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燕，眾人看到子昭臉色就知道沒有談妥。諶昔其實知道緣由，沒有去勸說子昭，卻去找雁。將這些事告訴她。雁點點頭，好久才說：“好的，大人放心，我知道了。”

深夜。雁輕輕推開房門摸黑走了進去，小心翼翼坐在床邊。剛剛想伸出手，就被他的手抓住了。

“小雁。”他碎玉般的聲音輕輕的喚她的名字，悅耳如環佩相擊。雁想起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那時，在雨聲中仔細分辨、在黑暗中尋找。那種感覺有點驚喜，有點無措，有點迷茫，患得患失，害怕突然間又聽見，害怕突然又失去。

是的，越美好的東西越害怕得到。因為害怕一不小心就失去。

“你睡不著嗎？”雁問：“還是我吵醒你了？”

“我剛剛睡下呢。你動作很輕，不會吵醒我的。我還以為進賊了。”很清脆的聲音：“你怎麽這個時候來找我？有事嗎？”

“我一直想著你，睡不著。”雁撒嬌一般說道。

“那你睡在我身邊吧。這樣你一想我，就可以拉著我的手，這樣就可以睡著了。你放心，我還沒有娶你，不會欺負你的。”子昭笑笑說：“再說了，你武術那麽好，我也欺負不了你。”

“呵呵，你睡吧。我聽見你的聲音就不想你了。”雁打了一個哈欠：“本雁才不和你玩了，我要回去睡覺了。”說完掩上門走了。

夜晚，對於不寐者來說是漫漫長夜，對於熟睡者來說是轉眼一瞬。長還是短，總是會過去的。於是，破曉了。

“甘盤大人的書信到了。”一位小臣奉上帛書。

“太好了，甘盤大人在大商已經和那木取得聯系，那木也取得了太師信任，他願意到時帶著禁軍反戈。”燕鋮高興地說著，一邊將帛書遞給子昭：“請王子過目。”

“如今只要我們能夠打開井方的封鎖，就可以帶領燕軍長驅直入了。”諶昔說。

“憑借禁軍、南蠻死士和周侯的人馬，也有勝算吧？”子昭問諶昔。他不願意答應井方的要求。

“不行的。就算我們打贏了太師，沒有井方放行，我們還是淹留在燕國，不能夠回國登基啊。就算我們之後再繼續制服井方。那麽在我們與井方纏鬥時，恐怕還會有另一個太師在大商另立新王吧？”諶昔說的頭頭是道。

子昭一下子陷入了為難，就在此時，阿餘慌慌張張地跑來，說：“阿雁，阿雁她不見了？”

子昭馬上離開了眾人，和阿餘一同到雁的房間尋找。只見她的房間被收拾得幹幹凈凈，衣櫃的衣服也所剩無幾，好像是出了遠門一般。案上，赫然放著一個龜甲。

子昭連忙拿過龜甲，只見其上刻著：昭明星未亮，上天註定小雁還不能回來。

他的眼神隨即黯淡了下去。

“什麽意思？阿雁說的是什麽意思？”阿餘著急地問。

子昭知道一定是因為她知道了他拒絕井方的要求才離開的，小雁想讓他做一個決定，一個不用受她影響的正確的決定，所以她才會離開。她說過的，一生相許，不敢離去。即使她走了，子昭知道，她的心，一定未曾離開。

於是子昭放下龜甲，匆忙跑去告訴大家：“井侯會放行的，我們的計劃很快就可以實現了！”

大邑商。

一個破宅院裏，有一個醉氣熏天的俊朗布衣男子扶著桂花樹一邊喝酒一邊自言自語：“阿昭，你怎麽還不回來看我？阿蘭、姬服，你們怎麽那麽快就走了？太師，你這條狗！采諄······”

不知怎的，說到“采諄”兩個字，他停了下來，不知道要說什麽。突然一下子扔下酒壺，苦了一張臉，一甩手把滿樹桂花都揚了下來。桂花紛紛落在他的青衣之上，桂花清香滿袖。

甘盤太傅之位被革除，甘家家道中落。一群小廝奴婢紛紛走人，就連采諄也毫不猶豫的離開了。樹倒猴散。之前他還憐憫著姬服，沒有想到現在落到自己頭上了。可是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相信，采諄會就這樣離開甘家，離開他。他也一直以為，她並不是那種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小人。但她還是離開了，毫不猶豫地。

