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往事何究(四)

關燈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只身躺在濕暗的牢房裏,周圍黑森森的,一個人也沒有。方才見到的,的確只是夢。

她恍惚了。原本回宮,是為了揭穿王後的陰謀,將十多年前的真相告訴殷王,可為何,真相還未說明,自己卻已經身陷囹圇。這一切,總讓她想不通。

我現在在這裏,那麽,姐姐和秦大人呢?子暮低低地想著,在黑暗之中抱緊了自己。

突然,響起了一兩聲輕微的敲墻聲。子暮一驚,向墻壁爬了過去,將耳朵貼在墻壁上面仔細聽。墻的另一邊又響起了敲響,這一次雖然輕微,但卻極有節奏。子暮仔細地聽下去,終於發現那是《夜闌》的節奏!於是自己又接著敲了下去。不久,似乎暗號已經對完了。一個物體從洞窗外被拋了進來。子暮忙從地上撿起來,湊近一看,發現是一張帛書,上面寫著:明日王後親審君主,君主應將前事說出。臣在暗處保護,無事。沒有署名,但誰都知道是秦俊天。子暮小心翼翼收起帛書,終於安然睡去。

天剛露出魚肚白,幾個小卒將子暮押到王後行宮。子暮被壓倒在地,跪在王後面前。王後陰沈沈的臉露出冷冷的笑:“殷王命我審判你。我覺得沒什麽好審的。你是喜歡去禁地裏呢?還是黃土地下呢?”

子暮被壓得喘不過氣,但還是艱難地說:“我都不願意去。”

王後大笑,悠悠地走到她身邊,用手挑起她的下巴:“和婦如一樣,天姿國色,只可惜,你如她一般薄命。”

子暮咬著牙,說道:“先妣的死,是與王後有關吧?”

王後一驚,然後極力壓抑住自己的驚恐,似乎意識到子暮這個柔弱女子對她不構成威脅,於是笑著說道:“自己犯了錯,難道還要反過來汙蔑我?”

“我們挖走了兄長的墳塋,發現裏面沒有屍骸,只有一個木匣子,木匣子裏面還有一片龜甲。王後想知道龜甲上刻著什麽嗎?”子暮昂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王後。

王後聽到木匣子三個字,雙手已經冒汗。心內不由得發虛:婦如當年,難道留下來什麽線索?這將對我大大不利。

正當王後猶疑時,子暮把龜甲上的詩背了出來,然後說:“王後要是不明白,那請允許我為您解釋一下。十多年前,王後把婦如剛出生的王子抱走了,婦如傷心,在假裝埋葬王子的時候留下了這首詩。而那個被王後抱走的王子,就是現在的王子昭!”

王後嘴角抽動,面如土色,身體明顯已經顫抖了,就如同深秋在風中瑟瑟的黃葉一般。她突然將手一指,強作聲勢地對子暮喊道:“一派胡言!你犯下過錯,便捏造事實,亂說一通,想要迷惑我,得到免恕是嗎?”

子暮這時語氣卻變硬了,想到秦俊天在身邊保護,身上就像著有鎧甲一般安全,於是什麽也不怕,只管把話說出來:“我沒有胡說,母親想暗示我,於是把朝暮兩個字織入帕中,留給我。別人都說,我母親變得瘋瘋傻傻的,只知道用許多時間織就一方手帕。但其實,她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我真相。王後想看嗎?我隨時都可以讓王後看。”

王後楞著看著子暮,良久,發出冷笑:“當初的確是我搶走了她的孩子。十多年前,原本我是殷王最寵愛的人,但自從周侯將婦如獻給殷王,殷王便只知沈溺於美色,不知顧及我與他多年夫妻之恩。當時,婦如生下了子昭,我料到這必定會動搖到我的地位。所以,我便強迫她把孩子給了我,並讓她謊稱王子夭折,然後我宣告世人,這個王子是我所生。當時殷王恰好外出祭山,我便順利地完成一切了。然而,我意識到,只要婦如多存在一天,我的事跡就會敗露,所以我和貞人合起來,欺騙殷王,說婦如有邪氣,說她腹中的你是一個妖物。當年彭國攻來時,她不是自殺的。是我逼死的。”

聽到這裏,子暮不禁動了怒,明眸泛起淚光,眼神充滿激憤,她咬了咬牙,終於平覆了一下心情,然而聲音依舊聲嘶力竭:“你太過分了!你這個蛇蠍心腸的毒婦!”

