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邑商，一如往日的繁華。只是，這種繁華依舊與他無關了。也或許，從來不會與他有關。

“為了掩人耳目，主子說先讓你住在客棧裏。”舞雩安排了姬服住在客棧，又叮囑道：“這些天你最好不要隨便外出。”

姬服一如既往地沒有說話。他突然好想念子昭、諶昔、甘忠······不知道再次見面時會是怎麽樣的場景呢？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風流人物，而自己不久之後就要成為所謂的叛臣賊子了。

“到了你該出場的時候，主子自然會通知我的。”舞雩看著姬服失神的臉說。

姬服依舊沒有理睬。此時，一片雪花落在了窗臺之上。

“哇，好冷啊。”雁看著窗外飛雪，連忙關上了窗。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火爐邊取暖。

子暮穿著一件裘衣也走了過來，手上抱著一把琴。“好久沒有聽過君主演奏了！”雁歡呼道。

子暮微微一笑：“這把琴已經沾染了灰塵，但我也已經擦拭好了。姐姐想聽什麽曲子？我彈給姐姐聽。”

雁素來不知道什麽曲子，便說：“君主之前老是一遍又一遍地彈一首曲子，叫做什麽名字？就彈那首吧。”

子暮微微一楞，隨即心裏一痛。那首曲子，不就是《夜闌》嗎？看見雁等待回答，於是子暮便低聲說：“它叫《夜闌》。”

“君主彈給我聽！”雁迫不及待地說。

子暮不願意觸碰那個曾經，但又想起燕侯、侯夫人的話。既然已經決定放下了，那麽又怕什麽呢？假若不敢回首，那又談何忘記？

子暮鼓起勇氣，還是任指尖落在琴弦上，隨即琴聲悠悠而來，淒涼婉轉。淒婉的琴聲沒有笛聲的映襯，談何琴瑟相禦，莫不靜好？於是，似乎琴聲也明白心事，愈加淒涼哀婉，令人聞之欲淚。突然，古琴發出裂帛之聲，吧的一聲，琴弦猛然斷了，子暮的一只手指被割傷，鮮血直流。

“君主，沒事吧？”雁著急地問，一邊回身找藥和布帶。

子暮只喃喃自語道：“沒事，只不過是太久沒彈了，沒有長繭，就容易受傷了。”

而在朝廷那邊，有關北羌祭司的審問已經開始了。因為子昭在之前已經懇求殷王派有司的清官邵客主審，所以太師那邊也沒有做出什麽阻撓審判的事情。但祭司卻極為口密，竟然一直說沒有幕後主使，他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想幫助北羌。

邵客見到無法從他那裏得到線索，便有問了被俘的首領女兒。她對陰謀一事也是全然不知，只知道是祭司為北羌想出的計策。

於是邵客又詢問了那木大將。那木大將的回答讓他覺得案件有了一絲轉機。因為那木大將提到一個細節，就是當日和親時，祭司親自下令把宮裏的守衛調走，但又叮囑那木大將要小心行事。這個舉動十分反常。這讓邵客懷疑祭司別有用心。

於是帶著這一疑點，邵客又重新提審祭司。這次祭司沒有正面回答這個疑點，而是淡然笑道：“沒錯，這一切其實都是我設計的。就連北羌首領其實都是被我利用的罷了。我只不過是要報仇！十七年了！我要報仇！”

在場的人無不大吃一驚，接著，祭司說出了十七年前的驚天大秘密：“十七年前，我還是一個小小的巫師。當時，王後和各位世婦的鬥爭十分激烈。王後和婦如同時懷孕。但王後懷的是假胎，婦如才是真正的懷孕。王後趁殷王外出祭山時把婦如的孩子據為己有，並且勾結貞人巫師企圖陷害汙蔑婦如和婦如後來的孩子子暮。我當時和一些兄弟不願意與她同流合汙，想說出真相，為婦如討回公道。誰曾料想王後隨便找了一個借口對我們痛下殺手。她恃為殷王生下孩子的功勞，讓殷王下令將我們活埋。十幾條人命啊！就這樣活活被埋死了！還好上天惠澤，讓我死裏逃生。於是我逃到北羌，剃發改容，在北羌隱姓埋名十多年，就是為了這一次可以為我的兄弟們報仇雪恨。讓那個昏庸的殷王、那個殘忍的王後知道，他們是那麽的可恥、不堪！”

眾人聽後很久都沒有鎮定下來，有人說這是祭司為自己開脫的胡編亂造，有人說應該稟報殷王認真看待，又有人說王後權勢極大不能得罪？總之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最後還是邵客說：“此事不得怠慢，還是繼續審查，待找到確鑿的證據再稟報殷王。”

