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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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k沒叫胖子, 準備自己去網吧找姓栗的，臨出門前，想著他情緒不太穩定, 有可能很難搞，又給他收拾了一身衣服，從裏到外, 加一雙拖鞋, 放進雙肩書包，書包內兜裏放著Cartier的對戒。
他穿黑色外套，背好雙肩包，一個人出門。
雨水淅瀝, 地面潮濕, pick出酒店, 叫了滴滴往順義路35號去。
滴滴司機是個中年大哥，見pick戴著口罩，話匣子就關不住了。
“帥哥感冒啊？”
“嗯, 對。”
“感冒我跟你講一個偏方, 水裏泡兩片甘草, 一天喝兩杯，好得快的勒。”
“謝謝。”
pick一遍遍在心裏默念順義路35號星際網咖, 心不在焉地催促司機, “現在車少了, 麻煩師傅開快一點。”
“這怎麽行！要安全懂不懂, 年輕人不能這麽心急。”司機邊不換不忙地撥方向盤，邊語重心長地說教, “你別說出點什麽問題, 就是有點小擦碰, 都是麻煩。有什麽事比安全更重要呢？”
“我去找我對象。”
pick淡淡地說完，車裏沈默了兩秒。然後，司機突然一腳油門重重踩下，引擎轟鳴，汽車在黑夜裏像一道雷光般加速躥出。
pick被安全帶拽了一下，驚恐地去看駕駛位。
大哥穩著方向盤，面沈如水，聲音中有股歷經世事般的淡然，“什麽都可以等，這種事，不能等。”
星際網咖在一個逼仄的地方，周圍都是高聳入雲的城中村民房。
細雨下了半夜，不規整的路面都是積水，撐著傘走路還得挑挑揀揀，很費勁。沿途路燈昏暗，還有一些失修的，間或熄滅。
前方，看到“星際網咖”不足一米長的淡黃色平面發光招牌，扣扣哥和扣扣妹親密無間地手牽著手，彰顯出90年代最炫酷最時尚的地標。
網吧在一座民房的二樓，一米寬的門後就是一道直直往上的樓梯，二樓的窗戶掩著粉色花草圖案的窗簾。
找這麽個地方上網，真難為他了。
pick扶下口罩，進門，沿著樓梯往上，敲擊鍵盤和細碎的人聲漸漸清晰。
他心跳稍稍加速。
不知道這人現在狀態怎麽樣？對於禁賽這件事，能不能接受？
他還有轉圜的餘地，不像自己當年，處罰下來就是死刑，連申訴都被拒絕，那時候，心如死灰。
走上二樓，那種嘈雜卻溢滿青春熱情的聲音愈發清晰。
網吧門前的櫃臺不高，pick一眼就看到，收銀小哥正在游戲裏雙排，騎個摩托車，載著隊友，瀟灑地穿梭在公路上。
“請問有包間麽？”pick問。
網吧找得隱蔽，沒理由不開個包間，偏要任人圍觀吧。
畢竟那麽“紅”。
收銀小哥瞅一眼旁邊的工作電腦，“還有一個雙人包間的空位，你要不要跟人家坐？”收銀小哥眼睛盯著電腦，伸手來接他身份證。
“稍等一會，我先進去看看。”pick丟下話，徑直往網吧深處走去。
收銀小哥沒空管他。
這網吧面積很小，為了最大化收益，電腦排得很密集，桌子一張接一張，過道狹窄得只能讓人側身通過。
pick往裏走去，看到幾臺電腦正在播放前天PCL的決賽視頻。網癮少年們看得津津有味，誰想得到冠軍獎臺上的主角這會正在這個又偏僻又老舊的網吧裏找人找到想砸墻。
繞過前面的公共區，就是包間區。
千層板一隔，50公分的小布簾一拉，就是簡陋的雙人包間。
pick也無所畏懼了，挨個掀開看，期間，打斷一對情侶的熱吻，收到兩記眼刀，外加一聲驚呼。很快就找到人。
栗星耀真的在這個網吧裏。
他一個人坐一個雙人包間。
pick掀開簾子的時候，他不疾不徐地仰頭看過來，視線落在pick臉上，一眼後，又重新回到電腦屏幕。
這一眼，很平淡，不帶任何情緒，跟看陌生人似的。
pick的心臟瞬間被捅了個對穿。他頓住呼吸，低低地叫了一聲，“耀。”
