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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日居月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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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事?”王後看著那個奴婢,然後假裝無事地對子昭說:“昭兒,你先回去吧。”

子昭見到王後面對如此緊張的奴婢時竟然一臉平靜地讓自己走,心裏知道她必定是遇到什麽棘手的事情又不想讓自己擔心。於是走了出去,卻又偷偷伏在窗外聽屋裏的動靜。

只見屋裏奴婢急匆匆說道:“王後,聽說那個有司的主審官審問北羌犯人時,那個北羌犯人指控說王後十多年前害死了婦如,還、還搶走了她的孩子,聽說那個主審官很看重此事,還認真尋找證據。如今的線索對王後很不利啊!王後,我們應該怎麽辦啊?”

“我們現在就派人找那個主審官,會一會他!”王後的聲音響起。

子昭立即心裏一怒,沒有想到諶昔向自己推薦的清官邵客竟然敢懷疑自己的母親。他心裏一亂,也完全記不起那個奴婢說王後十幾年前到底怎麽樣了,只是匆匆回了昭陽殿,與阿餘說了此事,然後換了一身衣衫,備好了馬車直奔宮外邵客的府邸。

子昭滿腔憤懣沒有發洩,一見到邵客便沒能克制住,對著邵客冷冷說道:“聽聞邵大人審理北羌一案,竟然審理到我母後頭上了。”

邵客一楞,隨即假笑道:“王子莫非又是來阻止微臣審理此案的?軟硬兼施,看來王後的計策的確是高明啊。”

子昭沒有聽懂,一時的火氣立即被他的這句話澆滅了,於是又恢覆到本來的平和。他問道:“大人何意?”

“王子不知道嗎?王後派來送禮的人才剛剛走了。”邵客指了指案上的一堆禮盒。禮盒上的禮單寫的密密麻麻的。他說:“這些東西可以夠我享用三輩子。”

子昭看著那些彩禮突然楞住了,假若王後光明正大,那她為何要賄賂邵客呢?子昭的心又突然亂了。良久,他才說:“那邵大人,你又是怎麽對送禮的人說的?”

“我說,請他放心,我不會辜負王後的。”邵客說。

子昭聽了竟然安心了,他還是希望自己的母後可以安全。她到底不會犯下什麽逆天大錯吧?

邵客接著說:“可惜那個使臣沒有聽完我的話就走了。我想說,我不會辜負王後的,我一定會秉公處理此案。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辜負天下所有人。”

子昭聞言心裏失落,於是急忙問:“我母後到底犯了什麽錯,不會很嚴重吧?既然都過去的十多年,大人怎麽就不能放下不管呢?”

“看來王子還是很維護王後的,只可惜,王子知道真相之後,或許就不會這樣了。王子,這件案子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所以,王子還是別管了。”邵客的話讓子昭更加擔憂,他追問道:“大人,到底是沒有案子?你拿到證據了嗎?你就確定是我母後的錯?”

“王子,到時候你便知道了。”邵客繞開了他所有的問題:“時候不早了,王子還是先回宮吧。”

子昭心裏的怨氣無處發作,他說:“假若到最後是大人汙蔑了我母後,那我絕對不輕饒!”其實說這句話時,就連他自己都覺得理虧,但他還是希望,的確是邵客的誤判。他好不容易才回宮和王後重聚,不想再次失去最疼愛他的母親。只可惜,他一直都不知道,他最近最敬愛的母親,卻是自己的仇人。

幾天後,邵客果然在朝堂上以主審官的身份指控起了王後。朝廷眾臣一片驚愕,就連殷王也怒不可遏,指責邵客胡鬧。

邵客勸殷王平靜下來,於是一一帶出證人。第一次帶出的自然是首告北羌祭司以及伏罪的幾個貞人巫師。等到幾人講完供詞後,子昭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王後被指控的是這件事。他笑了,他怎麽可能不會是王後的親生孩子呢?子昭覺得對方真是一派胡言,於是站出來針鋒相對地說:“假若有意要陷害母後,制造假口供也不足為奇。請君父不要被奸人蒙騙!”

邵客看了看被蒙蔽的子昭,心生同情,暮然感覺他的申辯可笑中帶有淒涼。王後一直是他心裏無可替代的母親,可是······邵客還是不得不繼續給予子昭打擊。他對殷王拱拱手說:“那麽,請讓微臣帶出一個重要的證人和一個重要的物證。相信看了之後,大家都無話可說了。”

眾人一看,果然驚呆了。因為,幾個侍衛正壓著一個容顏絕美卻臉色蒼白的柔軟女子走到殿中。那個女子只是子暮!而另一邊,一個侍衛把木匣子呈給殷王。

“現在,請讓微臣問問子暮君主。”邵客回頭問子暮:“請問君主,這個木匣子是從哪裏來的?”

