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崗上，秦俊天吹著笛子。子暮站在他身後，靜靜地聽著。山風吹過，伴著笛聲，更加優美動聽。突然，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

“回來啦。”秦俊天轉過身看著走到他身邊的白龍駒。白龍駒溫順地把頭靠在秦俊天身上，秦俊天用手掌寵愛地撫摸著它的鬃毛。

“它怎麽知道回來？”子暮驚喜地笑著。秦俊天拉過韁繩，得意地對子暮說道：“我的笛子不了得的啊，有了它，能召喚白龍駒，能召喚美人，還能召喚千軍萬馬。”

子暮忍不住笑了，說道：“你別哄我，你且說說它是怎麽召喚那三樣的？”

秦俊天牽著馬與子暮走在山路上。

秦俊天說道：“我花過時間馴化這匹馬，只要我一吹指定的曲子，無論多遠，只要它聽見了，它便會奔來。因此，這支笛子可以召喚白龍駒：當年我與鬼方打仗時，我潛入了被鬼方攻占的城裏，與一起潛伏的將士定了暗號，只要我一吹起笛子，將士就一湧而出。因此，這支笛子可以召喚千軍萬馬。”

“那麽，美人呢？”子暮問。

秦俊天嘴角微微揚起，咀嚼著一抹笑意。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便支吾道：“嗯……？你這樣聰明，你自己猜猜。”說完，便閉口不說半個字了。

子暮假裝生氣，語氣還是如往常的溫婉平和，但語言卻帶了點不滿：“秦大人是個英雄，有膽識有氣度，要有美人，完全不需要什麽笛子。”秦俊天輕輕地笑，不說話。

日暮。“怎樣？是把好琴吧？”秦俊天看著子暮的絕色容顏。

子暮的芊芊細指在琴弦上游走，戀戀不舍：“的確是把好琴。琴聲清脆悅耳，如清泉叮咚，又如鳥鳴唧唧。”

“半死桐和白龍駒的尾毛，兩者相結合，便成了這把琴。這把琴給君主。”

“真的？”子暮明朗的眼睛看向他：“它是我的琴？”

秦俊天點點頭。

子暮癡笑著看著琴，輕輕低語道：“你是我的秦。”

你是我的秦。

“害怕嗎？”秦俊天帶著子暮來到山林裏，環顧四周，萬籟俱寂。子暮輕輕搖搖頭。

“在這裏奏樂，便不怕驚擾他人了。”秦俊天又問：“怕冷嗎？”子暮還是搖搖頭。

兩人便在林子裏編起曲子。晚風時來，吹動他的青青衣襟，吹動她的絲絲青發。月光流到了琴弦上，琴聲徘徊在指尖，笛聲漂浮在月下。

“這曲子叫什麽名字？”

“夜闌。就叫夜闌吧。你看，夜闌珊了。”子暮望著蘇醒的大地喃喃自語：“一天最美的瞬間，無過於夜闌珊了。經歷了一夜的苦痛，終會有盡頭。”

子暮想起了小時候被兄弟姐妹排斥，被蔔官指責，被父親嫌棄，想起了傷心難過只好默默流淚，只好抱緊母親的墓碑，只好撫摸母親留下來的白綾帕。想著，子暮拿出懷裏的東西來，白綾帕，包著一個玉環。

“我可以看看嗎？”秦俊天突然走了過來，眼光落在玉環上。子暮遞了過去。秦俊天細細撫摸著玉環，手指在那凹陷處游走。秋雨至寒。這是篯寒的瑞玉。他有種莫名的感動。故物，讓他像在林子裏突然淋了一場雨，措手不及而又清醒異常。好像所有記憶都在眼前挑釁。

“天兒必定不負父望。四年後，完成任務，榮歸故裏。”

子暮將白綾帕攥在手心，看著蘇醒的大地。眼光最後還是落在秦俊天身上。過去的苦難和傷痕好像已經消失了，痊愈了。是的，這些日子。有他在身邊，她那麽安穩，那麽放心，那麽快樂，那麽歡喜。即使只是無聲的眼神，只是悠悠的笛聲，都能消融她心底的數丈寒冰。他是真的懂她。子暮看著秦俊天，眼波流轉，心中暖暖的：“還好遇見了秦俊天。”她心想。

“只可惜我不是秦俊天。我不是。”秦俊天苦笑了一下，在心中自語道。他躲開了她的眼神，把玉環重重地扣在她手掌上，淒然一笑。

故事轉到這一邊。經過一番痛苦（對，就是痛苦）的教導，巫婆終於成功教會雁寫一些必要的字了。雁正咬著筆刀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聰慧時，巫婆高興地說道：“好，我們終於可以學占蔔了。”這句話差點沒讓雁把筆刀連著口水噴出來：“什麽？我為什麽要學占蔔？”

“學多點東西有什麽不好嗎？”巫婆還是這句話。說完，不由分說地把一把蓍草塞在她手上。“這個巫婆該是瘋了吧？是占蔔占瘋了？”雁正瞪大眼珠子好奇地研究她到底哪裏瘋了，巫婆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腦門：“發什麽呆？快來，拿著蓍草，跟著我做。”