栗星耀仿佛像沒聽到，繼續開單排。
才過了50多個小時，pick就覺得好像幾年沒見一樣，之前分開的三年似乎都沒有這麽久。
因為熬夜，他眼膛發青，眼球布滿紅血絲，頭發亂成雞窩，下巴長出青色的胡茬。
地上丟了兩個掛著殘羹冷炙的快餐盒。
這人除了形象不怎麽好，精神也頹了。
以前那雙星辰般的眼眸裏，永遠帶著的少年人飛揚的熱情都消失了，冷淡得好像對什麽都不再在乎。
即便眼前的人是pick。
只有一樣。他落在鍵盤上修長的手指依舊靈活穩定，敲擊出的聲音充滿韻律的美感，像一首樂曲。
“星耀，你不要這樣。”pick的聲音被眼前這幅畫面堵得微微沙啞。
栗星耀一言不發，專心打游戲。
果然被pick料中，這人很難搞。
“那天的事情我可以解釋，我以為是……”
“別特麽跟我提！”栗星耀低吼一句，把pick的話全部噎回喉嚨。
pick楞了會，想著幹脆在這陪他玩游戲，讓他平覆一下情緒。剛準備去前臺開他旁邊這臺機子，簾子被猛地掀開，急匆匆沖進來一個小夥，差點撞到pick。
“我去！”小夥嚇得吊著嗓子嚎了一聲，把pick打量一番，催促道：“你幹嘛？我要上機了。”
這包間小得很，根本呆不了三個人。
pick不得不退出包間，走時，從栗星耀冷漠的眼尾餘光裏，察覺到一絲波動。
已經淩晨，這網吧竟然還很火爆，抽煙的人多，空氣裏都是二手煙混合著人氣的怪異味道。
胸口悶得很，pick直接出網吧，下樓。
外面還在下雨，雖然穿著外套，但是不厚，也挺冷的。
pick的視線在周圍逡巡一圈，看附近也沒什麽好去的地方，便在網吧側面屋檐下的兩級臺階上坐下，看屋檐上墜落的雨水，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網吧的小門，一直有人進進出出，不時對這個戴口罩的男生投來怪異的目光。
pick恍若未見，摘下口罩，點了煙慢慢地抽著。
這段時間的事情，一點點在腦中循環播放。
他突然發現在這件禁賽事件後，自己先前對栗星耀所有的小心翼翼和進退兩難都成了一個笑話。
電競從來也不是純粹的幹凈之地，當你被迫卷入旋渦，就沒辦法逃脫，只能面對。
但自己最大的錯誤，是太自以為是。永遠用自己以為的保護去傷害對方。
栗星耀早就不是你的隊員，你也早就不是可以對他發號施令的隊長了。
他是想要走在你身旁甚至為你撐起一方天地的人。
煙點了一根又一根，pick抽得嗓子疼。還是沒想出要怎麽把那個人弄回去。
打暈了帶回去？大概打不過他。但他不會忍心還手的吧……你看看你，又開始自以為是了。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在這些冗雜混亂的思緒中，竟然已經坐了整夜。
包夜的開始陸陸續續下機離開，人出來一撥又一撥。
他把煙頭撚滅，塞進被充做垃圾桶整夜已經滿滿當當的煙盒裏，想進網吧去看看栗星耀。
剛剛站起，轉身，迎面遇到一個下樓的。
兩人幾乎撞到一起。
pick速度不快，停得及時，對方也止住腳步。
擡眸，看到是栗星耀，pick驚訝得微微張口，卻沒發出聲音。
他們離著不到一步。
栗星耀感覺得pick身上濃烈的煙味和被雨水侵蝕了整夜的寒意，pick也被男生身上撲面而來的溫度包裹住。
栗星耀神色冷淡，視線輕飄飄地落到pick手裏攥著的塞滿煙蒂的煙盒上，他喉結上下滾動一圈，很快轉開目光去看別處，下巴一點，冷冷開口：“讓開。”
pick：“……”
不曉得要說什麽，他只好往左一步讓開路。
栗星耀也不看人，自顧自地走進雨中，連傘都沒有。
他穿淺灰色的長袖襯衫搭五分短褲，就是來楓葉酒店找人那身。襯衫單薄，雨砸上去，蘊開斑駁水跡。
pick撐開傘，快步跟上去，沒有去身側，就在他身後，把傘稍稍舉高前傾，遮在那人頭頂。又低頭看路，擔心跟不上，踩的都是他的腳印。
地上的積水被雨滴砸出一圈圈漣漪。
就像兩個人的心情。