王後譏諷地笑笑,突然面容一緊張,喊道:“來人,把她抓住,殺死她!”

未及子暮反應,幾個小卒已經撲上來,惡狠狠地她按到地上,用手掐住子暮的脖子,狠狠用力。子暮痛苦地呻吟著,雙手再怎麽用力都不能拯救拯救,呼吸,在一分一秒中減弱。

這時,秦俊天從暗處奮身奔來,踢開小卒,將奄奄一息的子暮從地上拉起來。將子暮護在自己身後,清冷的眼睛往王後那邊射去一道寒光。他的聲音如空谷震響:“以為殺人滅口就可以掩飾罪過?自欺欺人!你的事,不只是君主知道,我還有其他人都知道。你殺得了多少人?證據還在我們手裏,你是逃不了的。”

王後面部突然抽搐,她露出掩飾不住的驚恐,慌忙走過來想要拉住子暮,卻被秦俊天擋住。王後無助地捂住臉,跪在他們面前,卻已經淚流滿面:“子暮啊,是,子昭當初的確是我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才搶過來撫養的,但是,這十多年來,我早就將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了!假若,假若,你把真相說出來······”

王後表情崩潰,捂住臉的雙手不停地抖動:“他,他一定會怨恨我的!他不會饒恕我的!”

見到子暮有了惻隱之心,秦俊天對王後冷冷說道:“是怕王子昭怨恨你,在他繼位之後,你會受苦吧?”

“當她知道我們會把真相宣告世人時,第一個沒有想到自己會被君父冷落,想到的反而是阿兄。可見,王後對阿兄是真心的好。”子暮對面前的女人露出寬容的神色:“我也可以看出來,王後對阿兄的確是猶如親生孩子一般。假若王後不再犯錯,不再想殺我們任何一個人,我願意為您保守這個秘密。”

秦俊天馬上轉頭看著子暮。子暮主意已決地對他點點頭。秦俊天不高興了:“君主,你這是在幹什麽?你怎麽能相信她呢?她剛才還要殺死你!”

“那麽,我就能相信你們嗎?”王後低低地說,明顯已經失去了氣勢。

“王後難道還有選擇的餘地嗎?”子暮說道:“這是我們的約定。我保守這個秘密,直到王後壽終正寢。但王後要答應我,不要再犯錯了,不要再計較了。”

王後呆呆地站起來,疑惑地問:“你不想為婦如昭雪?你知道,她是,是我逼死的。還有,關於你是妖孽的話,也是我造謠的。你不想報仇?”

“要報仇,報得完嗎?這世上,欠我的人那麽多。我要去找幾個人報仇啊?”子暮眼睛波光閃爍,淚光點點。

秦俊天一直保持著沈默,直到和子暮走了很長一段路,才說:“君主,你不應該隨便相信她的。她不是一個值得相信的人。這時候答應,以後就不知道了。”

“大人願不願意再跟我打一個賭?”子暮誠懇地問。

秦俊天沈默良久,才說:“證據在我們手上,她應該是不敢輕舉妄動的。”

“我總是要贏的!”子暮得意地說,蕩漾的笑靨楚楚動人。

“假若我們把真相說出來,殷王就會知道,關於你的一切謠言都是假的。你就能為自己洗白了。這樣不好嗎?”

“秦大人沒有看到嗎?當日在大殿上,君父對我說了什麽?他已經對我絕望了。一切解釋都沒有用了。即使我可以告訴他,我不是妖孽,那只是別人為了陷害我造的謠。但是,那些不好事,的確是發生。改變不了了。我已經求不到他的原諒了。既然如此,還不如就這樣呢。”子暮眼底劃過憂傷。

秦俊天知道,她也是絕望了,不奢求原諒。自從第一次見到她,他就在不經意間看到她埋在心裏的憂傷。不只是因為燕鋮,也不只是殷王,不只是因為婦如,還因為很多很多,誰都不知道的東西。那時,在祭臺相遇,兩個失意的人,都在月下偶然瞥見彼此內心的波瀾。或許只是好奇,只是想改變,所以秦俊天才會故意照顧她,關懷她,也是偶然之下,才發現她原來與自己年幼時就相遇了。一直經歷了許多,直到現在,他終究沒能卸下心中的秘密,與她坦誠相對。

“大人,謝謝你。”子暮突然說。

秦俊天一楞,拱拱手說:“這是臣的責任。”

子暮不說話。兩人一路無言地走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