免有太多噩靈跑出去附身凡人體內。

正待和小師叔商量,便見對方盯著下面的山,如鎖定了目

標的脫弦利箭,在敵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送出了致命威脅,而陸雪意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人就沒了……

沒有任何繁瑣的招式和嚇人的動靜,在不遠處的一城百姓毫無察覺的時候,尤昌山便成了一座冰山。

游蕩在林間,或者藏於陰暗洞穴的尋常噩靈不需要特意針對,黑霧凝冰,飄蕩在半空的身體掉落在地,便碎成了粉末。

照心穿過山洞石壁,劍身沾染的黑色血跡很快全部滑落,鋒芒逼人的劍重新回到主人手裏。

陸雪意捂住心口:沒見過這招,看來之前是他們這些小弟子太拖後腿,擋住小師叔發揮了。

其實也是這山不大,最多只有幾千噩靈,才適合沈虞獨自解決,若是像蝕風谷那樣的地方,他一人之力可以慢慢殺完數萬只,但是攔不住它們逃散,還是需要更多人手才行。

方才照心只穿過了一只王種的心臟,仍有另一只存活,依照它們恃強淩弱的本性,當然是盯上了在場的弱者——陸雪意,想著附身了再逃跑,卻被對方斬下了邊緣軀體,傷口留下了灼熱之感。

又想去城裏找凡人附身,尚未來得及,便被沈虞一劍穿心。

陸雪意苦著臉湊到他身邊,“您這麽厲害,顯得我很沒用……您不會嫌棄我,然後同我分道揚鑣吧?”此話剛出口,他便恨不得自己吞回去,該死,這些年和小師叔貧嘴慣了,又忽視了現在的情況。

“不會。”沈虞還沒有得到答案,自然不會丟下他。

某人話少得可憐,但是少年從來不會讓場面冷下去,他可太適應這張冰山臉了,一個人自說自話也不覺得尷尬了,“這兩只王種實力不怎麽樣,也沒有法器護身,看來是這些年才誕生的。”

“對了,照心開了智嗎?”

“未曾。”

陸雪意有些遺憾,可惜他也沒有第二個萬年冰心給這位小師叔了。

“但它已生靈意,便容易被噩靈所汙染成兇兵。”流素劍靈當初便受了很大影響,“不然我每日給它念念經?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沈虞蹙眉,禦劍離逐漸靠近的陸雪意遠了一點,少年朝氣,將清冷謫仙拉下了雲端,他對塵世間的人情味尚有些無所適從。

——

來凡

界一趟,主要是為了追擊王種,其它的噩靈有機會便順手殺了,三日時間,兩人便殺了十一只王種,基本是沈虞在出力,陸雪意一面觀察對方有沒有受到影響,一面煩憂現實中究竟還藏了多少噩靈。

“你總是看著我作甚?”沈虞盡量在忽視那道認真打量的視線,可對方太過明目張膽,每次殺完王種便這樣盯他,沈虞難免好奇。

“我擔心您沾染了太多戾氣,您應該……沒什麽放不下的心結能被利用吧?”心思越重的人,越容易受戾氣影響了。

沈虞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這孩子比他認為的還要自來熟,還有膽子向他打聽私事。

陸雪意見小師叔和以往一樣淡漠,沒什麽情緒波動,又想到這個世界,清昂劍尊成功飛升,對方應該沒什麽遺憾。

少年笑得真摯,“您一切順遂,應當是沒有心結的,這就很好。”頓了一下,他繼續道:“若有一日,您殺了噩靈之後心情不好了,一定要告訴我。”

沈虞側目,“你待如何?”

“自然是哄您高興啊。”

劍尊大人沒有再答話,重新看著下空的景色,表情和以往一樣漠然,思緒卻覆雜了許多。

——

陸雪意在這個世界呆了幾年,將重傷沈眠的蕭子鈺送回了玄清宗後,便一直跟在沈虞身邊在四域中流轉。

何處有大麻煩了,需要多方鼎力相助,華陽宗主便派師弟過去,麻煩解決了,沈虞便自由行動,反正這些年的亂局,他也不可能靜心修煉,所以沈虞連宗門都沒必要回了,早些平亂才是要緊事。

被天絕水克制住的幾件神器,也請動了身懷異火的修士幫忙抵消了陰邪之氣,但這世道,可太方便噩靈制作新的天絕水了,往各處的寶地撒一點,修為低微的人都不能路過。

被清剿巢穴的時候,又撒一瓶,直接逼退大部分戰力,這種情況,又得用異火清理了。久而久之,修真界本就稀有的強大火種衰微下去,也代表噩靈的威脅之一減弱了。

陸雪意覺得殺這些東西像打地鼠,這處摁下去了,另一處又冒頭了,被戾氣影響的修士也是源源不斷,噩靈被清剿了許多,局勢卻並沒有好轉。

如劍尊這般的頂尖戰力並不多,當世的渡劫大能也是所剩

不多,玄清宗這等勢力,也只有刀修常寂有渡劫修為了,陸雪意想,噩靈一定是等到大部分渡劫都飛升了,才敢冒頭,真是狡詐。

少年有時候喜歡擦著劍發呆,沈虞將目光從不遠處的生死離別中移開,問他,“在想什麽?”