栗星耀自顧自地走了一段，過街角有家連鎖快餐店，時間還早，人不多。
他轉進去點餐，“要一份香辣面和豆漿的套餐。”
“支付寶還是微信。”
“現金。”服務員擡頭看了他一眼，估計想看看“用現金的土包子”長什麽樣。
栗星耀摸出錢夾，遞了五十塊過去，拿了號牌找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偏頭看著窗外浸在雨幕中清冷的街道。
pick在他對面坐下，之前想了幾百句話，面對的時候，思緒又亂了，踟躕一會才囁喏著開口：“耀，那天就是個誤會，我……”
“38號。”取餐窗口高聲叫號，栗星耀起身去取餐，打斷了pick。
pick的視線追隨一圈，見他端了餐過來，想都不想就坐到隔壁空桌去了……
大清早，空桌子是挺多的，不過，你這也太讓人尷尬了。
pick默默起身，去點餐臺點了份面條，重新不著痕跡地挨到栗星耀對面。
那人正在埋頭吃面，唏哩呼嚕，津津有味的模樣。
打了那麽久游戲，是該挺餓的。
“那天是個誤會，我收到花的時候以為是你，所以去了。”pick看著對面解釋。
栗星耀沒擡頭，筷子頓了一秒，又巴拉起來。
見這人不理，pick正要繼續解釋，聽到餐廳叫號，“42號，取餐。”只好先去取餐，等他端著餐點過來，栗星耀已經吃完，擱了筷子，從餐廳的另一個門走到了大街上。
我擦！pick一口沒吃，擺下餐盤趕緊跟出去。
清晨的街道浸在秋雨中，一路無人，冷冷清清的。
栗星耀手插褲兜走在前面，腳步懶散，散步似的，也不知道要去哪。
pick邊撐傘，邊加快腳步，想替他遮雨，前面的人突然轉身，冷漠地開口質問：“你老跟著我幹嘛？”
栗星耀看著pick的視線不但冷漠，還帶著點嫌棄。
“星耀，那天是個誤會，我以為送花的是你，約我的也是你，你微信裏說有話，卡片上又沒有名字，所以我去了……”pick眸光顫動，解釋得急切，措辭都有些混亂。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栗星耀偏開視線，冷冷地打斷他。
哪用得著pick解釋一遍又一遍，栗星耀雙商從來都不低的。
當天晚上他確實被氣昏了頭，但只要冷靜下來，稍稍想一想，他都能猜出個七七八八。何況剛剛早餐時，pick已經說了兩次。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想見pick。他現在又不是HOF隊長又不是HOF隊員，他到底是個什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蛋疼，大概要重新回職中去，重操舊業，學好挖掘機，為社會主義的城市建設添磚加瓦。
別說，現在這行還挺紅火的，賺錢養家大概不成問題。
可人pick現在是什麽？當紅電競明星……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從接到禁賽通知的那一刻起，他心裏就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茫然和沮喪，仿佛失去照亮未來方向的明燈，生命不再鮮活……
晏陳為他點亮這盞明燈，自己卻將它熄滅。他不但愧疚，還很難堪。
栗星耀站在pick兩步遠的地方，側著臉，下巴微微揚，也不知在看哪裏。
整個城市都浸在霧蒙蒙的細雨中，晦暗，滯塞。兩人站的人行道旁邊就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亮起的燈光鋪到街面上。
穿著雨衣的年輕服務員走出來打掃商店門前的積水，見有兩個男生站在雨中對峙，眼神怪異地打量幾眼，拿起掃把開始嘩嘩掃水。
pick終於從男生緊繃的身體，閃爍的眼神裏讀出些什麽來。
面臨被禁賽的絕境。這是他曾經歷過的。
