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臣想將這個姑娘帶到泮宮醫治。”老者對篯凜說。

篯凜想到泮宮也是避開篯寒視線的好地方，於是就答應了。

“姑娘，你就在這裏好好休息。泮宮裏的人都是虛懷若谷的謙謙君子，只要你不說自己是商國人，就不會有事了。”醫者收拾好東西起身走了。

假若真的是虛懷若谷的謙謙君子，還會介意我是商國人嗎？子暮在心裏冷冷一笑。泮宮是彭國各位貴族學習的地方，就相當於商國的辟雍。只不過辟雍更大更華麗罷了。

子暮倒想到房間外面看看，於是顫顫巍巍下了床，扶著墻慢慢走到外面。這是一個大院子，所有泮宮的人都住在這裏。子暮舉目四顧，只見一排排廂房細密有致。這些景象，在她看來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不知姑娘是？”身後，一個操著彭國語言的中年雅士文質彬彬地問她。

子暮驚詫於自己竟然能夠聽明白彭國的語言，但她自己卻不會說。只因那位白發醫者一直用商國話與她溝通，他們才可以順利交流。其實大多數臣服於商國的諸侯國都開始通用商國語言，但彭國自然是個例外，雖然還是有很多彭國人會說商國語言的，比如篯寒，比如篯凜。

子暮不會說彭國話，又不能說商國話暴露自己的身份，於是幹脆裝啞巴向他啊啊了幾聲。

那位雅士果然信了，只是對她點點頭，彬彬有禮地離開。

看見這樣可行，子暮便又緩緩走到院外。只見正對面是一個操練場。子暮一下子就覺得向右拐是樂室，向左拐是禮室。嗯？為何這樣熟悉，就好像自己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子暮皺著峨眉，忍著胸口的痛走到一棵大樹下。當她捂著胸口咬牙切齒時，一個畫面從腦海滑過：

在同一棵樹下，一個小女孩把滿地的樹葉踩得哢嚓哢嚓響。一個男孩走過來？突然畫面暗下去，她什麽也看不見，只聽見耳畔有聲音說道：“你看，你把地上的落葉都踏碎了，那我就叫你碎碎吧。”

又是突然之間聲音沒有了，眼前一道白光滑過，子暮清醒過來，發現一支箭就插在自己身邊的樹幹上。

“姑娘，你沒事吧？”

“不好意思了，那位學生太蠢了，怎麽教都教不會，一射箭就嚇到你了。”

“姑娘，這裏挺危險的，你還是先走吧。嗯？你不舒服嗎？”

子暮又擡起眼皮，才朦朦朧朧看見那張熟悉的清秀俊逸的臉，清冷的眼睛裏卻滿是憐愛，他溫暖的手輕輕抱住她，帶著她緩緩向前走。

“秦大人。”子暮喃喃自語。

再度清醒時，子暮看見身前的人自然不是秦俊天，也不是篯寒，而是一個目光灼灼，英武有神的壯漢。

“姑娘，你中暑了。沒事還是在室中呆著為好。”壯漢又說：“你一個姑娘家的，怎麽會在泮宮？”

子暮裝作啞巴，哼哼幾聲。

壯漢撓撓頭：“姑娘，你說不出話嗎？可是剛才我依稀聽見你說什麽‘祁帶人’？”

“嗯哼！”不知是誰清了一下喉嚨。

壯漢回頭看，只見一個毛頭小子拿著弓箭跑過來：“羿老師，你還好意思說我笨？是你自己鉆了空子偷閑不好好教我。不行，我得告訴二公子去。讓他知道你偷懶，你就等著挨罵吧！”

“好小子，你敢拿篯寒嚇唬我？你給我站住了，我罰你站上一個時辰！”壯漢追著那個毛頭小子跑了出去。然後又回來笑嘻嘻地對子暮說：“不好意思，打擾姑娘休息。”

子暮緩緩搖頭。

這時白發醫者走上前來，看見壯漢在，便問：“羿宸，你不是教貴子射箭嗎，怎麽在這裏？”

原來他就是羿宸。子暮在心裏嘀咕道。他倒和羿翎性格一樣豪爽直率。曾經羿翎對她的評價似乎也相符。

羿宸對醫者拱拱手：“姨丈，我是看見這位姑娘中暑了，所以把她扶來的。不知她是什麽人？”

“哦，她是我一位舊相識的女兒。”醫者為了保護子暮，說謊了：“她受了傷，我將她留在泮宮療養。”

“原來是這樣，姑娘，你叫什麽名字？”羿宸爽朗地問她。

子暮微微一笑，梨渦動人，將頭上發簪取下來，在床頭上刻了一個“暮”字。

“原來你叫暮，那我以後叫你暮姑娘吧。我叫羿宸，你可以叫我羿大哥。”羿宸說完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哎喲，我忘記了你不能說話！對不起。”