拿著錦帕擦拭劍身的手一頓,坐在枯木上的人擡頭對著他笑:“在想這次又滅掉了三只王種和萬只噩靈,離世界恢覆安寧更進一步了。”

沈虞垂眸看他,笑的不好看了,又在騙他……

其實噩靈和修士兩邊的情況很像,弱小的被殺,被同族吞噬,被戾氣影響,反而成為麻煩,兩方剩下的主戰力都以強者為主了。

就算最後是他們贏了,被戾氣影響的凡人和修士也是大麻煩,陸雪意這麽樂觀的人,都找不到形勢利於他們的地方。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想,自己會在這裏呆到什麽時候?會不會看到玄清宗和丹醫谷面臨外憂內患,走向覆滅,會不會看到他的親友變得瘋狂,甚至於落得蕭子鈺那樣的下場……畢竟他們都又好騙又心軟……

陸雪意想的這些事情當然不可能告訴小師叔,所以才騙了他。

“對了,您已經很久不曾問過我師承何處了。”不開心的時候,他就跟小師叔說說話,轉移註意力。

廣袖中的修長手指不自覺一動,沈虞不再看他,淡聲回答:“既不是實話,不聽也罷。”

少年一手撐著臉往上看,這下顎,這唇,這睫毛……死亡角度都這麽好看,他輕笑兩聲,“劍尊大人您真好看,哦不是,您真好,知道我騙您,還不趕我走。”

沈虞:“……”

任由冰靈根的冷意擴散,驅趕了某人耳上蔓延的一點熱意,至於一直留人在身邊的原因,他也不曾細想過。

“你的識海可好全了?”

“吃了這麽多好丹,早好了。”

“是嗎,可記憶仍是混亂的,許是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癥,再行一日便能到丹醫谷,去看看吧。”

“……”要不,您變回之前那個連話都不怎麽跟他說的高冷劍尊?陸雪意輕輕吸了一口涼氣,小師叔這一關心可真是讓他招架不住。

修士之間對於親緣關系是有感應的,他一出現,爹娘可不得被嚇死,哪

兒冒出這麽大一個兒子!以那兩人的性格,多半是要將他關起來研究清楚,陸雪意只能繞著丹醫谷走。

陸雪意一時之間扯出了許多路上聽聞的麻煩,說他們可以去幫忙,沈虞點點頭,微微瞇著眼看他:“所以失憶也是在撒謊。”

“……”

之後,小師叔也不知為何,沒有盤問或者懷疑他,兩人之間的關系並沒有惡化。

——

二十年之後,面對修士的不斷清剿,噩靈又開始藏頭露尾,亂局看似結束了,卻沒有人放松下來,如今外患已經不是最大的問題,內憂才是。

如陸雪意先前擔憂的,受戾氣影響的修士如何處理,同門相殘的事情層出不窮,游歷在外也隨時可能遇上瘋魔之人,上一次量劫,結束了修真盛世,這一次又會落得何種結局?

照心劍沾染了太多王種的心頭血,銀白劍面有幾絲黑氣纏繞,玄火知道沈虞對崽崽的重要性,反正它在這個世界也吃了一些仙魔之氣,長大了一點,不介意幫照心清除一下臟東西,便主動鉆出來包裹住了長劍。

“多謝。”沈虞側首認真看著少年說道。

“是小火主動幫忙的,也多謝您之前一直未暴露它的存在。”否則戰場之中,便有不少人來請他用異火了。“法器可以燒,神魂卻不行,您確定自己真的沒事?”

沈虞壓下想靠近少年,想了解對方所有秘密的念頭,只輕柔地回了他,“我沒事,無需擔憂我。”

夜色靜謐,陸雪意躺在草地,擡頭看著小師叔和他身後的星空,“這些年,謝謝您願意留我在身邊……”

讓他覺得看到這個世界糟糕命運的時候,沒那麽難熬。

沈虞蹙眉,心中抽疼了一下,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遠處有兩個大乘在鬥法,逐漸逼近此處,聽起來是被戾氣勾起了陳年舊怨,沈虞帶著少年遠離,以免他被殃及池魚。

陸雪意本想看那對罵的兩人自己在現實中認不認識,術法對抗之間,一道熟悉的裂縫就這麽出現了。

陸雪意:“……”所以他就是來走劇情的?走完就回去?