子暮知道瞞不住了,她實在沒有辦法在眾人面前說謊,也沒有勇氣面對殷王嚴肅的臉,她的心理防線已經崩潰了,她說:“是,是在我死去的兄長的墳塋裏挖出來的。”子暮艱難地說出來。

“微臣也去婦如亡子的墳塋去過,發現十分可疑,又聽聞君主曾經挖過那個墳塋,並且被發現是空的,於是微臣鬥膽猜測,先王子並沒有死。”邵客從容說著:“現在,請大王打開木匣子。”

殷王打開木匣子,發現了木匣子裏有一片龜甲,龜甲上寫著這樣一首詩:此墳非墳,此死非死。朝暮同根,各在兩處。朝居王帚,暮居燕寢。朝本低微,得銜玄鳥。其悲也樂,其嘯也歌。

“想必君主如此聰慧,其實早就已經讀懂了詩中意思了吧?”邵客看著子暮,眼神裏似在逼問。子暮心中惶恐,包庇罪,她知道自己也逃不掉。她低下頭,終於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喊道:“君父,兒臣有錯!”

此時殷王正拿著故物回想起曾經婦如在自己身邊的那些場景。她穿著素白的輕衣,如踏著芙蕖般輕盈又靈動地走來;她伏在案上,看著殷王在專心致志地批閱文書;她嫣然一笑,在落花之際翩翩起舞

子暮的叫聲一下子把他從回憶裏驚醒,他猛然看去,只見子暮的臉蒼涼美麗,猶如翡翠染霜。那臉上停滯的憂愁和幽怨,和臨死前的婦如那麽像!殷王忽然對自己能夠備受冷落的女兒心生憐憫。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發著呆。

子暮柔弱的身體已經顫抖起來,她的心跳加速,猶如亂箭齊發。她說:“是兒臣,是兒臣一直隱瞞了此事······其實,兒臣早就知道真相了。”

子昭聞言,心裏咯噔一下,空了。什麽?暮兒知道此事,暮兒知道此事?那麽說,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那麽說,王後的確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而恰恰相反,王後卻是害死自己親生母親的人?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子昭的腦袋一片空白。

“大王,此事臣也是早就知道,一直隱瞞至今,請大王降罪!”一個鏗鏘的聲音劈過來時,秦俊天依舊跪在子暮身邊。他不時轉頭用眼神安撫子暮,試圖讓她別內疚,別慌張。

殷王並沒有說什麽,而是怒喊一聲:“把王後帶過來!”

沒過多久,王後已經被侍衛押過來了。她看了一眼殿上眾人,當她看到跪著的子暮和秦俊天時,她知道她再也無法扭轉局勢了。她失去了一貫的氣勢,眾叛親離、一無所有······這些詞語在她的腦中不停回蕩。她被侍衛狠狠扔在了地上,隨即擡頭看見了殷王凜冽的目光。她突然放聲大笑,隨即淚如雨下,儼然成為了一個瘋婆娘。

“說!你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殷王失去了任何耐心,對那個卸下了盔甲的殘兵咆哮道。

王後淒涼地笑起來,倒在冰冷的地上,反反覆覆地喃喃著:“日居月渚,照臨下土;日居月渚,照臨下土;日居月渚······”

眾人一時之間還沒有聽明白她話裏的意思。而殷王便一揮衣袖說道:“王後已被廢,馬上封鎖了王後寢宮,然後把這個女人押如大牢,擇日處死!”

王後仿佛沒有聽見一般,放肆大笑,又淚流滿面。侍衛一同上前來把她押走了。殷王的心依舊沒有平靜,他的目光落在了子暮的身上:“你過來。”

子暮全身驚悚,顫抖起來。秦俊天轉頭看著她,點點頭,鼓勵她前去。子暮心中驚恐,還是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殷王面前。

殷王一把拉過她的手,竟然在眾人面前老淚縱橫。他對她不停說道:“你母親還好嗎?你母親還好嗎?”

殊不知,子暮剛出生,婦如就死了。婦如好不好,殷王其實最清楚。至於當年為何殷王任由王後逼死婦如而不調查婦如之死,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邵客不打算放過子暮和秦俊天,請求殷王繼續盤問二人。

殷王明顯已經心力交瘁了,於是也沒有對子暮和秦俊天處以懲罰。而他對子暮的眼神竟然頭一次有了父親的慈愛,或許是處於他對婦如的愧疚吧。

朝會散後,子昭還沒有醒轉過來。他好像剛剛做完一場噩夢一般,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殿。子暮上去扶住了他:“阿兄,你沒事吧?”

子昭回頭問她:“這件事,你、你早就知道了?”氣若游絲,很不像他自己。

子暮含淚點點頭,再擡頭看子昭時,發現子昭的眼睛因憤恨、無助而布滿了血絲。他淒然地笑了笑,然後自言自語:“原來,原來只有我一個人還被蒙在鼓裏!”說完,他突然轉頭看子暮:“你為何要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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