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昔突然覺得自己很懦弱，很沒用。正當他頹然站起來時，湘兒站在他面前，淚流滿面：“娘醒了。湘兒知道阿兄有苦衷的，阿兄快和娘說啊。阿兄快道歉啊！”

諶昔摸摸妹妹的頭，辛酸一笑，走回屋內，將當日一事完完整整地跟諶母說清楚。諶母擁了兩個孩子哭道：“孩子命苦啊，娘怎忍心怪你？朝中險惡，別學你爹當官了，好好在家裏陪著我吧。”三人十分哀慟。

“昔兒，那個女孩子，是誰呀？”諶母突然問。

“伊祁漢陽。母親從前見過她。她從前在堰邑住著。很多年前，因為找哥哥的緣故，來我們家一趟。不知道母親記得嗎？”

“哦。記得，記得。”諶母笑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記得那時候她才只有十歲左右，長得倒是水靈靈的很是可愛。當初，她的養父開玩笑說，假若我們為她找到了兄長，他就讓她嫁給你呢！”

諶昔聞言不語。

“既然木已成舟，那麽為什麽不順水推舟？阿兄，你娶了她不好？”湘兒笑道。

諶昔沈默了。獨自走到房中，才從懷裏拿出一方手帕。打開手帕，便看見玉鐲的碎片。諶昔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麽，連忙小心翼翼包起玉鐲碎片，匆匆走出門去。

“有辦法嗎？”諶昔打開手帕，問。

看見的人搖搖頭：“碎得厲害。”

接連問了許多人，沒有一個能修覆的。諶昔夜裏秉著燭光，在窗前試著自己粘這些粉碎的玉鐲碎片。細小的碎片紮到手指上，血滴就一點一點冒出來。諶昔管不了這麽多，擦幹手上的血，又拿起碎片來粘。如此，過了幾個夜晚。

閑居在家中幾日，諶昔才算重新振作起精神。開墾了郊外的土地，種了些豆子。生活亦是風雅異常：晨興水岸閑行，嗅著蘭香午睡，焚香秉燭夜讀；涼雨竹窗夜話，雨後登樓看山。十多日後，諶昔打算回大邑商一趟。未及準備行裝，便看見了她。

諶昔看著立在蘭花旁的裊娜女子，不禁一楞。良久才緩緩說：“漢陽，你來了？原本我還打算······”

漢陽向他微微一笑，不說話。

“你一個人來？”

“嗯。”漢陽低下頭：“我在大邑商找不到你。所以去找姬服大人了。他告訴我，你回堰邑了。”

諶昔心裏一陣感動，沒想到這個柔弱的女子竟然一個人不遠千裏來堰邑找他。諶昔突然口內生澀，第一次覺得自己口齒笨拙：“漢陽，嫁給我吧······我知道這樣很突兀，而且，伊祁大人還沒有原諒我······但是······我現在一無所有了。我只有一個母親一個妹妹，還有這堰邑郊外的一小片土地。如果可以，我還想擁有你。”

如果可以，我還想擁有你。多麽簡單而又深摯的情話，從他的口裏說出來，就成了她一生堅守的承諾。

“你不是有不滅彭不娶的諾言嗎？”漢陽問。

諶昔搖搖頭：“到了現在還有什麽諾言可言？”

“我答應你，嫁給你。”漢陽深深地看著他，鄭重地說。

諶昔笑了，連忙從懷中掏出那方手帕，把那個帶著裂痕、縱使被修覆過還是有殘缺的玉鐲放在她手上，抱歉地說：“我問過很多人，他們都沒有辦法。我只好自己粘了。但也只能粘成這樣······”

漢陽看著玉鐲每一塊碎片都被細心粘在原處，有些粘不回去的缺口被用蠟填補了。他不是個優秀的手藝人，所以手指頭全被碎片紮破了。漢陽看著，感動得流淚，一把抱住他。兩個人溫暖相擁，身旁，蘭花默默盛開。

“阿蘭好壞，有了女人就不要兄弟了？這麽大的事都不告訴我們！”

夜裏，三個戴著鬥笠穿著蓑衣的漁夫冒著風雨湧入屋內。甘忠未及卸下蓑衣，就匆匆開口道。

這一個緩慢解下了蓑衣，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和衣服，才對諶昔說：“估計明日還要下雨，是不是換一個日子會好一點？”說話的正是子昭。

“風雨不改。簡簡單單就好了，只在這裏辦便好。不要再叫來別人。”諶昔給三個人倒茶。

“要不是諶母跟我說，我還不知道呢。我想，你原本就沒打算告訴我們吧？”姬服笑著看諶昔。諶昔只是心虛地笑笑，不說話。

姬服看了看荊釵布裙的漢陽，她已經願意放下身份和現在一無所有的諶昔在一起了。姬服問：“可告訴了伊祁大人？”

漢陽低下頭，神色擔憂：“我已經托人去說了，沒有回覆。不過我在堰邑的養父會來。”

“這是大事，沒有親生兄長在場怎麽行呢？”姬服說道：“我派人連夜給伊祁大人送個話吧。”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日。風雨自然不能阻擋成親的喜悅。一大早，湘兒就忙著給新娘子梳妝打扮。銅鏡裏，裝扮過的漢陽更加嬌美憐人，一顰一笑都楚楚動人。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是夜風兼雨。

屋內，暖燈悠悠，一對璧人在歡笑聲中行著跪拜禮。

屋外，風雨大作。雷霆萬鈞，電閃雷鳴。空氣之中多了一份清冷與寒意。就在這風雨裏，立著兩個枯木樁子似的人。他們都穿著蓑衣，似乎立了很久。

“主子，要不，我們就進去吧。”

“不了。”良久，一個聲音才在風雨聲中響起。

“主子，小主子一定很希望見到你的······”

“我已經看到漢陽穿嫁衣的樣子了。真漂亮。我已經滿足了。我們走吧。”

兩個枯木樁子似的人緩緩離開，向那更深的夜色走去。風雨滂沱，淹沒了他們的蹤跡。電閃雷鳴，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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