“呵呵，”雁朝她眨眨眼睛，裝出單純無知的樣子：“婆婆，你這個當真準嗎？”

巫婆突然眉頭倒豎，怒目圓睜，眼睛似會噴火一般。她滿是皺紋的額劇烈地抽動著，然後說道：“這占蔔的技術是何等神聖！何等威嚴！多少巫師世世相承，多少人求之而不及，你這黃毛小丫頭，竟然敢褻瀆其神聖？大膽！”

雁叉起腰，對道：“既然是如此神聖，為何要教我？”

“問什麽問！別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

“是，所以我感謝你的大恩大德。我有什麽可以報答你的，你盡管說。我會盡力的。只要不會讓我失去自由。”

“自由？你要自由？我可以告訴你，這個世上就沒有一個人是自由的！”

“是。”雁想到自己的身世，一個寺人，或是一個武士，無論身份怎樣變，都沒有得到過真正的自由。再想想其他人，無論是大亞，貞人，朝中最高的官：三公，都要受到天子管制，就連天子要受到昊天上帝的監管。真的沒有一個人是自由的。

“是呀，每一個人都要受到別人的束縛，沒有人會是自由的。”雁喃喃自語道。

“錯！”巫婆立即反駁：“這世上受別人束縛的人很少，而更多的，是受到自己的束縛。人啊，是這世間最無恥又最可憐的動物。他們強迫自己束縛自己，而且覺得這是理所應當。”

夜晚，子暮坐在石階，擡頭看著星空。已到三更，漫天繁星依舊睜著不眠的眼睛，倔強地亮著。

秦俊天走到她身後，轉過頭向側邊呵出一口氣，然後擡頭迷惘地看看星空，有些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

子暮看到他的影子，轉過頭看著他笑笑。笑得單純而天真，像小孩子一樣不帶一點憂愁。這個笑溫柔，溫柔得讓他心疼。他依舊記得第一次相見，感謝那支無所不能的笛子，感謝那悠遠的笛聲，正是因為它們，她才輕輕走到他身後。他才會一轉身，就看見她沈淪在眼底的、那或深或淺的憂愁。有多久，他才漸漸發現，她的眼睛不再有憂愁，而是變得那麽澄澈、純凈。

“君主，臣想臣和君主還是離開這裏吧。”他還是開口了。

“為何？”她轉過身子，明亮的眸子看著他。

“君主要趕緊回宮。”他的目光清冷，帶著不容分說的威嚴：“淹留在這裏不是辦法。”

她低下頭，臉色凝滯，但最後還是點點頭：“你說得對。是應該回宮了。我們不能滯留在這裏，再美好的地方只能留在路上，而不是在目的地。”

“對了，你還是直接稱呼我吧，我不喜歡你叫我君主。”子暮站了起來。

“不。依照禮節，你是君，我是臣。臣應當叫你君主。還有，明日離開這裏之後，臣會立即改口的了。”秦俊天明明看見子暮眼中的淒楚，但還是轉身離開了。

子暮看著他一步一步篤定離去，眼中珠光閃爍，竟也忘了夜久露重，打濕了裙角。

“是啊，我被束縛住了。”離去的瞬間，他恍惚了：“可是，束縛我的到底是兩年前的承諾，還是現在的我自己呢？”

第二日，二人上門告別。平嫂子有些驚訝，但還是點點頭：“我做了豆粥，你們先吃了，再趕路便不怕餓了。”子暮微微頷首。

送到了村外，平嫂子淚光閃閃：“當初我也是這樣把丈夫送到這裏的。他走了不知多少年了。假若你們還記得我，回來看看我吧。我就在柳蔭曲巷子裏。”

“有機會我們一定會回來的。到那時，平嫂子還要煮豆粥給我們吃。”子暮點點頭，微笑著說。雖然她也知道沒有機會了。

秦俊天把子暮拉上馬，吟鞭絕塵而去。子暮趕快回頭，只見揮舞著手的平嫂子漸漸變小、變小······身後，一棵又一棵樹上掛著的紅綾隨風飄舞，紅得勝似天邊的紅霞，更像平嫂子腕上的相思豆。

身邊風景在變幻著，疾風迎面。

“秦大人，你可知樹上的紅綾是誰掛的？”

“不知。”

“是平嫂子掛的。”

“她害怕丈夫回家，認不得路。所以在回家的路上的每一棵樹上都掛了紅綾。”

“秦大人，若是天下沒有戰爭，是不是他們就不會分散了呢？若是天下沒有戰爭，是不是人民沒有這樣多的苦難了呢？”

只聞得風聲呼嘯。

“秦大人，你說，大商何時方能太平？天下何時方能安定？秦大人，你怎麽不說話了？”

她的聲音泯滅在風聲裏。

秦俊天沈默了很久，突然問：“君主討厭戰爭？”

子暮回答：“是。最討厭的是挑起戰爭的人。”

秦俊天的峰眉緩緩鎖了起來，清冷的眼睛漫上淒然的寒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