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空城，不是空城計。城裏一個人都沒有，更別說埋伏了。篯寒是不會想到的，他覺得子昭處事冷靜謹慎，一定會像諶昔一樣懷疑有埋伏不敢入城。但是他不知道雁的死已經讓他喪失理智，再大的陷阱他都願意跳。這一次，這種魯莽卻幫助了他。誰又能說，這不是雁的魂魄對他的眷念？

於是子昭果斷帶領士兵奔赴下一個城池——覆邑。

兵貴神速。果不其然。彭軍沒有想到子昭日中就來到了覆邑，並且沒有叫罵，而是出其不意地猛攻城門。正在吃午飯的士兵饑腸轆轆地丟開飯碗迎戰，但這些手足無措的士兵如何與意志堅定有備而來的商軍對付？縱使覆邑易守難攻，但是在敵軍視死如歸、一腔熱血的時候，所有的固若金湯都只能化為繞指柔。

城門失陷，一群視死如歸的商軍帶著對王後的依戀，帶著對祖國的熱愛，帶著對勝利的渴望，如一陣驚濤駭浪湧進城去，將彭國那區區一千人馬斬為肉醬。

彭侯篯寒在城內已經知道事態嚴重，此時已經來不及反思自己到底哪一步做錯了。他面容肅穆地拔出劍，凜冽的劍氣伴著寒光呼嘯而來，冷溶溶大類握劍的男子。

一只纖纖細手伸過來握住他拿著劍柄的手，隨即她將身一轉，那把劍橫在她細長白皙的脖子前方。

篯寒微微一楞，低眉清冷的目光灑在她身上。

“用我要挾阿兄，他會饒你一命。”子暮擡起頭深深看著他眸光憂凝的眼睛。

篯寒一把放下劍，將她輕輕推開，冷冷一笑說：“這麽久，你還不了解我嗎？”

子暮聞言鼻子一酸，撲在他身上，用手環住他的腰：“我不想你有事，我好害怕······”語氣是那麽柔弱、那麽膽怯，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失去他一般。

篯寒用手摸摸她的如瀑青絲，輕扯嘴角微微一笑：“不怕的，你在這裏等我。”

“你會不會回來？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不如我們逃吧，逃到哪裏都好。”子暮哀求道，眸光若杏花春雨，帶著溫山軟水的憂愁。她埋頭在他的懷裏，低聲抽泣。

篯寒向外面望了望，目光迷茫：“逃不了了······”

這時，一大批商軍已經湧進來，宮中侍衛一個一個都被殘忍砍殺。篯寒猛然把子暮從自己懷裏拉出來，將她護在自己身後，舉劍與敵人廝殺。

“君主在這裏！”一隊人馬發現了子暮，連忙跑過去拉住她就要走。

“不要，我不走！你們放開我！”子暮看著被層層包圍的篯寒，看著他浴血奮戰血染戰袍，看著他筋疲力盡傷痕累累，自己卻無法掙脫商軍的纏繞，縱使聲嘶力竭還是被狠狠拖走。

戰局已定。

黃沙散漫，在空中飄起，舞姿曼妙卻決絕，似乎是千萬亡魂永久的告別。浮生又一劫。覆邑淪陷。未及，彭國其他城池紛紛淪陷，彭國自此覆滅。曾經高高飄揚的饕鬄旗糜然倒地，淹沒在黃土之上。折戟沈沙，或許是宿命。

載譽而歸，商國出征的隊伍凱旋而回。只不過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缺口，永遠地留給了沈睡的王後。

這天，殷王在群臣的註視之下，含淚深深凝望棺槨之中安靜睡著的王後雁。她是那麽安靜，好像只是累了，睡著了。子昭有個錯覺，好像她很快就會醒過來，然後笑呵呵地看著他；好像她還會像從前一樣跟他開玩笑；好像她還會裝作喝醉了撲倒在他身上占便宜；好像她還會不要臉地向他索吻：“要走先親我一口啊。”好像她還會和他一起策馬齊驅，把大臣和士兵丟在一邊；好像她還會拉著他的手，與他一同俯瞰天下，她還會說：“我願為你內濟傾國難，外平諸侯亂，以身軀做磚，為你拱手築河山！”

