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在兩父子吵過架後的凝重氣氛裏吃著飯。

美娥女士忙著給兒子夾菜, “陳陳，嘗嘗這魚，還有這雞, 燜得很透，你這身體，可得好好補補, 小栗看著就比你健康多了。”

晏劍朗冷著臉吃飯, 突然夾了一筷子魚放在栗星耀碗裏，用長輩般慈愛的聲音問：“小栗，今年幾歲了啊？”

栗星耀看著碗裏的魚，不知道怎麽突然來這麽一下, 心裏又緊張起來, 努力鎮靜聲音, 又禮貌又大方地回答：“叔叔，我今年22。”

“嗯，不錯。”

眾人：？

年齡小就不錯麽？Get不到點。

晏劍朗又看著栗星耀, 慈愛地問：“小栗會不會煮飯做菜呀？”

栗星耀回答, “嗯, 很小就會了。”

晏劍朗感慨，“比晏陳能幹多了。”

？？

他又繼續問：“那小栗家裏還有什麽人啊？”

“就我一個, 我很小的時候, 父母就離婚又各自再婚了。”栗星耀簡單敘述。

這種事情, 做父母的都會忍不住揪心, 晏劍朗同情地看著他，“真是難為你了, 這麽艱難的環境, 還能這麽自立自強。”他語調陡然一升, “不像某些人，這麽大還找家裏要錢。”

栗星耀不也是打游戲的麽？

找家裏要錢又是為了什麽？

老頭子這波夾槍帶棒，借題發揮，也太生硬了吧。

pick全程無話，低著頭吃飯，隨他怎麽說。

吃完飯，晏劍朗跟美娥女士交代了一句，“老婆，你先招待小栗，我上天臺喝杯茶。”說完，背著手，踱著方步，不疾不徐地沿紅木樓梯，往樓上走去了。

栗星耀給pick使了個眼色，pick不情不願地跟老媽開口，“媽，今晚我就留家裏，明早吃了早點再走。”

兒子幾年不在家裏住，聽他這麽說，美娥女士可開心，笑逐顏開，“好好好，晚上我給你們燉燕窩補補。”她又看向栗星耀，詢問：“那小栗，今晚也留下吧？”

“嗯，聽阿姨的。”栗星耀表現得可討人喜歡了。

美娥女士安排家裏的阿姨去打掃客房，回頭，見兩人一前一後地往樓上走去，心裏繃著的弦一點點松下來，輕輕舒出口氣。

算了，男生就男生吧，挺乖挺懂事的。只可惜不能在把這孩子介紹給他表姨母的女兒芳芳了，那女孩好像單好久了呢……

回到房間，pick脫了鞋，沒勁地躺在床上，栗星耀坐在床邊看他玩手機，想了想才開口：“我感覺得出來，你老爸挺關心你的。”

“他只會罵我。”

“你有沒有試著跟他溝通？”

“怎麽溝通？要想讓他滿意，除非我不打電競，但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pick劃著手機，一心二用地回他。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這幾年根本不回家，你們父子有多少真正坐下來談談心的機會？不是溝通不了，是你根本沒想著去跟他溝通。”

pick沈默。

“我們兩不也一樣？不知道對方的想法，一次次爭執，如果不是我被禁賽，我們是不是還要再錯過一次？”栗星耀說著這些，語氣一點點壓抑起來。

pick的手指倏忽停在屏幕上，擡起視線，奇怪地盯著栗星耀看，好像要把他臉上看出朵花來。

栗星耀捏他鼻子，“怎麽了？發什麽呆？”

pick垂眸思索一會才擡起頭，朝他淡淡一笑，感慨似的說：“星耀，我發現你好像長大了。”