奇怪,明明一直盼望著離開這個糟糕的世界,真的要離開的時候,卻有些邁不動腳,覺得呼吸都困難了。

少年回頭緊緊抱住了沈虞,臉埋在他肩上嗚咽出聲,“我要回家了,你、你會一直記得我嗎……”

沈虞被抱住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聞言臉色瞬變,擡手回抱住懷中少年,“我送你回去,瞬移更快不是嗎?”沈虞想知道對方家住何處,日後他也好……

陸雪意不知道這是什麽鬼地方,甚至不確定對方是不是真的存在,他哭的很安靜,淚水浸濕了沈虞的衣肩。

我怎麽又在小師叔面前哭了啊……這輩子的臉都丟在一個人面前了。

“您不能送我。”少年擡頭吸吸鼻子,對上小師叔專註看他的眼神,是他形容不出的覆雜。

陸雪意不知道裂縫還會存在多久,他頭腦空白了一瞬,仰頭吻了一下沈虞的唇角,推開人轉身飛向了快閉合的縫隙,只留沈虞一人在原地失神,等他意識回攏,便只瞥見少年消失在裂縫中的衣袂。

——

這又是何處?

地緣廣闊,雄偉壯麗,殿宇懸空,雲霧縹緲,遠處有氣質非凡,威壓駭人的修士飛過,絕跡的靈植和靈獸各山都有,是仙界嗎?

經過陸雪意的人好像並未察覺他的存在,連一個眼神都沒給。

“分明是修士贏了,廢些時間,下界自然會恢覆如初,也不知清昂那些家夥在瞎操心什麽。”

“下界式微,天道也要一起衰弱,我們這些飛升的也討不了好,不過我這人自私,還是讓他們去做這個好人吧。”

“去看看嗎?”

“嘖,我可不去,那動靜應該不小,萬一將我牽扯進去可如何是好。”

陸雪意一時之間也沒多餘的心思去想他先前做了什麽,心跳的很快,清昂師尊,他在這裏嗎?他想做什麽?

正待去尋人,眨眼之間他就不在原地了。

陸雪意的意識在一個很高的地方,高到足以看清巨大的祭臺,和他所見過最繁瑣的血紅陣紋,以及下方兩百餘人,每個人的動作。

清昂師尊,晏回宗主,還有他曾在丹醫谷畫像上見過的黃秋前輩?其他人,陸雪意便不認識了,他們在做什麽?要幫下界渡過劫難嗎?可是飛升後不是無法再插手下界之事嗎?

[這是鬥轉星移陣]

沒有聽到任何聲音,腦海中卻收到了答案,陸雪意沒有糾結是誰在說話,盯著下方越來越大的動靜,急忙追問:“此陣有何用?”

[獻祭骨血與神魂,逆轉時間。]

“什麽?”有一個朦朧的念頭在萌芽,卻又有一些事情說不通。

[確是你想的那樣,沒有你存在的世界,和你認為的現實,實為同處。]

所以……外公和蕭子鈺,還有好多同門,他們是真的死了嗎……

陸雪意眼睜睜地看著熟悉的人血肉消散,盡數歸於陣紋之中,而他卻連身體都感受不到,不能下去喚一聲師尊……

此時,無論是仙境還是下界,光暗交替,天地變色。

若做出此壯舉的是他不認識的人,陸雪意會深感欽佩,認為他們做的對,讚嘆他們無私又偉大,可他自私!一旦其中涉及到他在乎的人,便心有不甘!

有太多的疑問,刺激的他識海又開始疼了,明明下界可以撐住,為什麽要做如此大的犧牲?為什麽時間逆轉後他出現了?為什麽要讓他看到這些事情?

[吾與他們做了交易]陸雪意不說話,祂也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們逆轉時間,吾助下界改變結局]

犧牲的兩百餘人,大多是後面才飛升上來的,在下界有師門或是親友,也有少數飛升的早,本身就是慈悲心腸的人參與其中。

他們心有牽掛,而天道也絕不想看到祂的世界衰弱,被更強的位面吞並,所以才有了合作。

法則不允許祂多次幹涉人間事,時間流轉之後,祂運算了無數種可能,想以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好的結果,所以陸雪意穿越了。

天道關註的在上一次量劫中的轉世之人,和當世強者,很多都缺了一份機緣,祂便帶回了陸雪意,也順便帶回了能發揮不小作用的玄火。卻沒想到這孩子今生氣運極佳,天道只幹涉了他的穿越,尚未做其它的事情,他便已經幫了大忙。

陸雪意已經不在仙界了,他處於一片黑暗之中,聽完了解釋,他開口,又鹹又苦的淚珠便沿著唇角進了嘴裏,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疑問,冷冷道:“既然不能幹涉,你又告訴我真相做什麽?”

沒有得到答案,總不能是無情的天道都不忍看救世者埋名,最終只落得幾聲可憐他們渡劫失敗的嘆息?

陸雪意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要知道他們的名字。”

兩百餘名仙君的名字和來歷印在了腦海,少年被送出了黑暗中,出現在許久未見的雷劫之中。

——

看了那部分不該存在的畫面,陸雪意趴在桌上,任由腦海發疼,現在他可沒心情去穩固修為,治病治傷。

門外,已經有好幾個註意到他狀態不對的人在擔心,在討論著要不要敲門。

沈虞手放在門上,猶豫了一下,直接震碎了禁制和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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