還有誰能比他更感同身受？
栗星耀的愧疚，栗星耀的難堪，全部都在他心裏鮮明深刻。
他還是年輕，會被情緒牽著走，失去理智。
pick很清楚，不能任憑這人獨自呆著，然後，無法自拔地陷入對自己的失望，把鬥志一點點消磨殆盡。
他把傘扔在地上，往前一步靠近，揪住栗星耀衣領，壓低嗓子吼，“我特麽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慫！不是還沒被禁賽麽？”
“關你什麽事，給我撒開！”
“我——不——撒。”
pick手上用勁，把人拉下來些，兩人貼得更近。
他們本來身量差不太多，栗星耀略高一點，pick筆挺的鼻梁就挨著栗星耀的下巴，幾乎觸碰，太近，呼吸就糾纏在一起。
濕了的黑色外套緊挨著濕了的淺灰色襯衫，更濕，體溫都感受清晰。
pick緊緊地盯著栗星耀，看著他纖長的睫毛在空氣中無規律地扇動，眼球轉動的時候，視線飄忽。
栗星耀卻不能看他，只得偏開視線。
太近了，近到暧昧。
兩個人都有沖動，又都憋著怒火，所以都在克制。
這狀態不是太穩定。
栗星耀終於忍不了，低吼，“給我撒開！”，揚手揮開pick揪在領口的手。
pick的手垂下來，連同視線一起。這會，他反而沒了怒意，整個人都平靜下來。
栗星耀腦子裏亂麻一樣，轉身想走，聽到pick在身後開口，“等我一會。”
他腳步一頓，就發現身後的人大步進向旁邊的便利店。他視線也跟了過去，見那人在櫃臺處徘徊幾分鐘，拿了兩樣東西就結賬。
pick回來，直接走到跟前，抓他垂在身側的手，把剛買的東西輕輕擱他手心。
栗星耀還來不及看是什麽，pick就稍稍踮起腳尖，貼在他耳際，溫熱的呼吸隨著柔和的聲音噴在耳廓上，癢得他想偏頭。
“路對面有家同福賓館，我現在去開房間，你要不來，我就當你不行，以後，換我上。”
說完，他放開栗星耀的手，真往路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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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哥感冒啊？”
“嗯, 對。”
“感冒我跟你講一個偏方, 水裏泡兩片甘草, 一天喝兩杯，好得快的勒。”
“謝謝。”
pick一遍遍在心裏默念順義路35號星際網咖, 心不在焉地催促司機, “現在車少了, 麻煩師傅開快一點。”
“這怎麽行！要安全懂不懂, 年輕人不能這麽心急。”司機邊不換不忙地撥方向盤，邊語重心長地說教, “你別說出點什麽問題, 就是有點小擦碰, 都是麻煩。有什麽事比安全更重要呢？”
“我去找我對象。”
pick淡淡地說完，車裏沈默了兩秒。然後，司機突然一腳油門重重踩下，引擎轟鳴，汽車在黑夜裏像一道雷光般加速躥出。
pick被安全帶拽了一下，驚恐地去看駕駛位。
大哥穩著方向盤，面沈如水，聲音中有股歷經世事般的淡然，“什麽都可以等，這種事，不能等。”
星際網咖在一個逼仄的地方，周圍都是高聳入雲的城中村民房。
細雨下了半夜，不規整的路面都是積水，撐著傘走路還得挑挑揀揀，很費勁。沿途路燈昏暗，還有一些失修的，間或熄滅。
前方，看到“星際網咖”不足一米長的淡黃色平面發光招牌，扣扣哥和扣扣妹親密無間地手牽著手，彰顯出90年代最炫酷最時尚的地標。
網吧在一座民房的二樓，一米寬的門後就是一道直直往上的樓梯，二樓的窗戶掩著粉色花草圖案的窗簾。
找這麽個地方上網，真難為他了。
pick扶下口罩，進門，沿著樓梯往上，敲擊鍵盤和細碎的人聲漸漸清晰。
他心跳稍稍加速。
不知道這人現在狀態怎麽樣？對於禁賽這件事，能不能接受？
他還有轉圜的餘地，不像自己當年，處罰下來就是死刑，連申訴都被拒絕，那時候，心如死灰。
