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趴在桌上黯然神傷的少年被門口的動靜驚擾,他警覺地回頭，看到了已踏入房內的小師叔,還有門外正在靠近的幾個身影。

陸雪意心一緊,揚手關上了房門，擋住了師尊幾人的視線。

“碰——”

遙清：“？？？”憑什麽青衍那臭小子可以進去？！

陸雪意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他不想讓熟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樣子,但小師叔已經先踏進來了，他也不能把人趕出去啊,所以到頭來只有沈虞因為搶占先機,得以留下。

沈虞一言不發,皺著眉靠近了陸雪意,執起他的手，兩指搭上了脈搏,細細探查了少年的經脈和識海，沒有收到絲毫的阻攔。

陸雪意低著頭,他現在還是不想說話。

分明渡劫之前都好好的，也順利晉階成化神了,按理說沒有心情不好的理由,但沈虞就是覺得對方表現有異並非因為受傷，而是太難過了。

原本有些氣急於少年耽擱了傷勢，想呵責他幾句，結果劍尊大人想到開門所見的發紅雙眼，一開口，還是輕柔的關心：“發生了何事？”指尖傳送著精純的靈氣到少年的經脈中,“是誰惹了你不開心？”

一個人的時候，陸雪意可以很快堅強起來，轉頭又是可靠的,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可一旦有了能依賴的人在身邊，回想起在另一個時間線經歷的生死離別，他更難受了。

不想再提那些事，可是他必須提，還要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惋惜過的，幸災樂禍過的，真心悲悸過的渡劫前輩們，是值得流芳千古的救世主。

少年終於開口，說話還帶著鼻音，“小師叔，清昂師尊他們，不是隕落在飛升劫之中的。”

略過在第一條時間線渡過的細節，陸雪意很快便講完了起始，最後一句說完，沈虞沒有開口，只是緩緩抱住了面前的少年，既悲於師尊的犧牲，也心疼懷中人親眼見證了那一幕。

室內陷入了久久的安靜，兩個人影緊緊依靠在一起，互作安慰。

——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雪意在冰雪氣息中重新找回了冷靜，他睜開眼，從沈虞的懷中仰起頭，“對了小師叔，我們應該……”

沈

虞疑惑看陸雪意，不知道為什麽他停下不說了。

陸雪意裝作很自然的樣子松開了方才抱著小師叔腰身的手，又後退一步，才繼續道：“我、我是想說，既然我看到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噩靈的謀算也是不變的，它們藏在哪些地方我都知道，我們可以現在就去清剿！”

沈虞聽聞後倒是沒有一絲喜色，認真看著對方問：“你還記得？”

“為什麽會不……”臥槽！噩靈準備做什麽來著？它們藏在哪些地方來著？

陸雪意方才回想之時，那段記憶便只剩些零碎片段了，比如哪些同門出事了，他和小師叔同路之時說的無關緊要的話，這些事情倒是記得清楚，可何時何地，便不剩絲毫印象了！

沈虞看見他懵住的表情，便知道事情不出他所料，輕聲解釋：“天機道修士每一次改命，或多或少都會招來反噬，天道法則怎會允許你如此輕易的得知未來，況且，就算你都記得，還不等你說完，便會喪命於此。”

好不容易才打起一點精神的少年又開始垂頭喪氣了，“這也太可惜了。”

沈虞見他一副沒朝氣的樣子，心中一沈，安慰道：“不可惜，至少我們知道真相了。”甚至他這種情商一根筋的都會轉移話題了，“你在上一輪回，有看到自己過的可好？”

沈虞以為他只是神識到了那個地方，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完了經過，因為方才陸雪意說的，重點在於鬥轉星移陣的事情，自己的經歷基本沒說。

陸雪意：“……”上一個輪回哪兒有他。

其實從現代穿越過來的事情，也不是必須隱瞞的秘密，但這件事他藏了太久，要開口便很難了。

沈虞其實還想問，自己有沒有把他保護好，但是這話還是吞回了心裏。

這一心虛，陸雪意的沮喪散去了很多，不再看小師叔的臉，眼睛瞟向門外，“我？我這麽厲害，肯定沒有危險啊……對了，不如我們現在就去找宗主，告知清昂師尊他們的事情。”

沈虞拉住了他的手腕，扯回了要出去的人，另一只手捏著一顆丹藥塞進少年嘴裏，“修養好之前，不許出門。”

手腕被牢牢禁錮住，語氣帶著陸雪意從未在小師叔身上見過的強勢，察覺到對方似乎在生氣，陸雪意楞楞地點

頭，咽下了還殘留著一絲指尖溫度的丹藥。

沈虞盯著人打坐，直到確認他沈浸於修行之中，才悄聲離去。

關上房門，男人重新布下禁制，以免門內的人被打擾到。一轉頭，便見院內石桌邊等著的幾人正看著他。

蕭子鈺：“……”為什麽，為什麽只有劍尊一人出來！他好怕！

沐青、傅延和紀無塵上前，客氣地問了好，才問他們關心的事情，“陸師弟可還好？”

“無事了，他在修煉，莫要打擾他。”

“是。”

待沈虞離去，沐青與紀無塵對視一眼：區別對待如此明顯，也不知師弟開竅了沒有。

蕭子鈺確認那位已經看不見人影兒了，才用胳膊肘兒碰沐青，小聲說道：“劍尊好像真的將小陸當徒弟了，看他先前比我們都急，嘖，沒想到那位看著不近人情，對看中的徒弟竟然這般仔細。”

