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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已非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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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宗廟裏,彭國的宗親都穿上祭祀的冕服,一個個按照等級排好落座。羿宸作為盟國首領,也落座了。正在準備處決商國俘虜時,子暮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沖出來,擋在俘虜前面,對著座上那三雙凜冽清冷的眼睛,對著那些麻木不仁的彭國宗親憤然大喊道:“我是大商宗女,你們要處決戰俘,就一起將我處決!”

此話一出,聽得懂商國話的人都震驚了。篯寒看向她那堅定的眼神。她的眼睛帶著怨恨,帶著激憤,帶著堅定,直勾勾地看著篯寒,仿佛她眼前的篯寒已經不再是那個忠心報國、英俊瀟灑的秦大人,而是一個嗜血好殺、心如蛇蠍的鬼魅。

“君主!你為何這樣傻?”身後,錦莫忍不住聲嘶力竭地喊道。

子暮回身將錦莫抱住,仿佛在死之前看見的知己一般哭道:“錦莫大人,我們同是商國人,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們死!更不能在彭國這個骯臟之地茍延殘喘!既然我救不了你們,我就和你們共赴黃泉!”

二人旁若無人地相擁哭泣,而其他戰俘垂淚過後反而更加激憤起來,沖著座上的冠冕堂皇彭國人凜然說道:“有宗女陪著我們一起死,我們亦死而無憾!你們要殺要剮盡管來吧!”

“動手!”彭侯看見這些個商人在彭國宗廟慷慨激昂,頓時覺得臉上無光,憤憤說道。

“慢著!”篯寒一下子從座位上沖下來,用力把子暮抱在懷裏。他對彭侯說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不許你們殺她!”

子暮在他懷裏掙紮,張嘴狠狠想他白皙有力的手咬去,又用腳踩他。他卻始終沒有松手,反而將她死命拖走。

“天兒,她是商國人,如今又來鬧事,君父是絕對不會放過她的!”彭侯的面子被篯寒在眾人面前打下,自然不願意放過子暮。行刑的侍從全都上來阻攔篯寒。

“她是我的女人,我不允許你們動她!你們聽見了嗎!”篯寒終於怒不可遏地說出這句話,不顧一切地帶著子暮跑了出去。

“你放開我!讓我回去。”子暮又狠狠地咬他的手,怒氣沖沖地說。

“難道你想親眼看見他們死嗎?聽話,跟我走吧。等到明天,什麽事情都沒有了。”篯寒說著,依舊抱著她跑,極力想離開那個是非之地。他知道,自己方才說的話、做的事,已經讓他成為眾矢之的了。

“放我出去!”子暮死命拍著門,嘶啞著喉嚨叫喊。胸口的傷痕裂開,一股鉆心的疼痛襲來。

篯寒沒有理會她,剛剛走了幾步,就看見羿宸快步跑來:“篯寒,這是怎麽回事?她是大商宗女?是你的未婚妻?”

篯寒點點頭,坐下來,心煩地撓著自己的頭。

“都怪我,其實是我把她帶來的。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她原來不是啞巴。”羿宸懊惱地說,突然擡起頭認真地看篯寒:“你,你喜歡她?”

篯寒楞了一會兒,沈穩地說:“不是,只不過我在大商時受過他的恩惠,想要報答她而已。”然後突然站起來走了:“羿宸,我要去處理那個爛攤子了。她交給你照顧。”

過來一會兒,子暮喊得聲嘶力竭,漸漸安靜下來。羿宸在門外一直用商國語言勸慰她,但是她沒有回答一句。這時篯寒帶著一個奴婢前來,對那個奴婢交代道:“以後她就交由你照顧了。”“諾。”那個叫做繞苓的奴婢順從回答。

“怎麽樣了,那個爛攤子?”羿宸問道。

“還好,沒事了。”篯寒淡淡地說。

羿宸還是擔心:“就這樣就沒事啦?”

篯寒想了一會,點點頭。

“原來她就是那個在冬祀選親的宗女啊。當時人人都說她很奇怪,放著那麽多好的貴家公子不選,偏偏選一個失蹤了的人。”羿宸問:“她該不會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故意選你的吧?她喜歡你啊?”

“她的確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才做了這樣的決定。但卻不是因為喜歡我。其實有可能,是來監視我,或者暗殺我。”篯寒說這話時,眼神裏全是冰冷淒涼。

“我才不信呢,她,她看起來多善良。她不是做這種事情的女人。”羿宸使勁搖搖頭。

篯寒沈默著,深邃如寒江的眼睛凝滯住了。

等到篯寒和羿宸二人離開後,繞苓走到門前敲了敲:“姑娘,他們走了,我現在放你出來。”說著,打開了門。子暮一把沖上出房門,徑直往宗廟跑。

“姑娘!”繞苓驚訝地追在她身後,拼命喊叫。

子暮卻沒有理會她,一直跑到宗廟前,看著地上一大片已經凝固了的鮮血嚎啕大哭。她多心痛,自己的族人,自己的同胞就這樣慘死在敵人刀下。而自己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了!伊祁秋逸當初讓她選篯寒,到底是什麽用意?他還沒有告訴自己到底要怎麽做,就已經被太師囚禁。為何?難道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姑娘,你別難過了。”繞苓上前扶住她。

子暮一把將她推開:“你這個彭人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態?你們根本就無法理解我的感受!”