殷王還是忍不住失態了，清淚灑在棺槨之上，溶成鮮艷的花朵。隨後，子昭拿起那塊晶瑩透亮的黃色玉鳳，將它輕輕放在雁的身邊陪葬。

他曾經說過的：無論以後他再立誰為王後，這個玉鳳都只給她，陪著她。

大臣拱手侍立在一旁，等待著。

子昭深吸一口氣，強忍不舍，終於輕輕說：“蓋棺吧。”

幾個寺人上前，把棺槨蓋合上。最後一面，朦朧之中，雁好像笑了，梨渦淺淺，笑染雙靨。子昭的心豁然光亮，痛楚也不那麽明顯。可是舍不得，終究還是舍不得。

所以，他沒有將她葬在遙遠的王陵，而是葬在王宮，他朝夕都在的王宮。也只是因為雁生前的一句戲言，他命令貞人做法，將雁嫁給冥地的各位先王，請求他們代替他照顧她。

小雁，這樣你就不會寂寞了。

子昭還命令工匠建造紀念王後雁的享亭。他按照雁的“遺願”立後，並且收了六十位妃子。

這下好了，小雁，你也不用害怕我寂寞了。

帝王情深至此，的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殷王子昭親手創造了武丁中興，後世作《玄鳥》、《殷武》大為讚譽。《商頌》之中留有五首詩，其中兩首都是讚譽武丁的，由此可見殷王子昭的赫赫威名。

但是或許再多的榮譽都無法抹平他心中的疼痛。他戎馬一生，心中唯一的一塊柔軟，永遠留給了她。

當彭侯篯寒的首級被高高掛在玄鳥旗上之時，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結束了，所有動亂都平定了。於是世上沒有戰爭了，世人安享太平盛世。

“聽聞彭侯當時身帶數十道傷口，還是拼命廝殺，那些血都流滿劍柄，滑得手都握不住了。”

“好像找到他的時候已經血肉模糊，屍體都殘缺不全。”

“所以殷王只帶回一顆頭，血淋淋，好可怖。”

“真是自作自受，彭國張牙舞爪這麽多年，終於還是輸了。”

“果然還是我們大商實力最強。”

“明明知道鬥不過，還是要送死，也不知道這些人怎麽想的。”

宮人你一句我一句議論著。

掙紮了一輩子，死後也只不過成為了別人的一筆談資，真可笑！這句話，好像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適用的。

夜黑得可怕，一點星星之火飄蕩在這滿是屍首的孤城之上。晃晃悠悠，顯得詭異神秘。原來只是一只燈籠。打燈籠的是子暮，她的臉色蒼白無血色，悠悠乎乎，土木形骸。她麻木地走在屍骨之上。哢嚓，哢嚓，踏過之處，屍骨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她若無其事地往前走，用燈一個一個照亮那些陰森可怖的屍骨，一個一個尋找。她無意打擾這些死人安寢，她只不過想找那個人的屍骨，無論他多麽血肉模糊，無論多麽殘缺不堪，她一定能夠找到他。

可是，天亮了。她充血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這座孤城她踏著死屍走了一遍又一遍，始終沒能找到。難道他在跟自己躲迷藏？為何連上天都要戲弄自己？！

“君主，你答應微臣，天亮了就立馬跟微臣回大商。再不走，殷王可要怪罪了。”已經升任南塞大亞的黎離走過來對子暮說道，看了看她憔悴的臉，黎離嘆氣，微不可聞。

子暮跪在血淋淋的地上，對著那滿地屍首掩面哭起來。風聲瑟瑟，宛如悲歌。死生契闊，從此人分兩地。上窮碧落下黃泉，恐怕也是兩處迷茫皆不見了吧。現在，她連他的屍骨都找不到。餘生，是否只能捧著那塊早已破碎的玉環追憶篯寒？

子暮默然跟著黎離回到南塞先休息一晚。甘忠對雁的死也郁郁寡歡，但是既然彭國被滅，大戰告捷，他還是想遵守之前給雁許下的承諾，唱一首《芣苢》，縱使她已經聽不見了。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

不知是誰輕聲應和，轉身看去，只見一個蒙面的女子就站在自己面前，眸光清亮，淚光閃閃。

“采，采諄······”甘忠楞了，良久，熱淚盈眶。

面紗之下，她微微一笑。

你的成熟，我等了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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