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往事何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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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寢正是婦如的居室,詩中的暮,明顯就是君主。”秦俊天冷艷的眼光落在龜甲清晰的字跡上,輕輕念出聲來。

“母親留給我的白綾帕上,也有朝暮二字,到底有什麽寓意呢?假若詩中的暮是我,那麽朝又是誰呢?”子暮心上猶疑,娥眉微蹙。

秦俊天沈思片刻,緩緩說道:“既然暮是君主,那麽臣可以推斷,朝便是婦如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君主的兄長,他並沒有死,而是在十幾年前,被人從婦如身邊帶走,帶到了王後的居室,所以——”秦俊天停了下來,看著子暮的眼睛。

子暮一驚,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只是終究強迫自己不去相信。但秦俊天已經說了出來:“詩中的朝,是現在的王子昭。”

秦俊天話音剛落,雁便大吃一驚,叫道:“啊?不會吧?怎麽可能?”

子暮卻異常冷靜,她低著頭小聲說道:“聽聞我尚未出生時,母親要給我取暮這個名字,但別人都說,暮是個薄命的名字,不同意給我取這個名字。母親卻執意要取,原來,是有用意的。”

“難怪了,”雁這時也冷靜下來:“別人都說,君主和王子昭長得很像。”說完,雁又高聲叫道:“那麽說,王子昭和君主是同父母的兄妹?王後當年,搶了婦如的孩子當做自己的孩子?可惡!可惡!”

“王後無子,害怕婦如生下第一個王子會動搖到自己的地位,於是在王子出生之後搶走了婦如的孩子,並強迫婦如宣稱自己的孩子出生後便夭折。而王後卻將王子昭撫養。婦如自知自己勢單力薄,鬥不過王後,於是只好忍氣吞聲,將這個秘密刻在龜甲上,埋在土地裏。她還在死之前,將這個秘密織入帕中,想讓君主找到真相。”秦俊天繼續推斷。

子暮沈默不語,心情覆雜。

雁高興地抓住子暮的肩膀不停地搖啊搖,一邊反反覆覆說道:“我們找到了這個秘密,一定可以為婦如昭雪!王後的罪行讓人不齒,我們現在就回宮吧!就讓王後抓住我們吧,我們要把這個龜甲給她看看,把這件事報告殷王。到時候,她就死定了!”雁狠狠說完,便拉著子暮要走。

秦俊天看到子暮眼底的憂傷,便攔住雁,說道:“這件事不急,你們先在這裏過一宿吧。明日我送你們回宮。”

雁生氣地叉起腰來,喝道:“什麽不急。這件事關乎王子昭的身世,更關乎婦如的冤情。怎能推延?”

“天色已晚,道路艱難,你們現在回去,筋疲力盡,若未及報告殷王,就先被王後擒住,如何是好?”

雁無話可說,只是撅起嘴。是夜,兩人便留在府上。雁早早就高高興興地睡著了。而旁邊的子暮卻是輾轉反側,無法成眠。不知何事縈繞懷抱,醒也忡忡,夢也忡忡。

推門出戶,涼風習習。只是暗夜失去了月光的清輝和星光的璀璨,顯得寂寞而憂傷。天上人間,原來寂寞是一樣的。

子暮坐在石階上,用盡力氣將自己抱住,試圖蜷縮在一個角落,讓自己足夠堅強,可以抵擋得住涼風的侵襲。真相已經找到了,她沒有辜負母親的良苦用心。明日,她便可以揭穿王後的陰謀,便可以為母親一平昭雪。可為什麽,心裏這樣空落?她找不到悲傷的理由。

即使可以為母親平反昭雪,那又能怎樣呢?逝者已矣。母親留下的詩中,說得那樣無奈:其悲也樂,其嘯也歌!假若不是王後的奸計,兄長便不會是現在的王子昭了。假若真相大白於天下,世人知道子昭不是嫡子,會怎麽想?王子光、王子迪的野心不就得到擴張了嗎?原本殷王想立子昭為繼承者,就遭到一些人的不滿,說是對盤庚之子的不公平。假若現在讓世人知道子昭不是嫡子,那麽他還能順利繼位嗎?她找不到快樂的理由。

突然,一個身影立在她身邊。有個聲音輕聲問:“君主,睡不著嗎?”聲音很輕,好像害怕驚擾到這個憂傷的女子。

“秦大人,我好怕。”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帶著惶恐和不安。

沒有聽到他說話。但是在夜色中,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笛聲如晨曦之光破夜而來,縈繞在耳邊,徘徊在心田。那是《夜闌》的曲聲,悠悠地回蕩。他沒有說話,但他想說的,都在笛聲裏,她一定聽得懂。

