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暮沈默了一會，說：“我知道阿兄和王後母子情深，也考慮到了阿兄將來的繼位。”

此時子昭已經是感性取代了理性，他冷笑道：“母子情深？母子情深？好諷刺啊！我一直視為慈母的那個人，她竟然是我的殺母兇手！你竟然還幫著她欺瞞我？你到底是不是婦如的孩子？你到底受了王後什麽好處？你是什麽時候變得這樣是非不分、黑白不辨？”

這一連串的質問，讓子暮啞口無言，她呆呆地站著，一言不發。

“君主，王子需要靜一靜。君主還是先走吧。”秦俊天走了過來：“相信王子冷靜下來之後，就一定能夠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子暮微微頷首，緩緩轉身離開。

“吧”又一支箭正中靶心，箭靶子隨即劇烈地晃動起來，就像人心裏平覆不下去的波瀾。子昭又從箭筒裏拿出一支箭，再次拉了一個滿月弓，向靶心射去。吧一聲，又中了靶心。可是心裏的愁悶卻像一層陰霾籠罩在頭頂，揮之不去，欲拂還來。

他怎麽能夠相信，那個無比愛護他、疼愛他的母後，竟然是自己的殺母仇人？難道她自始至終只不過想利用自己，她對自己的一切好，都只不過是裝出來的？自己怎麽被騙得這樣深！

不經意間，雁已經偷偷走到他身後，沖他喊了一句：“阿昭！”

子昭回頭看她，並沒有回應。臉上依舊是茫然和悲戚。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對他說：“阿昭，你答應過我教我射箭的，我還沒有完全學會呢。你繼續教我吧。”說罷，拿過子昭的弓和箭筒就開始射起來。

子昭一心在別處，根本沒有在意她。雁射了一箭，就拉著子昭說：“你站在這裏幹什麽？還不趕快教我！”子昭聞言回頭看她，只見她拿著弓胡亂地拉開，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但還是看不過眼地說：“不是這樣的！”然後把弓搶過來，示範給她看。雁便繼續讓他射箭，他果斷射出去，中靶心。雁歡呼起來，繞著他轉圈，一邊拍手一邊說：“阿昭你真棒！”

子昭看見她用這種傻乎乎的方法逗自己開心，覺得很好笑，於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雁看見他笑了，更加開心，笑嘻嘻地說：“你看，你笑了。”

然後她又認真地看著他的臉說：“阿昭，你笑起來那麽好看，以後就不要繃著臉了。你繃著臉，小雁不喜歡的。”

子昭的心突然軟下去，他丟開箭筒和弓，懊惱地說：“你無法理解我現在的感受。”說完，走了。雁當然沒有善罷甘休，她追上前去，和他並肩走著，說：“我知道我無法理解你的感受。因為我很早就沒有爹娘。我連被自己至親背叛的權利都沒有，我連被我相信的母親欺騙的機會都沒有！你仔細想一想到底是誰更可憐！你知道嗎，我不像你，從小就出生在帝王之家，有享受不盡的疼愛和榮華富貴。我從小就被被逼著練武，為異國人殺人賣命。每一天我的身邊都會有數量不等的人因為戰爭死去，我也是在一次戰爭裏死裏逃生才來到這裏的······”

子昭回頭看見雁的眼睛淚汪汪的，似乎很快就會落下淚來。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很沒用，區區一個小女子尚且能忍受這般艱苦，他堂堂一個男人竟然因為這些小事而終日愁眉苦臉。於是他一把抱住雁，說道：“小雁，是我不好。是我觸及了你的傷心事。你放心吧，我不會再繃著臉了。以後我會好好對你，不會讓你再受從前的苦了！”

聽到子昭的話，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嘩啦啦地掉下來，她一邊哭一邊用小拳頭錘著子昭的胸口：“你這個壞人，你這個壞人！你說什麽胡話，害得我哭了······”

子昭還是不顧一切地緊緊摟著她，得意地說：“我就是壞人，我只對你一個人壞。”

幽暗的天牢裏，曾經狂傲尊貴的王後儼然一個棄婦。她蓬頭垢面地倒在陰冷潮濕的白茅地上，一動不動。

“王後！”

她回過頭來看了看，然後慵懶而不屑地轉過身繼續睡覺。

“王後！”子暮再次說道：“我請求君父讓我來看望您。雖然你不是阿兄生母，但你對他畢竟有養育之恩。阿兄還在生氣，我勸不動他。現在，我代替阿兄為你盡孝。”

“哈哈哈。”她放聲大笑：“你別在這裏假惺惺了。當日承蒙你揭發了我，我才有機會到天牢裏享受。你背信棄義，現在又想幹什麽？”

“王後！”子暮急了，辯解道：“當日我揭發你是因為邵大人步步逼迫，是無奈之舉。我感覺深愧於你。”

王後抓起地上的白茅向子暮扔去，一邊狠狠地說：“你這個婦如的孽種，你恨不得我死了呢！你給我滾！滾！”

“保護君主！”身邊的獄卒擋在子暮面前攔住了襲擊的王後，並且把她狠狠踢到地上。王後呻吟了一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子暮心裏緊張，上前去詢問王後傷勢。王後不予理睬，她閉上眼睛假裝睡覺，可兩行清淚眼睛從眼皮流了下來。

“對不起。”子暮對她低聲說完，起身走了。

子暮走後，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被淚水模糊的雙眼，看到的無非是迷迷糊糊的一片黑暗與光亮交織的畫面。這個景象，恰恰像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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