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君主！君主！”雁驚叫了一聲，從睡夢之中驚醒，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樸素的床上。她剛想起來，卻意識到稍稍一動，肩膀上了傷口就會給她無窮無盡的痛楚。於是，她只好讓自己乖乖地躺著。她轉動著眼珠子開始大量著房裏的一切。

只見四周的墻上都刻著文字，對面的墻上還掛著一件巫衣。床頭案上還放著筆刀和龜甲，還有一大把蓍草。“啊，這是什麽鬼地方？”雁在心裏嘀咕了一句。

這時，有個帶著面紗的白發女子走了進來，來到她面前：“醒了？你都躺了幾天幾夜了。”

“你是誰？”雁想說大聲一點，可一點用都沒有，肩膀還是痛。

“我？呵呵，你猜猜。”白發女子說道。

“你是巫女。哦，不，你是個巫婆。”

白發女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你這丫頭真逗啊！你的傷，大概還有兩三日方好，你就好好呆在床上吧。”

突然，巫婆又問：“你會寫字不？”

雁搖搖頭，又被痛得呲牙咧嘴了：“只會認。”

“那麽，等你好了之後，我就要教你。”

“為什麽？”

“多學一樣東西有什麽不好？”巫婆說完，走了。

雁想對她吐了吐舌頭，卻咬到自己的舌頭。“真的是倒黴透了！”雁在心裏狠狠地想：“還好上天對本雁還是不錯的，死而覆生，被一個巫婆救了。那麽君主呢？君主你可要好好的。雁傷好了，就去找你。”

“誰？”子暮看見墻外露出了幾個人頭，就叫了一聲。

“哎喲，哎喲，痛死我了！”墻外的幾個女孩子跌倒在地上，嬌聲嬌氣地叫著。

子暮尋出去，便問：“你們是誰？在墻外幹什麽？”

女孩子們拍了拍屁股，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聽聞族裏來了兩個神仙一般的人物，就跑了來看看。”

“怎麽了？”秦俊天大步走來，問道。

女孩子們見到帥哥，都羞澀得不說話。子暮笑笑說：“她們想來做客呢。”

“沒有沒有，”女孩子連忙擺擺手，呈上一筐子桑果：“這是鄉裏的習俗，送給客人。”說完就逃掉了。秦暮兩個看著都笑了。

在村裏住下了幾日，他們就受到了村裏人的熱情款待，有時帶上了當地的瓜果造訪，有時請他們到家裏做客。兩個人都不禁讚嘆民間民風淳樸。這不，族裏有個姑娘要出嫁，秦俊天和子暮就被邀請參加婚禮。

正是黃昏，族裏的青年都聚集在一起。天黑了之後，燃起了篝火。大家不分男女，一例手拉手圍成了一個圈，把新婚的夫妻圍在圈子裏面。大家一起唱歌跳舞。

“我們族裏的歌舞都很容易學的。你跟著我們來吧。”子暮正茫然無措，身邊的女孩對她熱情地說道。

婚禮的氣氛熱烈而歡樂，子暮不由得笑著跟他們跳起舞來。篝火的光照亮了整個廣場，大地是一片生氣勃勃的景象。秦俊天看著子暮跳舞，勾起嘴角，心想著：“她的心結，是解開了嗎？”

一個老嫗端來三杯酒，來到子暮面前：“在族裏人的婚禮上，按我們的習俗是，參加婚禮的客人要喝上三杯酒。”

子暮從來就沒喝過酒，見到三杯酒，不禁面露難色。秦俊天見狀，搶了過來說道：“我能代她喝嗎？”見老嫗沒意見，秦俊天端起酒杯把三杯酒幹了，還不忘說了句：“好酒，好酒。”子暮感激的笑意在篝火下很清晰。

身旁的人卻起哄了，抓住他們兩個大笑起來，說道：“你們不知道我們族裏還有個習俗？有男子為女子喝下三杯酒的，那女子就要成為男子的妻子了！”

秦俊天笑了笑，說：“這準是你們瞎編的習俗！”說完，又與眾人唱了一會歌，秦俊天才獨自走開，坐在一塊石板上調弄起竹笛。

有人坐在他身邊。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了。

“那天你要我編的曲子，我才編了一半，感覺不大好。沒有頭緒了。”秦俊天沒有轉頭，看著竹笛說道。

子暮記起那夜在扁舟上她的確是要秦俊天編一首曲子，沒想到現在他還記得。

“你吹吹，我幫你修改。”子暮溫婉一笑。

秦俊天吹完，子暮一本正經地說：“宮商角徽羽，有些音銜接得不夠好。”

“看出毛病啦？我也覺得是這個毛病。”秦俊天點點頭。

子暮拿過竹笛，吹了一段給他聽：“如何？這樣改好不好？”

“好。”秦俊天點點頭，不禁在心中暗暗讚嘆子暮在樂理上的通悟：“明日我給你做把琴，我們再研究研究。如今也不早了。”秦俊天說著，回頭向篝火旁的人群看了看：“他們不睡，我們還是要睡的。我們回去吧。”