“忠兒，”甘盤見到甘忠又借酒消愁，連忙趕上來扶住：“你忘記了諶昔和姬服說的話了？怎麽又這樣消沈？如今家國危在旦夕，男兒應當有所擔當，為國效力，而不是這樣沈淪！難道你忘記了王子還在燕國等我們的好消息？”

一言驚醒夢中人。甘忠連忙說：“是我不好，孩兒錯了。爹，阿昭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甘盤說：“不如我們現在再去看一看南蠻的人。”

“好。”

二人便騎馬到了城外一間茅屋裏。茅屋裏一位蓬發紋身的壯漢拱手而出，用一口流利的商國語言說：“二位請坐，不知是否有了王子的消息。”

“目前還沒有，不過消息很快就會有了。”甘盤說道。

“對了，你給我講講姬服在南蠻的事唄，一定很有趣吧？”甘忠問。

南蠻人搖搖頭：“一點都不有趣。姬服在南蠻吃盡苦頭。”

就在這時，茅屋外響起一陣騷動。茅屋內的人立馬警覺起來。而一群黑衣人已經沖了進來，帶著刀劍向屋裏的人攻擊過去。一時之間，眾多南蠻人也沒有來得及拿起武器，只好赤手空拳地與刺客搏鬥。

就在甘忠和甘盤兩個不會武功的人就要被刺客抓住時，一把劍嗖地一聲疾風般橫在他們面前，緊接著一個矯健的女子的身影飛過來，用劍抵擋刺客的攻擊。緊接著一手拉過甘忠，另一只手拉住甘盤，飛快走出茅屋，對他們說：“你們先走，我來善後！”說著擋住了刺客，並與他們繼續搏鬥。

“嫂嫂，你小心！”甘忠和甘盤連忙上馬飛馳而去。那個救他們的女子就是雁。

過了一會兒，雁和兩個南蠻人也追上了甘忠、甘盤。

“我們一直往前跑，潛伏到那個樹林裏。”雁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樹林。

四個人氣喘籲籲下了馬，甘忠和甘盤早已像爛了的柿子一樣癱倒在樹下，全身酸痛，動彈不得。倒是兩個南蠻人和雁都沒什麽事。不過兩個南蠻人都很傷心，哭道：“我們的兄弟都死了······”

“什麽？”雁聽不懂南蠻語言，不知道他們說什麽。只是走到樹林開頭躲在一棵樹後仔細觀察是否有刺客追來，就這樣一直警覺地看了許久，夜幕降臨。

“天黑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在這裏睡上一覺？”甘忠揉了揉酸痛的腰，懶洋洋地問。

“當然不行。夜晚是敵人最喜歡偷襲的時候，我們還是盡快離開這裏。”雁一本正經地說。

“哎喲，我的腰不行啦······”甘忠又揉了揉自己的腰，嬌聲嬌氣地說。

“現在不走，就不是腰的問題了，是腦袋的問題了。”雁嚴肅地對他說。

“雁姑娘說的對，我們還是盡快離開這裏。”甘盤問雁：“那麽姑娘認為我們應該去哪裏？再遠點就離開商國了。”

“記得前面有一座山，我們先到山上躲一躲吧。離開的大商，就離開了太師的地盤，他的刺客也抓不了我們。”雁這樣說。

於是雁跟兩個南蠻人比劃了一番，等到他們同意，五個人一同前往蒲陰山。在山腰上落腳露營。眾人摘了一些野果子也算是果腹了，飯後，便聚集在一塊大石上談話。

“對了，雁姑娘怎麽會突然在這裏出現？”甘盤問。

雁想了一會，還是把自己出走一事一五一十說出來，又說：“我途中占蔔占了一個益卦。當時不知道我要幫助什麽人，也不知道如何幫助。只是知道我來大邑商最好就是找你們，所以跟著你們一起到校外，沒想到遇見刺客。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幫了你們。”

