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呢？”說剛剛從南塞回到府中坐下，擡眼望了望四周，問身邊的小廝。

大人幾日前去北塞了。聽說現在北羌和大商的高關系很僵。而且——那小廝看了看四周，湊到說耳邊低聲說道：“聽聞王子都給綁去了。”

“啊？”說吃了一驚，手中的茶杯沒拿緊，一下子掉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大人讓小人把這個給你。”小廝遞過一卷布帛。

說趕忙走到一旁，打開布帛，看完後，趕快牽了馬直奔王宮。

黃昏，斜暉脈脈。

雁拿過劍，悄悄走到殿外。她回頭看看殿內，並沒有一絲聲息。她松了一口氣，釋然一笑，飛身一躍上了馬。

“姐姐。”身後一絲柔弱的叫喊。

雁有點失望地回過頭，露出了尷尬的笑容。子暮輕輕走過來，眼底有或多或少的眼神：“我知道姐姐擔心阿兄，但姐姐這樣只身前往，的確危險。蝶兒心中不安。何況，這商國和北羌之間的恩怨，自然有將士前去解決，姐姐假若魯莽前去，反倒有可能使事情更糟。”

雁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君主擔心我，只不過我不見到他一面，心中總是不安。君主可有辦法讓我隨將士一同出征？我想去北塞。”

子暮自知雁去北羌十分危險，卻又不知如何阻撓，只好微微皺起峨眉。這時一騎紅塵往這裏奔來。子暮和雁回過頭來，只見說氣喘籲籲地爬下馬，急忙對子暮說：“主子，主子吩咐小人，請、請君主去北塞。”

子暮聞言微詫，回答道：“伊祁大人讓我去北塞，為何？”

“救王子。”回答者分外幹脆。

“可是，我一介弱女子，當真有能力救阿兄嗎？”子暮有點不能相信伊祁秋逸。

“這是主子的意思，小的想，主子必定想到了救王子的計策。望君主能夠配合。”說說道誠懇。

雁聞言喜出望外，對說笑道：“唉，你家主子有什麽好點子啦？”說完未等說回答，就轉頭對子暮說：“君主，太好了，我們趕快去北塞吧。”

子暮心中有些擔憂，畢竟此時未曾告知殷王，假若他知道了，必定要怪罪下來了。只怕會連累了伊祁秋逸。但一想到子昭在北羌生死未蔔，她就心疼，於是還是點頭答應了。

星夜顛簸了數日，子暮終於從馬車裏走下來。說帶著雁和子暮走到一間小室內。子暮首先起了疑心。她看見此處並非北塞軍營，便問道：“這裏是哪裏，我們不是要去北塞軍營嗎？”

說恭恭敬敬地對子暮說：“君主別擔心，主子吩咐小的把君主先帶到這裏。來，君主請來。”

說把她們領到一間房間外，便停了下來，對她們說：“主子吩咐了，只讓君主一人進去，請雁姑娘在外面候著。”

雁不知他們葫蘆裏賣什麽藥，生怕子暮有危險，對說咬咬牙。子暮溫和地看了雁一眼，點了點頭，表示不必擔心。於是子暮便一人開了門進去。

剛一進門，就是撲鼻的茶香。淡淡的煙霧縈繞在小室裏，依稀可見茶幾一邊坐著一個年輕的男子。他長佩高冠，略微有些慵懶地把玩著手上的茶杯。子暮見狀，輕輕坐在他對面，問道：“不知伊祁大人心中有何計策，打算怎樣救出阿兄？”

伊祁秋逸答非所問地說：“聽聞君主風雅，頗喜品茗。臣雖為草莽，也特意為君主泡了一壺好茶，請君主品嘗。”說罷，端起茶杯遞給子暮。

子暮見到伊祁秋逸不緊不慢的樣子，又想到子昭生死未蔔，不禁生氣起來，嬌臉生嗔，更加讓人憐愛。伊祁秋逸一邊呷下一口香茗，一邊把玩子暮臉上惹人憐愛的表情，悠悠地說：“君主生氣的樣子也是那麽好看，難怪傳言都說君主是大商第一美人。”

“大人讓子暮前來到底是為了什麽？希望大人明示。”子暮冷下臉，用眼睛冷冷地穿透他的眸子。

伊祁秋逸的眼眸波光一轉，他突然直起身來，正正經經地看著子暮，說道：“臣並不是想戲弄君主。只是怕君主見我日常瘋瘋癲癲的，害怕君主不將我們此次談話當真。而今見君主表情，臣知道君主是認真的。那麽臣便開門見山了。”

“明白告訴君主，臣想與君主聊的，不是關於王子的事，而是關於另外一個人。”

“大人真的可以開門見山了。”子暮說道。

“呵呵，看來君主不喜歡臣繞彎子，那臣就直說了，是秦俊天。”

“大人為何要跟我聊秦大人？”子暮問道。

“難道君主就沒有懷疑過秦俊天嗎？”伊祁秋逸用狡黠的眼睛看了看子暮，又低頭看似不在意地把玩著茶盞。

子暮聞言微詫。她的確曾經懷疑過秦俊天，只不過經過無數次相處，他的坦誠、他的包容、他的關懷，都讓她心中的一切疑慮一一消融。她相信他。但如今見伊祁秋逸一問，她竟然語塞，楞了一會，才低聲緩緩說：“是，我曾經懷疑過他。”