次日,收拾行裝,三人駕馬回宮。

車上的子暮微微有些緊張,雙手緊緊抓住衣衫。我們回宮後立即面見殷王,把真相告訴他,不要給王後機會。秦俊天的話還回蕩在耳畔。想了想他就在前面馭車,子暮心裏踏實了很多。面前的確是可怕的,但這一切,都因為有了他,有了雁,而變得不那麽可怕了。

馬車停了下來,秦俊天掀開簾子示意子暮和雁走出來。兩個女孩走了出來。三人一齊行至大殿外請求面見殷王。一個內小臣說道:“殷王請你們入殿!”

寬廣的大殿,松明燈長照,明亮的燈光落在青銅大鼎上,發出凝重的光亮。子暮帶著一絲擔憂,輕輕踩入了光滑的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上。秦雁兩人緊隨其後。殿上,殷王坐在最高處。

子暮恭敬地伏倒在地:“臣女私自出宮,望君父見諒。臣女有一件緊要的事,要稟告君父。”

“是想告訴你的君父,你膽大包天,私自挖了自己兄長的墳塋,還把他的遺骸帶出宮嗎?”一聲譏諷的話音從暗處傳來。子暮逆著聲音看去,只見王後緩緩從簾外走過來。

她的心一緊。秦俊天皺起峰眉。雁撅起嘴。

殷王眉頭深鎖,對跪在殿內的自己的女兒露出絕望的表情,嘆了口氣說道:“暮啊暮,我向來顧念你的母親,一次又一次饒恕你的罪過。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十多年前,你出世之前,貞人就說你是禍國的妖物。假若不是你母親堅持要保住你,你就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你一出世,就引來了戰亂,害得你母親自殺而死。戰亂平定以後的十多年,我原本還以為你不會再惹出什麽禍端。沒想到,在你成親前不久,又引來鬼方侵擾大商。我將你鎖在禁地裏,希望可以給世間安寧。然而,我終究還是心軟了,放了你出來。結果你一出禁地,就在燕國鬧事了!害死了燕伯不說,還害了燕國世子、二公子。而今,燕國人都對大商心生怨恨了。你要餘一人,那你怎麽辦?”

假若殷王只是因為私自挖了王子墳塋而怪罪她,那麽她大可解釋,大可順理成章把王後的陰謀和真相和盤托出。可是,殷王對她絕望,不是只因為這一件事,而是千千萬萬件事。她要怎麽解釋,她要說些什麽?她什麽都說不出口。她只能流淚,呆呆看著自己的父親數落著自己的罪行。

“燕鋮新登伯位,還好沒有說要背棄大商。他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但是,假若換做別人,是不是也要像東夷侯那樣背棄大商?暮啊暮,餘一人怎能處置你,才能讓你不再禍害大商?餘一人要怎樣才能讓你聽話啊?難道真要餘一人賜死?”殷王依舊咄咄逼人。

她聽到秦俊天開口反駁,聽到雁生氣地說話了。

但是,眼前的殷王漸漸模糊了,她聽到的那些話語也漸漸淡了,淡了,遠了,不見了。全變成了一片空白,空白。

然後,一個身影緩緩走來,是一個面目朦朧的女子,她對子暮說:“孩子啊孩子,當年我央求殷王保住你,但你為何要讓母親這麽失望!我想讓你做個平平凡凡的女子就好了,你為什麽要惹起禍端?”

女子走後,另一個雍容美麗的夫人身上插著數箭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她發絲淩亂,流著淚說道:“我可憐你母親早死,全心全意為你找真相,幫助你逃跑,你卻在生死關頭將我拋下,讓我中箭身亡。我,我對你太失望了!”

那個高坐的殷王,對她搖搖頭,眼神絕望,一言不發。

他一身縞素,恍然若失地走到她面前,輕聲說:“及爾偕老,老使我怨!”

無數的人圍過來,將她困住。指責聲,譏諷聲,嘲笑聲,匯成長河,沖刷著她的頭腦。她的腦子一片眩暈,緊緊發痛。良久,一個聲音卻從不知名處飄來:“不要怕,我在這裏!不要怕,沒事的。”

那個她深愛的人對她低聲耳語,一遍又一遍:“暮,我在這裏,不要怕。”

------題外話------

由於寫作的需要,這裏我把商朝的王位繼承制度寫成了嫡長子繼承制。其實商朝是長子繼承制,周朝開始才是嫡長子繼承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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