繞苓抓住她的手哭道:“姑娘,我也是商國人啊,我也說商國話!你心痛我也心痛!當初被俘到這裏,我流的淚水比你還多。這些年我一直服侍著這裏的彭國人,心裏有說不出的難受。現在讓我照顧你,我總算能見到親人啦。你別再難過了,至少你還有我陪著你呢。”

“你真是商國人?”子暮梨花帶雨地看著她。

“是呀。我們兩個商國人以後在一起,就可以相互依靠了。”繞苓說道:“我叫繞苓,以後就讓我照顧你吧。”

“既然我們都是商國人,就應該彼此照料。你不是我的奴婢,我也不是你的主子。我們做朋友吧。”子暮終於敞開胸懷了,接納繞苓。

“好啊,那我們走吧!”繞苓拉起子暮的手就要走。

“等一下,”子暮緩緩跪下來,對著地上那些同胞的血跡虔誠地磕了三個頭,喃喃自語道:“你們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們白死的!”

一旁的繞苓看呆了,於是也恭恭敬敬磕頭。

入夜,泮宮那位白發醫者前來:“聽羿宸說姑娘在此處休養,我便把草藥帶到這裏來。麻煩繞苓姑娘給上藥。”

子暮對白發醫者分外感激,心裏又想著:看來繞苓在彭國真的認識了不少人,連泮宮的這位醫者都認識了。只可惜,或許就只有他一位彭人有不分國界的慈悲之心吧。心裏想著,暗自嘆了一口氣。

浩瀚天穹上,繁星璀璨。子暮獨立在臺階上很久很久,一直透過高大巍峨的宮殿看著北邊漫漫無際的星空。

“你在看什麽?”繞苓走了出來,站在她身邊。

子暮擡起手指著北方的一邊,眼神裏洋溢著淡淡的執念、淺淺的憧憬、濃濃的思念:“那是我們祖國的方向。再北一點,就是燕國。我的阿兄、姐姐、和很多朋友,他們都在那裏······”

“她指著北邊,說她的親人都在那裏······”繞苓說著哽咽了:“二公子,繞苓真的要騙她嗎?繞苓覺得自己很殘忍、很無情。每一次她在思念商國人時,我都覺得她好可憐。而且我還要假裝自己也好想念。這種感覺好難受!”

“現在只要你能給她快樂。所以再難受也要裝。”篯寒一本正經地說:“現在她心裏唯一可以依賴的人就是你了。”

“繞苓知道了。”繞苓低聲說。

“好了,你回去吧,不要讓她起疑心。”

“諾。”

篯寒這時也動身去找子暮。

原本和繞苓相談甚歡的子暮見到篯寒馬上就一言不發了,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篯寒沒有寒暄也沒有安慰,只是直截了當地說了這一句話。

子暮擡擡眼皮,看了他一眼,依舊沒有答話。

篯寒知道不說出來她是不會跟著自己走的,於是直接說:“錦莫沒有死,我帶你去看他。”

子暮震驚了,玲瓏如水晶的眼睛直直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不可置信,她驚喜地說不出話來,斷斷續續地說了四個字:“真,真的嗎?”

這是這些天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篯寒好像看見一個患了失語癥的人第一次開口說話一樣高興,心裏卻默默有些說不出的悲涼:她說話,也只不過是因為別人。

篯寒便把她帶到一間囚室裏,打開大門的枷鎖,放她進去和錦莫說話,自己走到別處等候。

二人見面自然是激動異常。子暮原本還以為錦莫已經死了,沒想到他還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中的歡樂難以言表。

“錦莫將軍,你是怎麽活下來的,他們不殺你了嗎?”子暮問道。

“是篯寒為我求情的。”錦莫說道:“君主,怎麽樣,你的傷好些了嗎?臣失手傷你,心裏一直愧疚難當!”

“沒有大礙。”子暮笑著捂著胸口,心疼地看著錦莫身上的傷痕和破爛的衣裳:“在這裏他們也要折磨你嗎?

錦莫說道:“沒有,這些都是之前的傷痕了。原本臣折返大商是想解救君主一起去燕國的,可是臣沒能救君主,反而讓君主流落彭國受苦,臣有罪!”

“大人不必傷心,他們沒有傷害我。而且我還遇見了商國的同胞,我也算有個人伴侶了。而且我相信,阿兄一定會在燕國重整旗鼓的。彭國不會得逞太久。”

二人相互勉勵,談了許久才戀戀不舍地分開。子暮走出來,看見篯寒已經立了許久,她猶豫著不知道應不應該說一聲抱歉。但又想到他是彭國二公子,於是把沖上喉嚨的“對不起”生生咽了回去。

篯寒將一個小瓷盒子遞給她:“牢獄裏多蚊蟲,以後去的時候先搽上它。”

子暮似乎只聽見了“以後”這兩個字,連忙問:“我以後也可以去見他?”

這是這些天她對他說的第二句話,依舊和別人有關。

“嗯。”篯寒回答了,又拿出一個瓷盒子來:“這個給錦莫。”他知道現在繞苓和錦莫是她在彭國的依靠和最珍重的兩個人,所以愛屋及烏,做好人就做到底了。

“謝謝你。”子暮輕輕地說了,接過兩個陶瓷盒子。

篯寒沒有說話,讓繞苓帶著她離開。那是她對他說的,第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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