走上二樓，那種嘈雜卻溢滿青春熱情的聲音愈發清晰。
網吧門前的櫃臺不高，pick一眼就看到，收銀小哥正在游戲裏雙排，騎個摩托車，載著隊友，瀟灑地穿梭在公路上。
“請問有包間麽？”pick問。
網吧找得隱蔽，沒理由不開個包間，偏要任人圍觀吧。
畢竟那麽“紅”。
收銀小哥瞅一眼旁邊的工作電腦，“還有一個雙人包間的空位，你要不要跟人家坐？”收銀小哥眼睛盯著電腦，伸手來接他身份證。
“稍等一會，我先進去看看。”pick丟下話，徑直往網吧深處走去。
收銀小哥沒空管他。
這網吧面積很小，為了最大化收益，電腦排得很密集，桌子一張接一張，過道狹窄得只能讓人側身通過。
pick往裏走去，看到幾臺電腦正在播放前天PCL的決賽視頻。網癮少年們看得津津有味，誰想得到冠軍獎臺上的主角這會正在這個又偏僻又老舊的網吧裏找人找到想砸墻。
繞過前面的公共區，就是包間區。
千層板一隔，50公分的小布簾一拉，就是簡陋的雙人包間。
pick也無所畏懼了，挨個掀開看，期間，打斷一對情侶的熱吻，收到兩記眼刀，外加一聲驚呼。很快就找到人。
栗星耀真的在這個網吧裏。
他一個人坐一個雙人包間。
pick掀開簾子的時候，他不疾不徐地仰頭看過來，視線落在pick臉上，一眼後，又重新回到電腦屏幕。
這一眼，很平淡，不帶任何情緒，跟看陌生人似的。
pick的心臟瞬間被捅了個對穿。他頓住呼吸，低低地叫了一聲，“耀。”
栗星耀仿佛像沒聽到，繼續開單排。
才過了50多個小時，pick就覺得好像幾年沒見一樣，之前分開的三年似乎都沒有這麽久。
因為熬夜，他眼膛發青，眼球布滿紅血絲，頭發亂成雞窩，下巴長出青色的胡茬。
地上丟了兩個掛著殘羹冷炙的快餐盒。
這人除了形象不怎麽好，精神也頹了。
以前那雙星辰般的眼眸裏，永遠帶著的少年人飛揚的熱情都消失了，冷淡得好像對什麽都不再在乎。
即便眼前的人是pick。
只有一樣。他落在鍵盤上修長的手指依舊靈活穩定，敲擊出的聲音充滿韻律的美感，像一首樂曲。
“星耀，你不要這樣。”pick的聲音被眼前這幅畫面堵得微微沙啞。
栗星耀一言不發，專心打游戲。
果然被pick料中，這人很難搞。
“那天的事情我可以解釋，我以為是……”
“別特麽跟我提！”栗星耀低吼一句，把pick的話全部噎回喉嚨。
pick楞了會，想著幹脆在這陪他玩游戲，讓他平覆一下情緒。剛準備去前臺開他旁邊這臺機子，簾子被猛地掀開，急匆匆沖進來一個小夥，差點撞到pick。
“我去！”小夥嚇得吊著嗓子嚎了一聲，把pick打量一番，催促道：“你幹嘛？我要上機了。”
這包間小得很，根本呆不了三個人。
pick不得不退出包間，走時，從栗星耀冷漠的眼尾餘光裏，察覺到一絲波動。
已經淩晨，這網吧竟然還很火爆，抽煙的人多，空氣裏都是二手煙混合著人氣的怪異味道。
胸口悶得很，pick直接出網吧，下樓。
外面還在下雨，雖然穿著外套，但是不厚，也挺冷的。
pick的視線在周圍逡巡一圈，看附近也沒什麽好去的地方，便在網吧側面屋檐下的兩級臺階上坐下，看屋檐上墜落的雨水，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網吧的小門，一直有人進進出出，不時對這個戴口罩的男生投來怪異的目光。
pick恍若未見，摘下口罩，點了煙慢慢地抽著。
這段時間的事情，一點點在腦中循環播放。
他突然發現在這件禁賽事件後，自己先前對栗星耀所有的小心翼翼和進退兩難都成了一個笑話。
電競從來也不是純粹的幹凈之地，當你被迫卷入旋渦，就沒辦法逃脫，只能面對。
但自己最大的錯誤，是太自以為是。永遠用自己以為的保護去傷害對方。
栗星耀早就不是你的隊員，你也早就不是可以對他發號施令的隊長了。
他是想要走在你身旁甚至為你撐起一方天地的人。
煙點了一根又一根，pick抽得嗓子疼。還是沒想出要怎麽把那個人弄回去。