“沒想到雁姑娘還會占蔔？”甘盤驚奇地說道。

“啊，嫂嫂你放心。即便阿昭娶了別人為王後，他也一定會娶你為世婦的。只不過是個稱呼的差別而已。”甘忠說。

雁對甘忠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麽。兩個南蠻人見到他們在談話，自己又聽不懂，都很無奈。

雁突然靈機一動說：“要不我們讓這兩個南蠻人帶我們去南蠻避一避風頭，順便再組織一批武士回來吧。”

甘盤見到雁有勇有謀，不禁在心底暗自讚許，馬上答應：“雁姑娘的提議很好。”

“為什麽一定是南蠻？其它地方不可以嗎？南蠻這個蠻荒之地，一定很艱苦。”甘忠嘟囔道。

“豎子！你想想姬服一個人在南蠻呆了多久？我們都有四個人互相照料呢。你娘真是寵壞你了。”甘盤教訓道。

雁回頭跟二位南蠻人艱難地比劃了很久，才互相明白對方的意思，於是大家都同意了，由兩位南蠻人帶著她們前往南蠻。

翌日清晨，五個人早早便出發前往南蠻。

南蠻地處南方，是文明開發較晚之地，因此與中原人不同，南蠻人斷發紋身，男人大多只穿一條大麻褲到處跑，女人黝黑健壯，亦衣不蔽體。男女交合也隨性而來，不分時間地點。

五個人到了南蠻，一直馬不停蹄向前走。

“唉，之前我聽說南蠻女人衣不蔽體，還以為姬服大哥到了南蠻有些眼福呢。沒想到這些個南蠻女子如此粗獷野性，我還真擔心他會被她們強暴了。他力氣一定沒有她們大。”甘忠一邊看著南蠻景象，一邊脫口而出。

“你還說自己是他的好友，現在怎麽這樣說他？”雁一邊笑一邊指責甘忠的瘋言瘋語。

南蠻雖然人文景觀落後了一些，但是自然風光堪稱天下無雙：茂密的樹林，葳蕤的野草，叢叢簇簇的各色花朵，廣闊的大澤。奇峰秀水，奇異花草，的確是人間美景。

“到了？”見到帶路的兩位南蠻人都停在一座宮殿前。

其他人也下馬了。宮殿自然和大商的不能比，但是選用的花崗巖都是絕世精品，只不過是磨打加工得略為粗糙罷了。

眾人入了宮殿，看見一個上身赤裸的鋼鐵肌膚，下身圍著虎皮裙，頭戴翎毛的黑臉壯漢高高坐在竹席上。他目光灼灼看著下面的人，說了一句大家都聽不懂的話。

“你們是什麽人？有什麽事？”身邊，一個翻譯問道。

“我們是商國人，是因為被追殺逃到這裏的。希望首領允許我們借一些兵馬對付叛臣賊子，幫助王子鏟除逆賊。”甘盤說道。

“你們是姬先生的朋友嗎？”翻譯傳話道。

甘盤沒有想到南蠻人對姬服這麽尊敬，於是便說：“是的。”

翻譯連忙笑瞇瞇地說：“首領有命，讓我帶三位客人在宮中住下。”

隨即三個人都安排在宮裏住下了。宮中擺設也算得上華麗，民族特色十分濃烈。

“對了，你們為何這麽尊敬姬服大哥？”甘忠問道。

“從前我們南蠻各個部落紛爭不斷，戰亂疊起。是姬先生勸服了各個部落結成聯盟，選出一個首領來。結束了紛爭，才讓南蠻安寧。所以南蠻人都很尊重他。”翻譯說道。

“原來是這樣。”甘忠笑哈哈地說：“我的好友真是不一般。”

隨後，甘忠和雁像兩個孩子一樣左看右看，把宮中各個地方都看了個遍。突然身邊一個隨從顫抖起來，抱著雙肩顯得很冷的樣子，過了一會又面紅耳赤地使勁給自己扇風。雁上前詢問翻譯這個隨從怎麽了，翻譯便上前失落地說：“姑娘，他得了冷熱病。”

“冷熱病？是什麽病？”

“這是我們南蠻流行的病，都好幾十年了，沒有醫治的方法。患上這種病的人最多可以活兩年。”翻譯嘆了一口氣。

雁也同情地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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