子暮隨即莞爾一笑，羿宸只是楞楞看著，心神蕩漾。

這邊彭國王宮裏，篯凜帶著一批戰俘回來了，隨即去換了一身衣服。

那些戰俘大多是商國的大將，還有一些是商國宗親。俘虜蓬頭垢面地排成一隊，個個都被五花大綁。篯寒一個接一個地看著這些俘虜，似乎在尋找什麽。篯凜在這時走過來，他知道篯寒在找子暮。

“阿兄，這些俘虜？”篯寒沒有找到子暮，回頭對篯凜說：“你在作戰時，有沒有看見宗女？”

“這些就是我俘虜了的宗女。”篯凜指了指其中幾個女子。他知道子暮還沒有痊愈，於是不想這麽快告訴篯寒。

篯寒不知道子暮沒有被俘是因為她被商國軍隊救了，還是遭遇不測，但又不好向篯凜問明白，於是只好閉口不言卻憂心忡忡。

被俘虜的將士都認識篯寒，一個個都開口大罵。篯凜一揚手命令侍從封住了他們的嘴巴，然後對篯寒說：“這次大捷，過十幾日要在宗廟祭祀先輩。這些俘虜都當做祭品殺了吧。”

篯寒心裏卻極其不願意，又不好言明自己不忍心，於是找借口道：“阿兄，敵人的血煞氣太重，不能用來祭祀先祖。還是按照慣例用犧牲吧。”

篯凜早就將他的心思看破了，一本正經地說：“即使用犧牲祭祀，這些人不當祭品也要殺，反正留著也沒用。讓他們陪陪死去的殷王也好。小寒，你不要太慈悲了。這種事，以後你也要做的。”

篯寒看著篯凜離開的背影，默不作聲，心裏卻有了前所未有的沈重。“這種事，你以後也要做。”“你要做回篯寒，有一樣東西必須還給秦俊天——慈悲。”這些話還在自己耳畔回蕩！

突然，他聽見有人在嗡嗡地叫喊。篯寒一看，是商國北塞守將錦莫。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想聽聽他怎麽罵自己。於是把他口中的棉布拿開。

“君主，君主還活著嗎？”他一臉悲慟地問篯寒。

“什麽？”篯寒有些發楞。

“子暮君主——篯凜耍了陰謀詭計，讓我刺傷了君主。他一定把君主帶來了，只是不知道君主在哪裏，她是不是還活著。”錦莫表情失控：“假若你還有一點良心，就把君主救回來吧。求你了！”

篯寒聽到子暮二字已經整個人呆住，他的心猛然沈到谷底，但還是說：“多亞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她的！”說完，徑直去找篯凜。

篯凜見他知道此事，便將實情告訴他。篯寒得知子暮安全地在泮宮，於是也放心了。想到過十幾天就要殺掉商國的這些俘虜，子暮一定會痛心疾首的，於是他決定不要去泮宮找她。最好別讓她知道這件事。事實上，自從那天在伊祁秋逸府上看見她失望淒絕的眼神，他便再也沒有勇氣見她了。

在泮宮修養了十幾日，子暮感覺身體也恢覆了一些，便時不時會出房走動。羿宸倒也是經常找她玩，帶著她走遍泮宮各個角落。每去一個地方，子暮便會想起一些兒時的事情，那個大哥哥的身影總是在眼前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其實拾回兒時的記憶又有什麽意思呢？她現在對篯寒只有恨，抹不去的恨。這種恨，不是兒女情長愛極生恨，而是源自兩個國家的對峙與殘殺。橫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條由商彭兩國子民的血匯成的長河。

“羿首領，彭侯希望你明日可以前往王宮，一同參加宗廟祭祀，處決商國戰俘。”一位侍從來報。

羿宸點頭答應。子暮聽見“處決商國戰俘”六個字不由得渾身戰栗，她驚懼，她害怕，她悲憤。她多想阻止自己的國人被這群殘暴的彭人殺戮。他們在大商燒殺搶掠難道還不夠嗎？！

子暮強作鎮定，把發簪取下來，在土地上寫：“我也想去。”

羿宸以為她覺得好玩，於是解釋說：“這可不是好玩的事，會看見流血的。你這個小姑娘看見了，一定會做噩夢的。”

“我想去。一定要去。”子暮又寫道，同時撒嬌似得拉住羿宸的衣袖不停地晃，臉上的表情嬌滴滴的可憐又可愛。羿宸原本就喜歡她，現在看見她向自己撒嬌，於是不禁心軟了，喜滋滋地說：“好了好了，我帶你去。如果你覺得不好玩，我們就走吧。”

子暮連連點頭。她知道自己救不了這些人，但同時商國人，她不能在同胞死去後茍且偷生。共赴黃泉，亦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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