“曾經？”伊祁秋逸輕輕一笑：“那麽是因為他對君主關懷備至、對君主舍身相助，讓君主對他放下了戒備之心？”

“不。我相信秦大人忠心為國，並無二心。”子暮爭辯道：“大人在民間對我照顧有加，也為大商抵禦鬼方、討伐東夷。假若大人居心不良，又何必如此？”

伊祁秋逸從容說道：“他幫助你，是因為愛你；他為大商征伐，是因為想騙取大家的信任。”

“不。”子暮搖搖頭，隨即淒然一笑：“大人當日冒死拒絕了君父的賜婚，他怎麽是愛我呢？”

伊祁秋逸看見子暮臉上的表情，自己也沈重了幾分：“他知道你們之間的距離，也清楚他來大商的目的。既然他是個奸細，那麽到最後也必定會讓君主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那樣的話，君主必定會恨透了他。他知道你們不可能在一起，所以才說了謊。”

“這一切只是大人你的猜測罷了，我寧願相信大人是不愛我的，也不會相信他是奸細。”子暮搖搖頭：“除非大人有證據。”

伊祁秋逸對子暮的理智和善解人意感到嘆服，她不因為他的傷害而責怪他，反而相信他。他說：“不知君主是否記得在春季田獵的時一個人？”

“什麽人？”

“彭國世子篯凜。”回答者微微一笑。

子暮暮然記起那個頎長冷絕的身影，微微頷首。

“篯凜當時與秦俊天同臺比武，就連我這個不懂武術的人都看得出他們的劍術相交相容，明顯出自同一種武術樣式。還有，他們的相貌、眼神和氣質都如出一轍。就憑這個判斷也的確過於武斷，但我曾經見過他的那把劍，雖說是偽造的。但我派人查過，那把劍上的饕鬄紋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造出來，就算是偽造的，也沒有如此的精美。”

“這些我也曾想過。我也曾經懷疑過他是彭國王室。但是秦大人的大商語言準確、毫無彭人口音，而且我與他在民間時的確見過他駕舟捕魚，動作嫻熟從容。秦大人絲毫沒有王室的貴氣，在民間無論是打掃、砍柴、燒菜、浣紗，每一件事都做得極好。假若他是彭國王室，如何來的從容獨立？”子暮說著，又想起在民間的光景，突然很想念他。

“或許他只不過是一個比較特別的彭國王室。我查過了，彭國二公子在三年前失蹤。而他，在兩年前才出現在我們面前。那麽假若他真的是彭國二公子，那麽他就有一年的時間來學習你說過的事。孤身一人在大商，學習一年。就憑他的聰明才智，怎麽就做不到呢？”伊祁秋逸說道頭頭是道，頓了頓，他又接著說：“他當日擊敗東夷，立下大功。殷王重賞，他卻什麽金銀財寶、絕色美人都不要，只想修一個小池子。我疑惑了好久。直到那日他大喜，我前去秦府赴宴，才發現了他的精心謀劃。我把那個小池子的水路都記下，回去請教了朝中水軍。南塞守將中有一支水軍駐守在渭水北岸。他們告訴我，這個水路恰好便是渭水水路。我知道，秦俊天早早地就為自己離開大商找好了路子。他想要通過這條水路回彭國。只可惜，我已經和南塞守將說好了，必定助我一臂之力，發誓不讓他逃掉！”

子暮聽完已經楞了，她的確沒有想到平日裏瘋瘋癲癲的伊祁秋逸竟然會有這樣縝密的心思，也不知道秦大人已經和他在暗中有了這些較量。

伊祁秋逸笑笑說：“君主大可以把這些都告訴他。”

子暮搖搖頭，看定他的臉：“我相信秦大人不會是奸細，這樣，他便不會逃跑，告訴他也無益。只不過，不知道秦大人是否奸細與我有何幹系？”

伊祁秋逸臉上沒有了笑容，換上了沈重：“假若他的確是奸細，那就要君主配合臣施以小計了。他愛上君主，無論知道是多大的陷阱，他都會願意為你跳下去。請君主原諒我。為了保住大商和王子，不得不犧牲你們的愛情了。”

聽到伊祁秋逸一本正經的話，子暮真的不知道是信是疑、是悲是喜。她是應該伊祁秋逸的話嗎？她是應該因為秦俊天喜歡自己而欣喜？還是因為秦俊天圖謀不軌而傷心？她捫心自問，難道不希望他也喜歡自己嗎？但假如他的確有不軌之心，這將讓她更為傷心。

“當然，我請君主千裏迢迢來到這裏不止是講這件事，還希望君主能夠幫助我們救王子。”伊祁秋逸的話把子暮從沈思中抽回來。

“我怎樣才能幫到你們？”子暮著急地問，深邃迷人的眼睛充滿渴求。

“到了北塞將士的營寨，我自然會說給大家聽。君主，此地離北塞營寨尚有一段距離，請你在這裏休息一晚，明日我們再起程。如何？”伊祁秋逸向子暮挑挑眉，然後站起來，緩緩向屋外走去。子暮微微頷首，跟著他走到屋外。

一打開門，一陣涼風立即撲過來，如同一把利劍。子暮猝不及防地打了一個噴嚏。伊祁秋逸迎著簌簌寒風，微微擡頭，目光停在了北塞荒涼的黃土地上。他輕輕地說：“七月流火，更何況是在北塞呢。君主要保重身體，多添衣。”

子暮對著荒涼的一片寂土，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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