栗星耀也思索一會，揚起眉稍，笑得蔫壞，“大了麽？你滿不滿意？”

pick：“……”

pick無語，默然別開視線，醞釀了一會，用手臂撐在腰後，後仰身體，慢慢地擡起腳踩在栗星耀肩頭。

他褲腳滑上去一段，露出的小腿精瘦，有腿毛，但顏色淺淡，不會顯得太粗魯兇悍，膚色偏白，腳背的筋骨和腳踝的骨頭突出，淡粉的指甲都泛著潤澤的光。

看栗星耀的眼神平常。

不知怎麽的，這個動作讓栗星耀感覺出幾分旖旎來，想湊過去吻他。

pick腳上用力，直接把人踹床下去了。

栗星耀著了道，跌在地下揉著肩膀罵他，“你神經病啊。”

pick笑道：“誰讓你騷。”

栗星耀站起身。pick催促他，“你要去就趕緊去吧，老頭子身體一般，這會子天臺上還挺冷的……”

栗星耀朝他做了個ok的手勢，走出房間。

天臺上果然挺冷，栗星耀穿著薄毛衣，秋風吹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天臺上安了一個八角的戶外休閑涼棚，旁邊有一盞光線明亮的LED燈，是古代燈籠的造型。涼棚下面支著根雕的茶桌和茶凳。茶桌上鋪滿各式各樣栗星耀叫不出名字的紫砂茶具。

晏劍朗正神情專註，一手壓蓋，一手端著大碗，把隔掉茶葉的澄黃茶水註入茶壺。

這就是pick的爸爸。

爸爸，多好聽的一個稱呼。可栗星耀記不清自己這輩子到底有沒有叫過幾次。

他記憶裏殘存的唯一關於父親的印象，是中年男人轉身就走的背影。

栗星耀一時失神，晏爸已經發現了他，“小栗？”訝異過後，朝他招手，“來，過來喝茶。嘗嘗我新買的烏龍茶。”

他大概以為會是自己的兒子來。

栗星耀趕緊走過去，“好的，謝謝伯父。”

晏爸正給他斟茶，聽到，手一頓，嗔怪，“嘿，別亂叫，什麽伯父，還岳父呢，我不會讓我兒子跟打游戲的在一起的。”

栗星耀：“……”

他雙手接過晏爸手裏的茶，禮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聽陳陳說，你要解約？”晏爸先開了話題。

“對。”

晏爸眼神狐疑，“你二十幾歲的毛頭小子身價值三千萬？”

栗星耀羞澀地回答，“我們已經湊好七千萬了。”

晏爸不太相信，“解約金一個億？神經病啊，打個游戲玩那麽大。”

“哦——我知道了。”他又恍然大悟，“原來陳陳賣房子賣車是給你湊解約金？”

栗星耀趕緊澄清，“不是。”

“那他幹嘛賣房子賣車？雖然臭小子不理我，但這幾年，零花錢我也沒少他的。”

栗星耀蹙眉，“叔叔您不知道他發生的事麽？”

“我怎麽會去關心打游戲的事，他沒凍死餓死就行了。”晏爸嫌棄地說，“最氣人的是，這臭小子偷偷瞞著我把自己名字都改了，陳焱，你說，他是不是不想認我這個爸了。”晏爸越說越冒火，一掌砸在根雕茶桌上，疼得他臉歪了歪。

“叔叔你誤會了。他改名字不是為這個。”

晏爸疑惑地看栗星耀，“那是為什麽？”

“他被禁賽的事難道你不知道？”

“什麽叫禁賽？”

看晏爸一臉迷惑，栗星耀就知道，這二老對兒子這幾年的情況，果真一無所知。

栗星耀斟酌著描述方式，“大概類似，考試的時候，晏哥明明在好好答題，但是別人傳的小抄掉到了他腳下，於是被認定作弊，取消了這場考試，並且一個學期內不得補考。”

“哦。”這個解釋讓晏爸接受得很好，想了想又問：“那他這個學期不就可以閑著，連課也不用上了？”

“可他沒有這樣。”

“臭小子怎麽樣？”