打暈了帶回去？大概打不過他。但他不會忍心還手的吧……你看看你，又開始自以為是了。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在這些冗雜混亂的思緒中，竟然已經坐了整夜。
包夜的開始陸陸續續下機離開，人出來一撥又一撥。
他把煙頭撚滅，塞進被充做垃圾桶整夜已經滿滿當當的煙盒裏，想進網吧去看看栗星耀。
剛剛站起，轉身，迎面遇到一個下樓的。
兩人幾乎撞到一起。
pick速度不快，停得及時，對方也止住腳步。
擡眸，看到是栗星耀，pick驚訝得微微張口，卻沒發出聲音。
他們離著不到一步。
栗星耀感覺得pick身上濃烈的煙味和被雨水侵蝕了整夜的寒意，pick也被男生身上撲面而來的溫度包裹住。
栗星耀神色冷淡，視線輕飄飄地落到pick手裏攥著的塞滿煙蒂的煙盒上，他喉結上下滾動一圈，很快轉開目光去看別處，下巴一點，冷冷開口：“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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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要說什麽，他只好往左一步讓開路。
栗星耀也不看人，自顧自地走進雨中，連傘都沒有。
他穿淺灰色的長袖襯衫搭五分短褲，就是來楓葉酒店找人那身。襯衫單薄，雨砸上去，蘊開斑駁水跡。
pick撐開傘，快步跟上去，沒有去身側，就在他身後，把傘稍稍舉高前傾，遮在那人頭頂。又低頭看路，擔心跟不上，踩的都是他的腳印。
地上的積水被雨滴砸出一圈圈漣漪。
就像兩個人的心情。
栗星耀自顧自地走了一段，過街角有家連鎖快餐店，時間還早，人不多。
他轉進去點餐，“要一份香辣面和豆漿的套餐。”
“支付寶還是微信。”
“現金。”服務員擡頭看了他一眼，估計想看看“用現金的土包子”長什麽樣。
栗星耀摸出錢夾，遞了五十塊過去，拿了號牌找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偏頭看著窗外浸在雨幕中清冷的街道。
pick在他對面坐下，之前想了幾百句話，面對的時候，思緒又亂了，踟躕一會才囁喏著開口：“耀，那天就是個誤會，我……”
“38號。”取餐窗口高聲叫號，栗星耀起身去取餐，打斷了pick。
pick的視線追隨一圈，見他端了餐過來，想都不想就坐到隔壁空桌去了……
大清早，空桌子是挺多的，不過，你這也太讓人尷尬了。
pick默默起身，去點餐臺點了份面條，重新不著痕跡地挨到栗星耀對面。
那人正在埋頭吃面，唏哩呼嚕，津津有味的模樣。
打了那麽久游戲，是該挺餓的。
“那天是個誤會，我收到花的時候以為是你，所以去了。”pick看著對面解釋。
栗星耀沒擡頭，筷子頓了一秒，又巴拉起來。
見這人不理，pick正要繼續解釋，聽到餐廳叫號，“42號，取餐。”只好先去取餐，等他端著餐點過來，栗星耀已經吃完，擱了筷子，從餐廳的另一個門走到了大街上。
我擦！pick一口沒吃，擺下餐盤趕緊跟出去。
清晨的街道浸在秋雨中，一路無人，冷冷清清的。
栗星耀手插褲兜走在前面，腳步懶散，散步似的，也不知道要去哪。
pick邊撐傘，邊加快腳步，想替他遮雨，前面的人突然轉身，冷漠地開口質問：“你老跟著我幹嘛？”
栗星耀看著pick的視線不但冷漠，還帶著點嫌棄。
“星耀，那天是個誤會，我以為送花的是你，約我的也是你，你微信裏說有話，卡片上又沒有名字，所以我去了……”pick眸光顫動，解釋得急切，措辭都有些混亂。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栗星耀偏開視線，冷冷地打斷他。