沐青還沒來得及敷衍他，此人便被恰好走過來聽聞此話的遙清揮袖扔出了神藥峰。

“胡說八道！這仗劍峰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問了紀無塵，他小徒弟正在靜修，遙清才拽著大白胡子氣沖沖地離開了。

——

又是一月過去，清靜了許久的院落又有了人氣。

房門打開，陸雪意在陽光下伸了個懶腰，緩緩做了一個深呼吸——要打起精神，和大家一起拯救世界啊！絕不能讓前輩們白白犧牲！

門口的禁制是沈虞布下的，有動靜他自然能立即感應到，陸雪意剛一踏出院子，便被突然現身的小師叔驚到。

許久以前，他以為小師叔是一個醉心於修行的高冷大佬，為何這些年他看起來沒怎麽修煉，隨時都有空……靠，該不會是因為跟他混久了，他把人帶壞了吧？

沈虞被他因為受驚而睜大的明眸可愛到了，心裏發軟，唇角不自覺上揚，“你現在可有事？”

“沒，沒有，小師叔是有要事找我？”陸雪意試探著問，他現在有點擔心對方是來找他閑聊的，這不就證實了是他將一個三好學生帶成了混子？嘶……宗主以後不會棒打鴛鴦，禁止他們相見吧？

呸！快住腦！他怎麽總是聯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宗主

說，等你出關了，便去見他。”

陸雪意才腦補了一些奇怪東西，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虞覺得他的每個小動作都可愛到讓自己想碰碰他，可一切的沖動最終都止於禮，藏於心。

“是獻祭於陣法中的前輩們，我們已將此事告知三域，若有姓名，也好為他們鑄造英魂碑。”

聽聞原因，陸雪意的表情這才歸於正式，“我們現在就過去。”

華陽見兩人一路同來，第一次沒有露出看八卦的眼神。前些日子，聽師弟說明了真相，得知參與獻祭的便有他的師尊晏回。

已經愈合許久的傷再次被撕開了疤痕，這次的痛感更是帶著滿心不甘席卷而來——他們分明是多少修士艷羨的存在，憑什麽要落得這樣的結局？！

若不是天道難得發一次善心告訴他們真相，沒有人會知道，那些平日裏高不可攀的大人物，願意為救世付出什麽，甚至於……當今世的他們隕落在雷劫之下時，也想不通明明足夠強，憑什麽不能飛升，然後，帶著不甘和疑惑消散於人世間，一身血肉化作靈氣反哺，又一次幫助了這個世界。

玄清宗，清昂劍尊，晏回宗主

丹醫谷，黃秋藥尊

南海佛門，苦禪大師

寒山宗，林芳聲道君

……

合歡宗，紅緋仙子

碧海樓，祝曉樓主

散修千行

……

陸雪意慢慢地念，華陽執筆認真記下，很快，這些名字將印在所有修士的心中。

——

從宗主那裏離開之後，陸雪意跟著沈虞去了仗劍峰，突然想到清昂師尊常去的懸崖邊呆一會兒。

倒了兩杯酒，正想撒在地上以慰魂靈，突然反應過來修士隕落後不入地府，便將杯盞放在了崖邊那個巖石上。

“唔……師尊好像不愛喝，晏回宗主還行。”

沈虞摩挲著清昂給他尋來的照心劍，看著酒盞，“師尊面冷心軟，我們遞給他的，他一定會喝。”

崖邊安靜了一會兒，兩人一站一坐，讓風雪慢慢吹走了煩憂。

陸雪意忽然想到了什麽，擡頭看小師叔問他，“小師叔，若是你有一天忘記了我，

我惹煩了你，你會對我動手嗎？”

沈虞蹙眉，不知道阿雪的小腦袋裏在想什麽，他只是篤定道：“我不會忘記你。”

“世事莫測，如果發生了意外呢？你會拿照心指著我嗎？”

沈虞認真看他，配合這場莫名的較真，“你從來不會惹煩了我，就算真的忘記了你，我也絕不會對你動手的。”

即便淪為陌生人，沈虞也根本找不到他一處不好的地方，為何要對他動手？

照心輕顫，想跟小雪意表明心意：我照心絕對不會指著你！更不會傷了你！

陸雪意小聲嘟囔著騙人，明明就拿劍指他了，兩次！

可是那個小師叔確實什麽都不知道，所以他就只能回來再較真了。

沈虞聽見了那句騙人，有些苦惱為何阿雪不信他，但是他被對方的那個如果給影響到了，萬一兩人中真的有一個忘記了對方……

“阿雪，若是你的如果真的發生了，你再來尋我可好，你說什麽，做什麽都可以，我定然不會惱你。”

沈虞非常確信，他只會再一次作繭自縛。

陸雪意對著小師叔專註看他的眼神楞楞點頭，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起了他從上個輪回離開的那個夜晚，眼前的人也是這麽看他的。

對了，如果早知道兩個小師叔就是同一個人，他走之前，就會說一聲他們會再相見的，這樣小師叔就會心情好點，表情就不會讓他這麽心疼了……等等，什麽心疼？

陸雪意的視線掠過沈虞的唇角，表情突然一片空白。

他離開之前，做了什麽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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