“他改了名字，換去一個從沒接觸過的學科，重新開始，埋頭苦學，等他再次可以考試的時候，一鳴驚人地拿了個滿分。”栗星耀簡單平常地把事情說完。

晏爸半天沒接話。

他心裏在估量，重新開始這四個字聽起來多麽容易，可真正去做的過程裏，要付出了多少努力，經歷多少艱辛，誰說得清楚……

一會，晏爸笑笑，“他不是一向都這麽倔麽？”

“他是挺倔的。”

晏爸又好奇地問：“那你現在為什麽要解約，跟他一起去新的專業？”

“因為，那邊不適合我。”

晏爸懷疑地瞪著栗星耀，“你難道不是因為要跟他在一起？”

栗星耀心裏咯噔一下。

看吧，該來的還是要來，伸頭縮頭反正都是一刀。不如學學咱晏哥，直接一點好了。

栗星耀吸口氣，註意著晏爸臉上的表情，小心地開口問：“叔叔，我和晏哥的事情，你們，介不介意？”他一邊說一邊降低音量，最後幾個字，比蚊子聲音還小，頭低得都快塞到肚子裏了。

丟人啊。

栗星耀想不到，自己也有慫成這樣的時候。

晏爸腮幫子都鼓了起來，瞪著這倒黴孩子半天，才嫌棄地開口：“晏陳那廢物可沒你這樣！”

栗星耀小聲嘀咕，“他不是廢物，要拿PGI冠軍的人，可牛了。”

“PGI又是什麽？”

栗星耀回答，“是國際賽，我之前也不明白他幹嘛對國際賽的冠軍那麽執著，經過了最近的一些事，我才想明白。”

“他為什麽要拿那個什麽國際賽的冠軍？”

“因為，職業電競還有很多路要走，有太多破壞公平競爭的黑幕存在，如果國內的戰隊在國際最高規格的比賽中拿到冠軍，PUBG職業電競比賽就會列入國家正式的體育項目，監管才會更嚴。”

晏爸默然。

“他在HOF巔峰的那幾年，見了太多的不堪入目，他想為PUBG職業電競做點什麽，那天他跟我說‘如果這片天空註定黑暗，他還是不自量力，想做一線殘存的微光’。”

晏爸輕笑一聲，端起茶壺，把栗星耀一點沒動的茶水倒了，重新換了杯熱的，“臭小子書沒讀兩天，掉什麽書袋子。”

栗星耀尷尬地笑笑，趕緊端起茶杯一口喝光。

“好了，我知道你就是先來給他當前哨的，你也不用再多說什麽，讓他自己上來吧。”

“好。”栗星耀起身，走到天臺的樓梯口，給pick打電話讓他上來。

沒幾分鐘，pick批著厚外套，跶拉著拖鞋走了上來，懷裏還給老爸抱了件大衣，栗星耀讚賞地笑笑，目送他走向天臺的涼棚。

遠遠地，栗星耀看到晏劍朗披上兒子帶來的外衣，指揮著兒子給自己泡功夫茶。

他隨意地彎彎唇角，走下天臺。

晏媽給他安排的客房在晏陳臥室隔壁，細膩絲滑的床單，松松軟軟的被褥，他洗了澡窩進去，很快就迷糊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有一片帶著秋風寒意的柔軟貼到自己背上，然後，熱息噴在後脖頸。他條件反射地回身，把剛剛鉆進被窩那具清瘦的軀體攬進懷裏，用睡意惺忪間略帶沙啞的嗓音問，“聊得怎麽樣？”

pick安靜地窩在他懷中，回答：“不怎麽樣，還是被罵了。”

栗星耀心裏替他惋惜，口裏安慰：“沒事，解約金我會想辦法。”

“不過。”pick語氣一轉，帶了點笑意，“最後他竟然問我，你們玩的那個游戲叫什麽名字？”

栗星耀輕聲笑，“那你以後要小心，沒準下次魚塘局就遇到他了。”

“我不會手軟的。”

房間安靜下來，只聽得到交融在一起的呼吸平緩悠長。

過了一會，pick壓著栗星耀的肩膀，趴到他身上，嘴唇開合間，輕柔地觸碰他微熱的耳垂。

他說：“星耀，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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