祭司於是說：“假若邵大人願意繼續追查此事，小的一定會無條件配合。當年婦如為死去孩子立的墳墓，你們可以去找。裏面根本不可能有屍體，還有，現在朝中一些曾經汙蔑過婦如和子暮的巫師和貞人也都是為王後辦事的。你們審問一些，必定能查出什麽。”

邵客一步一步查下去，果然發現祭司的話句句屬實，幾個貞人也已經招供了，所說之事也與祭司所言無異。最後，邵客親自上門找到了子暮。

“君主，臣聽說你曾經私自挖掘過自己兄長的墳塋，是不是真的？”邵客問。

子暮微微頷首。

“如今不瞞君主，臣正在查但婦如一案。此事關乎君主生母的名聲與清白，臣希望君主慎重對待！”邵客面容嚴肅：“君主！臣知道你已經找到有關的證據了，那個墳塋裏的東西，現在是不是在你的手上？”

子暮聞言一驚，她楞了楞，不知道應該怎麽做。邵客步步緊逼：“假若君主不願意拿出來，那臣只好搜查了！”子暮未來得及回答，邵客帶的侍衛已經在屋子裏翻箱倒櫃了。子暮只好不說話，她知道，風雨將至了。

邵客把木匣子帶走時對子暮說：“幾日後，希望君主能夠出庭作證。”

子暮臉色慘白，一言不發。雁跑上來，拉住她的手：“君主，這······”

雁看見子暮發呆，心裏也難過起來，然後憂愁地說：“這也是王後罪有應得，她遲早要被揭穿的，我們也沒有辦法啊。只是怕她又以為是君主出爾反爾，責怪君主了！”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擔心阿兄他承受不了······”子暮對著遠山，楞楞說道。

朝會上，殷王對子昭說：“如今姬大人已經貶黜了。還是太師大人提醒了我，你現在身邊缺少老師，是應該添上三個。餘一人已經決定了，少師、少傅、少保分別由太師、太傅、太保決定，你意下如何？”

子昭心想：假若少師由太師決定的話，太師必定會趁機在自己身邊穿插眼線了，但又不好言明自己不想讓太師決定，於是說道：“其實，兒臣決定由君父親自為兒臣決定最好。”

殷王看了看子昭笑了笑：“昭兒看來還是比較聽君父的話！但餘一人也只不過是聽從三公之言為你尋找老師而已。”

子昭聞言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於是又說：“既然如此，那麽讓兒臣自己為自己選定老師，可不可以？”

殷王聞言卻不高興起來，一臉嚴肅地說：“豎子豈能胡鬧，還是讓三公來選吧！”

群臣聽後驚愕，噤若寒蟬。子昭自己也摸不著頭腦。朝會後，來到王後宮中把此事說給王後聽，王後看著自己的孩子笑著說：“昭兒呀，你君父的心思你怎麽就摸不透呢？他是個那麽謹慎的人！你的老師由三公選，三公又是他的心腹。那麽選出來的老師必定不會威協到他。而你自己選出來的老師必定是你自己的心腹，這樣就給了你組織黨羽的星火，時間一長，星火便會燎原。到那時殷王的地位在哪裏？”

子昭一副不理解的樣子，爭執道：“可是、可是，我是他的親生孩兒，他為什麽要這樣防我？”

王後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她嘲弄地冷笑道：“親生孩子又怎麽樣呢？在帝王看來血濃於水的親情遠遠比不上他們的錦繡河山。看看從前的九世之亂就知道了，多少親兄弟為了王位自相殘殺？”

子昭只感覺背後一陣冷風，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的心突然沈重起來，慌張、惶恐爬滿了他的心房。

王後摸了摸他的頭，目光和藹地看著他，安慰道：“昭兒，別怕。母後會在你身邊幫著你的。母後在你君父身邊伺候了二十年，還是很了解他的。你畢竟是他的嫡長子，是唯一繼承王位的人。只要你聽聽話話的，不拂逆他的意思，他是不會怎樣的。”

子昭朝王後微微一笑，心中的重負終於放下了一些。王後讓婢女端來剛剛熬好的蓮子羹。子昭吹著熱氣，喝下了一勺蓮子羹，稱讚道：“母後熬的蓮子羹還是那麽好吃！”

王後慈愛一笑：“喜歡就多吃一點。我記得你呀，小時候就特別喜歡吃，總是拉著我的衣袖不停搖著，求我再給你熬。自從你出了宮，母後身邊沒有了你，便也沒有再熬了。每次看見蓮子，又都會想起你來。”

“以後母後天天都能為我熬，兒臣必定天天都來見母後。”子昭像個孩子一樣真誠的看著自己的母親。

王後正要說話，只見一個奴婢氣喘籲籲地沖過來，急忙說道：“王後，不好了，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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