說著站了起來，朝子暮伸了手。還坐在石板上的子暮有點不解，昂起頭看他。

他微低著頭看她，不遠處的火光搖晃，動靜不定地把光線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他的臉上光影交錯，在光與影的移動之中，分明的是眼中的溫暖，魅惑的是嘴角的笑意。

他搖了搖伸著的手。

子暮釋然一笑，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拉住他的手。秦俊天把她拉了起來，然後就立即把她的手放開了。子暮有了一點點失望。當然，也只是一點點。

一路上，不見月色，走在漆黑的小巷裏，她卻安然歡樂。因為－－你的眉間長著一輪月光，任我走到哪裏，都如臨明澈之境，心中安然無懼。

“總是麻煩平嫂子給我們做飯燒水的，真不好意思。”子暮笑笑，把平嫂子迎進門。

“你這樣說倒提醒了我，其實你也應該學學的，我可以教你。”

“好啊，謝謝。”子暮點點頭，在平嫂子的指點下把野菜扔進燒得發紅的鍋裏。不知是菜還是鍋發出呲的一聲，把子暮給嚇壞了。

“快放水，不然菜要焦了！”平嫂子催促著。子暮連忙七手八腳地舀水倒入鍋中。又是呲的一聲，水花四濺。

看見子暮狼狽艱難的樣子，平嫂子問：“一開始燒菜是這樣的，不要怕。”

子暮咬咬牙，把鍋蓋蓋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平嫂子慈愛地把子暮方才飛起的發絲撫平，說道：“從前我燒菜，也感覺不容易，但一想到菜燒好後，丈夫就可以吃了，心裏就高興。”

“聽聞男女交好，兩者都會交換信物。不知平嫂子受到你丈夫的信物是什麽？”子暮問。

平嫂子低頭看著腕上的紅鏈子，竟沈默了。良久，才脫下腕上的鏈子遞給子暮：“就是這個。”子暮用手輕輕托住，看見血紅的珠子每一個都是心形的，而且珠子上的紋理也是一層一層的心形。

“他說這叫相思豆，生在南方。古時有對夫婦，丈夫外出打仗，妻子在樹下等他，淚流盡了，流出血來。樹便結了果，生了相思豆。沒想到，真的讓他給說中了。可我倒不會流淚，我只守著相思豆等他。”平嫂子說著，嗚咽了一聲，用手合住嘴。

“你們來到我家時，是否見到一路上的樹梢都掛著紅綾？”

“是。”

“我們分別已經超過十年了，他也走了十多年了。我怕他忘記回家的路，於是在從前他回家的路上，每一棵樹上都掛了紅綾。這樣，他有朝一日回來，便不會不認得路了。”平嫂子接過相思豆鏈子，緊緊攥在手上。一個女人，守著空蕩蕩的家，生死枯等。一年，兩年子暮想著，一滴淚不覺打了下來。平嫂子突然拉住她的手，大叫一聲：“哎喲，菜糊了！菜糊了！”子暮又開始七手八腳地幹活了。

一場浴血奮戰過後，幾碟小菜終於端上桌面。平嫂子推推子暮：“我反問你，你收到秦的信物是什麽？”

子暮紅了臉，笑笑：“嫂子別臊我了。”

平嫂子裝作生氣，指了指她的懷，叉腰道：“一定在你懷裏，還要瞞我？”

子暮想了想，懷裏只有母親給的白綾帕和彭國公子送的玉環，便說：“真的沒有，不想你且去問他。”

“好，是要問他。問問他怎麽還不給你送。”子暮看著平嫂子，真是無可奈何了。“發什麽楞，你去喚他吃飯啊。”平嫂子說道。子暮點點頭，看了看平嫂子，又不禁無奈地笑起來，還是走了。

子暮遠遠便看見秦俊天立在梧桐樹下了。日光下漏，疏影落在他肩上，隨風浮動。

“你久立梧桐樹下，為何？”

“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秦俊天笑笑：“我站在這裏，自然是在等鳳凰啊。”

子暮聽出他的意思，只是掩面笑笑：“那麽，可以走了吧？”

“等等，我伐了良木，你過來看看。”秦俊天說著，抱起地上一塊梧桐木：“可以做你的琴。”子暮見那木頭紋理清晰，又敲了敲，輕音響動，是好材質。

“傳聞有一種桐樹，其根半死半生，用它來做琴，琴聲至為幽婉悲涼。”秦俊天說：“你看，這梧桐樹真就是這樣，我可尋了它許久了。”

子暮拌嘴道：“到底是你懂我，知道我素來只喜歡彈悲涼的曲子。”

“我覺得琴聲順遂人心。心裏是歡樂的，琴聲必定歡樂。”秦俊天不依不饒：“待我做出來了，你必定喜歡。”子暮笑笑，不語。

－－－－－－題外話－－－－－－

寶玉說得好：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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