哪用得著pick解釋一遍又一遍，栗星耀雙商從來都不低的。
當天晚上他確實被氣昏了頭，但只要冷靜下來，稍稍想一想，他都能猜出個七七八八。何況剛剛早餐時，pick已經說了兩次。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想見pick。他現在又不是HOF隊長又不是HOF隊員，他到底是個什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蛋疼，大概要重新回職中去，重操舊業，學好挖掘機，為社會主義的城市建設添磚加瓦。
別說，現在這行還挺紅火的，賺錢養家大概不成問題。
可人pick現在是什麽？當紅電競明星……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從接到禁賽通知的那一刻起，他心裏就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茫然和沮喪，仿佛失去照亮未來方向的明燈，生命不再鮮活……
晏陳為他點亮這盞明燈，自己卻將它熄滅。他不但愧疚，還很難堪。
栗星耀站在pick兩步遠的地方，側著臉，下巴微微揚，也不知在看哪裏。
整個城市都浸在霧蒙蒙的細雨中，晦暗，滯塞。兩人站的人行道旁邊就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亮起的燈光鋪到街面上。
穿著雨衣的年輕服務員走出來打掃商店門前的積水，見有兩個男生站在雨中對峙，眼神怪異地打量幾眼，拿起掃把開始嘩嘩掃水。
pick終於從男生緊繃的身體，閃爍的眼神裏讀出些什麽來。
面臨被禁賽的絕境。這是他曾經歷過的。
還有誰能比他更感同身受？
栗星耀的愧疚，栗星耀的難堪，全部都在他心裏鮮明深刻。
他還是年輕，會被情緒牽著走，失去理智。
pick很清楚，不能任憑這人獨自呆著，然後，無法自拔地陷入對自己的失望，把鬥志一點點消磨殆盡。
他把傘扔在地上，往前一步靠近，揪住栗星耀衣領，壓低嗓子吼，“我特麽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慫！不是還沒被禁賽麽？”
“關你什麽事，給我撒開！”
“我——不——撒。”
pick手上用勁，把人拉下來些，兩人貼得更近。
他們本來身量差不太多，栗星耀略高一點，pick筆挺的鼻梁就挨著栗星耀的下巴，幾乎觸碰，太近，呼吸就糾纏在一起。
濕了的黑色外套緊挨著濕了的淺灰色襯衫，更濕，體溫都感受清晰。
pick緊緊地盯著栗星耀，看著他纖長的睫毛在空氣中無規律地扇動，眼球轉動的時候，視線飄忽。
栗星耀卻不能看他，只得偏開視線。
太近了，近到暧昧。
兩個人都有沖動，又都憋著怒火，所以都在克制。
這狀態不是太穩定。
栗星耀終於忍不了，低吼，“給我撒開！”，揚手揮開pick揪在領口的手。
pick的手垂下來，連同視線一起。這會，他反而沒了怒意，整個人都平靜下來。
栗星耀腦子裏亂麻一樣，轉身想走，聽到pick在身後開口，“等我一會。”
他腳步一頓，就發現身後的人大步進向旁邊的便利店。他視線也跟了過去，見那人在櫃臺處徘徊幾分鐘，拿了兩樣東西就結賬。
pick回來，直接走到跟前，抓他垂在身側的手，把剛買的東西輕輕擱他手心。
栗星耀還來不及看是什麽，pick就稍稍踮起腳尖，貼在他耳際，溫熱的呼吸隨著柔和的聲音噴在耳廓上，癢得他想偏頭。
“路對面有家同福賓館，我現在去開房間，你要不來，我就當你不行，以後，換我上。”
說完，他放開栗星耀的手，真往路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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