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未亡之人

關燈
有些人來了又去,然後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樣子。不過,這麽多年,總會有改變的。比如青春不再,比如初心已改。

子漁已經長大了,在政事上可以幫助殷王子昭。只是自從雁死後,子昭便漸漸消沈,慢慢地也懶得理政。宮外那些白芍藥依舊年年春天都會盛開,一朵朵嬌艷雍容,就像從不會衰老的女子,令人歆羨。而送花的燕鋮已經兒孫繞膝,自在瀟灑,似乎忘記了從前燕國的多次動亂。在時光的推移之下,一切都會變樣的。但有些卻永遠不變。

子暮那次到覆邑沒有找到篯寒的屍首,但是找到了繞苓。她把繞苓帶回來,依舊為自己梳妝。

“夫人,你看,是戴這朵月季好呢,還是戴上這朵芍藥?”繞苓笑呵呵地拿著這兩朵花在子暮發邊比劃。她依舊叫子暮“夫人”,每每聽到,子暮都會有一種錯覺,篯寒並非不在人世,他只不過是暫時遠游。她自欺欺人,心裏卻忍不住難受,忍不住肝腸寸斷。

“都戴上吧。”子暮微扯嘴角,似笑非笑。鏡中人,今日的容顏老於昨晚。

繞苓便把兩朵花都戴在她發間,紅色的月季嬌艷得觸目驚心,白色的芍藥蒼白得惹人憐惜。

子暮去了孤竹國,去看望羿翎。除了繞苓,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讓子暮知道篯寒曾經存在過的人。

曾經有很多大臣勸說殷王為了懲治羿翎討伐孤竹國,但每一次殷王都拒絕。因為他說:“我有一個朋友在孤竹國養病,我要讓他能夠遠離戰亂,安心快意地生活。”可是,由於身患絕癥,姬服早就離世。殷王卻一直都不知道。不過因此而讓孤竹國遠離戰亂,是不是也很好?

如今的羿翎在孤竹國生活安定,成親生子,也活得自在。但是最令她懷念的,還是那段和篯寒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或許令她懷念的不是那些日子,而是那個勇敢無畏、敢愛敢恨的自己。如今已為人婦、人母,又值盛世,少不得收斂許多,自己也失去從前的孤傲,甘於平凡。

“義二哥為我盤算過。可是,他卻沒有為你和他自己盤算過,或許,還是因為太愛了,舍不得······”羿翎對子暮已經了無恨意。

子暮苦澀一笑,心裏一陣刺痛。他也曾經無數次為她盤算,或許最後,還是無能為力了。畢竟他也自身難保。註定不能在一起的兩個人,竟然還在掙紮。

她又去了莒國找姜琛。

若琛長高了許多,也胖了不少。姜琛的妻子對若琛很好,一直把她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看待。繞苓和心語也有了歸宿,但還是時不時來看望若琛。

“娘親,娘親!”若琛還是叫子暮娘親,並且一見到她就笑瞇瞇地伸手拉她的衣袖,目如點漆笑語盈盈。

若琛變得開朗了很多。子暮心中一樂,摸摸她的頭說:“若琛乖不乖,有沒有聽爹爹的話?”

“若琛可乖了。”若琛得意地說,隨即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子暮:“娘親,彭侯叔叔怎麽不來看我?他從前對我可好了。”

子暮聞言一楞,心中絞然一痛。她忍痛笑著說:“他有事不能來了,他讓我來代他給你問好呢。”

子暮離開時,姜琛帶著若琛送至城外。

若琛突然認真地搖搖她的衣袖說:“娘親一定要找一個人陪著哦,不然一個人好寂寞的。”

似曾相識,這句話好像誰對她說過,她已經記不起來了。

不然一個人好寂寞的。子暮淒然一笑。此生此世,她只認定了篯寒一個人。曾經滄海難為水,恐怕在世間再也沒有人能夠觸及她的內心了。

女子之生,以身事人,定當與之同死,與之同生。夫死則稱未亡人。而子暮,她知道,自己也只不過是一個未亡之人。

十二月伴著飛雪悄然而至,冬祀,又來了。這一年一度的盛會,是大商最為重要隆重的節日。今年的冬祀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隆重,或許是為了慶祝商朝中興、盛世太平吧。只不過,在冬祀上,卻再也看不見彭國威武的饕鬄旗在半空飄揚,再也看不到有窮氏、豕韋國。

一切,終將過去,若落花流水,若青春朱顏。

“夫人,不如我們也去看看吧。”繞苓一邊為子暮倒上一杯熱茶,一邊試探著問。

子暮輕輕呷一口茶,擡眼看了看繞苓,善解人意地說:“好。”

自從那日在城頭驚鴻一瞥,繞苓便對錦莫情根深種,奈何他鎮守北塞,極少回到大邑商。如今冬祀得了殷王恩準,錦莫也會來參加祭祀。

繞苓為子暮披上狐裘,系好帶子,隨即捧過暖爐放在子暮手中。子暮戴上帽子,一路哆哆嗦嗦走到宮外,繞苓跟在身後寸步不離。

梅林裏,白雪點綴著怒放的寒梅,一簇一枝一朵盡是華年。子暮十三歲的時候,就在冬祀的時候於飛雪之際、寒梅叢中,任青絲搖曳、白衣翩翩,飛舞在梅林中。那個時候,她是那麽孤獨,卻又那麽純粹。她將自己的一生都看破,以為深鎖宮中,了然一世。沒有奢念,自然沒有痛楚。

殊不知,她的一生卻註定與舞姿一般變化無常。但是在一切絢爛和動蕩都結束之後,又歸於平靜。食盡鳥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那片樹林就在不遠處,子暮凝視,深邃的眼睛眸光凝滯。

“你等我一下。”對繞苓說罷,子暮將狐裘一緊,走進冰雪覆蓋的樹林裏。

她還清楚地記得,那棵被他刻字的樹。如今,多年過去,樹上的傷痕已經愈合,而那首詩,也消失不見了。子暮繼續踏著皚皚白雪往林子深處走去,卻停在了一處。

她看著那塊雪地無聲哏咽。萬籟俱靜,一片肅殺,茫茫雪地,寂寂寒林,融住了這個素衣女子瘦弱的身影。

她開始伸出藏在袖中那凍紅了的手,輕輕撥開地上積雪,隨後是泥土。尖銳的寒冷刺骨傳來,發紅的手伸到嘴邊,用力呵出一口熱氣取暖,隨即繼續挖。直到一個白色的布料出現在泥土之中。

子暮打開琴枕,將那把琴拿出來。上天眷顧,它還是和多年前一樣,毫發無損。子暮忍不住哏咽,琉璃一般的眼眸泛起朦朧煙雨,隨即珍珠淚一顆顆從蝶翼般的睫毛下滑落下來。假若她是鮫人,也必定願為他對月流珠。

“這把琴送給君主。”

“真的嗎?”

“你是我的琴。”

“你是我的秦。”

秦大人走了,篯寒也走了,所有的所有,都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