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有窮氏。

“小羿，你回來了？篯寒怎麽樣了？”

“義二哥過得可瀟灑自在了呢！哎喲，我說怎麽這麽癢，原來是一只蟲子咬了。大哥你看，好大的一只蟲子！這葉藍山的蟲子都這麽可怕嗎？”

子暮原本想著商國動亂已經安定，自己也可以回國了，想到羿宸房中與他告別的，但是無意中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心想：羿姑娘去找篯寒，為何會在葉藍山？或許是因為他恰好在那裏狩獵吧。

等到羿翎出來之後，子暮便去和羿宸告別。羿宸和羿翎將子暮和錦莫一同送到商國邊界，便辭別了。

子暮和錦莫恰好在南塞看見從南蠻回來的雁和黎離。雁和子暮敘舊了兩日，子暮便匆匆趕去大邑商了。

到了大邑商，子暮才知道，子昭在井侯的逼迫下已經和井侯的女兒霜兒完婚了。原本霜兒是又哭又鬧，後來子昭命人給她做了一個乞丐哥哥的玩偶，她便漸漸平靜下來了。子昭與其說是娶了一個王後，還不如說是多了一個妹妹罷了。

“暮兒，這些日子，你流落在外，受苦了。”子昭安慰道。

子暮微微搖頭：“蝶兒沒有受苦，反倒是阿兄。我都聽說了，這場動亂一定讓阿兄吃了不少苦吧。不過阿兄一定也從中穩重了不少。”

“是啊，我現在已經是殷王了，接天下之任。”子昭說：“對了。之前為了兌現我對井侯的諾言，我不得不與霜兒成親。現在儀式已經過了，我想我們也是時候為君父守喪了。”

子暮點點頭，猶豫了一下，說：“姐姐要我轉告你，她想留在南塞為你戍守。在你守孝的三年裏，彭國有可能趁虛而入，她想為你守住南邊，這樣你就可以安心地為君父守喪了。”

子昭的臉沈下去，他沈默了一會，才說：“小雁······”

“阿兄，我們還是去準備守喪的事宜吧。”子暮知道子昭心裏難受，於連忙把話鋒一轉。

“好的。我這就派人去辦。”子昭連聲答應。

子昭便把家國大事全部交給三公處理，自己則披麻戴孝，終日守在先王靈前，食齋飲粥，沈默寡言，神情肅穆。子暮也一樣，一身縞素為先王守孝。

彭國。

“商國動亂消停了，商國國力尚未恢覆，而殷王將要守孝三年，這也是入侵商國的好機會。”篯凜對彭侯說。

彭侯輕輕一笑，淡定從容道：“不錯。但此事不宜操之過急，且待從長計議。”彭侯又說：“震兒，你要看好媯家軍，切記不要讓他們投靠商國。”

“是！”篯凜一拱手。隨即走出了大殿，向紅蓼宮大步走去。

“好兒媳，你這一針，應該往這裏刺。你看，這樣。”彭侯夫人正在耐心地教導媯無離縫衣。

篯凜立在門口看了良久，才鼓起勇氣走了進去，叫了一聲：“娘！”

“哎喲，我的震兒！”侯夫人連忙上前拉住篯凜的手：“震兒，你瘦了······”

“娘，”篯凜沈默了許久，才說：“娘，你去見見君父吧，他想念你。”

“呵呵，”侯夫人冷笑了一聲：“他想念我？呵呵！他估計是不願意見我的，我只不過想見我的好兒媳，所以才留在宮裏的。”

“娘，”篯凜急切地說：“你就不想震兒？”

“想。”侯夫人嘆了口氣：“現在我的天兒都走了，我只有你了。”

“不是的，雖然葉藍山已經被封了，但是我已經下令守山的士兵允許你進去。你天天都可以看見他。”篯凜說。

“那我呢？”媯無離插話道。

篯凜隨即瞥了媯無離一眼，輕蔑地說：“你就不必了。”

“二公子是我的知己，你不讓我見他，他也會恨你的。”媯無離憤憤說道。

“震兒，你怎麽跟自己的側夫人說話？你看她為了給你做這件衣服，十個指頭都刺破了。你做丈夫的怎麽不懂得憐香惜玉？”說著，侯夫人將媯無離刺破的手指抓過來給他看。

篯凜有些意外，便將桌子上的那件媯無離做的衣服拿起來一看，隨即露出經典的醉人笑容。他悠悠地對媯無離說：“這就是側夫人你給我做的衣服？一件壽衣！”說罷，將壽衣狠狠扔回桌子上。

