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蒼白的臉分外凝重，宛如山巔上飽受風削雨打的磐石，滄桑異常。一襲布衣，他游離在陌上。不過他依舊沒有失去方向，他知道他要去哪裏，一步一步地篤定前行。然而，行人投過了不善的目光。時時有人議論著：“他就是諶昔，先賢諶玉的長子。在堰邑為官多年，清廉風雅，深受百姓愛戴······沒想到，卻做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惜諶家一世清白，卻被他毀了。”

“什麽翩翩君子？只不過是個沽名釣譽之徒。什麽堰邑大夫、太保大人，竟是個豬狗不如的人！”

他閉上眼睛，想把這些聲音徹底排出去，卻不經意被回憶撞得遍體鱗傷：“諶大人！不要啊，諶大人！放過我吧，諶大人！”記憶裏，她的面目模糊，但聲音卻沒有錯，就是她的聲音，一聲聲，淒涼哀絕，聲如裂帛，搗人心腸。他怎麽能原諒自己······如此殘忍、如此不堪！

“餘一人想，諶大人已經對民間的傳聞有所耳聞了。就算諶大人為奸人所害，身不由己，但是，事情是這樣，已經發生了。百姓對大人議論紛紛、深有怨言。大人如今不得民心，只恐怕······”

“臣明白了。”諶昔恭敬地跪下來，慢慢解開官帽，將它放在地上。然後站起來說道：“臣，辭官而去。”

“準！”殷王一聲沈吟。諶昔躬身作禮，退了出去。

“吧！”臉上一陣疼痛把他拉回現實，抹了抹臉，只見是一個打破的雞蛋，蛋黃蛋清全黏糊糊地粘在臉上，有的從臉上流到了頸項。隨後，路上的民眾又扔來許多破菜葉、爛雞蛋。諶昔強忍著襲擊，只是往前走。

突然一個人把諶昔拉走了。諶昔拿開掛在發前的菜葉，定睛一看，原來是說。諶昔剛欲說話，就濕了眼眶。

眼前的女子眼睛紅紅的，纖手伸過來為他擦拭臉上、身上的汙物，眼睛內全是憐愛。

“漢陽！”諶昔抓住她的手，一把跪在她的面前，沈痛地埋下頭去，聲音低沈：“漢陽，對不起。”

“起來。”漢陽眼睛內氤氳著水汽，不多久就從水汪汪的眼睛裏大顆大顆地滑落下來，她凝噎著，氣若游絲：“你起來。”

“縱使你能夠我，我也不能夠原諒我自己！”諶昔聲音凝滯，如泉水幹涸、草木枯敗。

“那麽大人認為，大人這樣長跪不起，就可以讓大人自我原諒嗎？”

“漢陽，我讓你受苦。我不是人······但我真的，真的不是有意如此。有人給我下了藥······”

“漢陽知道大人也是身不由己。”漢陽也跪在諶昔面前，流著淚為他擦著臉：“漢陽自小就偷偷地喜歡大人，大人不知道嗎？所以，無論大人對漢陽做什麽事，漢陽都不會生大人的氣。這件事既然已經過去了，大人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好嗎？”

諶昔看著漢陽淚光閃閃的眼睛、溫婉嬌美的臉，不禁失語了。原本自己是來道歉的，沒有想到被安慰的卻是自己。其實他素來就知道漢陽愛慕自己，只因為自己不滅彭不娶的諾言而使得兩個人不能在一起。莫非這一次劫難，反倒成了機會？諶昔猛然清醒過來，只知道機會難得，便忙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玉鐲子，遞到漢陽手上。

“母親說，這個玉鐲要給我的妻子。漢陽，你願意做我的妻子，與我偕老嗎？”

漢陽楞楞地接過玉鐲，剛要開口說願意，就被人一把搶過玉鐲。玉鐲被人往地上一扔，生生摔得粉碎。伊祁秋逸氣勢洶洶地一把揪起諶昔，怒吼道：“禽獸，還來找漢陽幹什麽？你難道傷她不夠嗎？你以為娶了漢陽，就可以為你的罪行開脫嗎？別做夢了！”

“阿兄，不要這樣說諶大人。”漢陽站起來拉住伊祁秋逸。

“不要叫他諶大人，他現在不是什麽堰邑大夫，也不是什麽太保大人，他什麽都不是了！”伊祁秋逸惡狠狠地說，言語裏充滿了嘲諷和蔑視：“不要再來找漢陽了！我也絕對不會讓漢陽嫁給你的。你死心吧。快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諶昔不語，低頭撿拾著打碎了的玉鐲碎片。伊祁秋逸見他不走，暴跳如雷，叫來家臣，才算把他攆出門外。

諶昔出來後一望，只見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日薄西山，殘光似血痕一絲一縷似利劍射在身上。榮光退去、繁華落盡，是不是也是這般淒涼哀絕？佛說：三千繁華，彈指剎那，不過一捧流沙。

“諶昔！”姬服嘆了一口氣，將他拉到府裏。

“諶昔，你現在不能再呆在大邑商了。你的醜聞傳的沸沸揚揚，百姓怎可饒你？你還是先去避一避風頭，待這件事平息後，再回來吧。”

諶昔淒涼一笑：“我能去哪裏？”

“堰邑啊。你母親和妹妹都在堰邑。”

諶昔又是無力地一笑：“我在堰邑為官多年，那裏的父老鄉親都對我寄予殷切期許，如今我背著這樣的罵名回去，如何面對父老鄉親？”

“現在不是要面子的時候！”姬服生氣了：“諶昔，你要冷靜一下。回堰邑吧！”他再次勸道。

“我現在也沒有別處可去了。”諶昔答應道。

堰邑郊外。

“畜牲，還敢回來嗎？你在大邑商幹了什麽？傳言怎麽傳到了堰邑？”諶母一見到諶昔，就呵斥起來。

諶昔妹妹諶湘抱住諶母，對哥哥急忙說道：“阿兄，快解釋呀！我知道這傳言是假的，哥哥沒做過這樣的事。”

諶昔楞楞不說話，嘴角抽動，欲說還休，最後終於嘆了口氣，說：“我不能解釋，傳言是真的。”

諶母聞言，立即暈了過去。諶湘抱住諶母哭起來。諶昔連忙上前去抱母親，卻被諶湘擋住了。她哭著對他說：“你不是我阿兄，我沒有這樣的阿兄！”諶昔掩面痛哭。

屋外小院上，幽蘭被照顧得很好。一朵朵清雅的蘭花在風中搖曳，傲然盛開。在這片蘭花的海洋旁邊，一座孤墳沈默地向著殘陽佇立著，宛如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

諶昔頹然跪在墳前，無聲抽泣。模糊的眼睛只看到蒼涼的墳頭。他仿佛看到，朦朧中，父親站了起來，嚴苛的眼睛將他掃遍。無聲的父親，似乎也在責怪自己。

“昔兒錯了。昔兒不能完成父親的遺願，還讓父親蒙羞。爹，你懲罰昔兒吧，怎樣都可以。爹！昔兒心裏很痛，娘不願意原諒昔兒了，湘兒也責怪昔兒。昔兒知道要承擔，可是昔兒得不到原諒。昔兒要怎樣才能讓娘和湘兒原諒我呢？昔兒要怎樣才能讓那個被我傷害的女子快樂呢？爹，你教教昔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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