“哈哈哈，好兒媳，你真是調皮！”侯夫人笑道。

“既然臣妾費盡心思為世子做了這件壽衣，想必不久也會有用武之地，還望世子笑納。”媯無離淡然奉上壽衣。

篯凜微微一笑，似有深意地瞥了媯無離一眼：“好吧。”將壽衣從容接過。

無月無星的暗夜。兩個黑暗的身影立在空曠的天穹之下。

“我勸你還是快走吧。被那些大臣們發現你，你是一定會成為眾矢之的。”說話者語氣悠悠。

對面有人冷笑道：“我離開了這些年，只不過是想念我的孩子了，回來看一看他們，難道都不可以嗎？我還是真的沒有想到，你竟然這樣狠心，讓天兒到商國做這麽危險的事情！”

對話者也笑了笑：“姑任貞，你好不好笑啊？都不是你的親生孩子，你心疼什麽？”

“是呀，我唯一親生的孩子，你卻殺了他······”

“你為什麽要騙天兒，說是我逼迫你殺了坤兒的？這件事，明明和你沒關系。”

“我為你分擔一點，是不是天兒就不會那麽恨你？”

“姑任貞，這不像你······”他的心痛起來，隱隱約約有了一絲愧疚。他嘆了一口氣：“那些年，是我虧欠了你。”

“呵呵，你的愧疚適可而止吧。”她不在意地笑了笑：“篯晞，你虧欠的女人多得數不勝數。要不是我，或許也不是這樣吧。”

“是，但是仔細想想，我對你的虧欠，卻始終是最多的。”他的聲音變得低沈，猶如塵封多年的青銅劍。

她仰天大笑：“我們註定是互相虧欠的。但是我欠你的一定會還，你欠我的，倒是不必還了。明日你就不會再看見我了。”

“既然你要走，那把藥給我吧。”他連忙說。

“你的藥吃完了嗎？是不是沒有吃藥的時候，都痛不欲生？”聲音裏充滿嘲笑。

“少廢話，趕快給我藥！”篯晞已經沒有耐性了。

“你認真告訴我，這些年你都有發病嗎？你都有心痛嗎？”她的語氣變輕。

“不然我要藥做什麽？”依舊不耐煩。

“呵呵······”她轉身，背對著他，說：“當年離開之前，我已經偷偷為你解毒了。所以說，你直到現在，一直都沒有中毒，也根本不需要吃藥。我給你的藥是假的。至於你為何還會心痛，為何還要吃藥，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說完，她篤定地離開。只剩下他，篯晞。他一直看著那個背影漸行漸遠，內心的惱怒變成了一種難言的疼痛，讓他痛不欲生。他習慣地摸尋身上的藥瓶，卻又猛然想起她最後的話。摸尋藥瓶的手，終於停住了······

翌日。一具女屍被宮人發現了。經過辨認，死者身中劇毒，她正是彭國侯夫人。沒有舉行喪禮，侯夫人的屍體被宮人擡到郊外一個山上草草埋葬。滿朝文武聽聞這件事，都興高采烈，都說彭國史上一代妖後終於死了，真是大快人心。至於彭侯篯晞，對此事漠不關心，既不高興也不哀傷。

篯凜為侯夫人墳前獻上鮮花，清淚頓時拆兩行。

突然一個身影走到他身後。

“夫人的死一定沒有那麽簡單。”媯無離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就是這麽簡單！就是這麽簡單！我了解她，她是自盡的······她自己親手研制的毒藥。”篯凜哽咽著說。

“夫人和彭侯，一定有什麽糾葛。”她堅持道。

“現在不是你探根求源的時候！那件事你不要過問好不好？”篯凜轉過頭向她喊道。說完，篯凜捂住臉蹲下。

媯無離突然覺得他像一個孩子，愛逞強、愛偽裝，卻偏偏很脆弱。記得夫人曾經對她說過篯凜是三個孩子裏最像彭侯的。或許是因為這個，夫人才會對這個和自己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孩子如此關懷吧。就連她決定了要自盡，還會勸說媯無離留在他身邊，代替她照顧他，愛護他。

篯凜擦幹眼淚，才轉頭對媯無離說：“你來這裏是想吊唁我的母後還是想看我的笑話？”

媯無離覺得他的話很奇怪，像挑釁，卻又不大可能在這種場合挑釁。

見到媯無離楞楞的，篯凜沒有說話，遞過一把燒火的白茅。隨即在墳前的銅盆燒起火。媯無離會意，把接過來的白茅投入火盆，看著墳前火熊熊而起。煙火滾滾，黑煙從墳頭飄起，一直飄到遠方。杳杳天際，依舊碧海青天。

－－－－－－題外話－－－－－－

篯晞和姑任貞之間的事情將在我的另一部小說裏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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