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濕熱的空氣在頭頂盤旋, 把寂靜的房間變成盛夏炙熱的午後，呼吸沈重得像烏雲裏凝聚著的水, 隨時要砸落到地面, 這股狂暴的願望企圖將象征現實的一切都攪動得渾濁不堪。維持著不讓那烏雲變成滂沱的暴雨的，不過是其中一位當事人堪稱自虐的忍耐。

裴燼的餘光越過額前擋著的、雲海般的禮服褶皺，正好望見角落裏紋絲不動的白色窗簾。

他感覺窗簾如今靜默的等待就和自己一樣, 正在焦急的等待風來，等待下一個可以破例的命令。

神經疼就像幻覺一樣攀上腦海，忍耐和崩潰在這一過程中互爭高低。

他很快就放棄了這些自我折磨的思考、心無旁騖地、專心致志地運用自己一切能運用的方式, 耳畔還能聽到房間外人們來回走動的聲音，這些聲音很快又被自己的呼吸聲蓋過，二者此起彼伏, 平添了幾分緊張感。

到後來, 時間概念徹底模糊了，整個房間也被同化，成為了迎接全新曙光的幻樂園。

在跨越過這道通往真實的門檻後，他感覺到撞到門檻似的抖動, 裴燼意識到自己已經回歸現實, 他緩緩地揚起頭來。

原本一言不發的池白松則是用膝蓋撞了他一下，她沒說話, 只是用眼神示意他。

裴燼只好照做。

他小心翼翼地後退半步, 用手撐著後方的桌子站了起來, 為了盡可能避免接下來的尷尬，他刻意改變了站位，好讓自己不要正面出現在她面前。

池白松往後坐了坐, 氣息一點都沒亂。

她打開終端看了眼時間, 邊整理自己邊說道：“差不多該回去了。”

裴燼站在她坐著的沙發側方, 調整自己呼吸的頻率，他過於敏銳的感官讓他此刻備受煎熬，就像身處一個悶熱的房間，大腦被濃郁的氣息擠壓著，入侵著，思考能力近乎麻痹。他正在慢慢調整，好讓自己從這種失態中抽離出來。

池白松沒起身，她側頭瞥了裴燼一眼，“你有帶手帕或者紙巾嗎？”

“……有。”他繼續維持著盯著面前的窗戶看的動作，但是從衣服內夾層裏摸出一方幹凈的無香手帕，反手塞給池白松。

池白松問：“事先問你一句，介意我用嗎？”

裴燼這才意識到她要用來幹什麽，他聲音悶悶的，“嗯”了一聲。

“你用吧。”

池白松簡單擦了擦。

“我還你一條新的，這條——”

“給我吧。”裴燼搶白道。

池白松略有些詫異，考慮到裴燼現在的表現，她又有點明白了。

她眉毛一挑：他不會是想……

她把帕子塞進他手裏，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裙擺，通過反光的櫃門確定自己看起來一切正常，又打開終端用攝像頭自行檢查了一番，確認無誤後她才走到門邊。

裴燼等著她開門，但他遲遲沒聽到轉動把手的聲音。他慢慢扭頭望去，見池白松站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笑盈盈地問他：“我還以為你希望我陪你一會兒。”

他感覺喉嚨被人扼住，最骯臟的想法被對方一清二楚的看透。

受過的教育令他在此刻感到羞恥，但他對這人的迷戀本就處於一種扭曲的吸引，羞恥的同時他還感受到了——興奮。

片刻的沈默後，他最終還是沒有勇氣、沒能將自己的羞恥心全都敲碎好請求她留下來、請她接下來陪在自己身邊。

裴燼仍然背對著她，“不用了。”

“好吧。”池白松不是糾結的人，她的體貼通常都是心血來潮和限量放送，既然對方都這麽說了，她自然沒有慈善到繼續留下的打算，她說：“我走了。”

她關門離開了。

這之後，裴燼以最快地速度來到門邊，重新鎖上了門。

池白松先去盥洗室整理了一下頭發，又用水清洗了一下，才重新回到會場。

利雷看到她，過來和她打招呼，他一過來就在她周圍掃了一圈，好奇道：“裴燼沒和你一起嗎？”

“他有點別的事。”池白松笑著說。

利雷只覺得莫名其妙：裴燼能有什麽事，要不是因為今天要接送池白松，他可能來都不打算來參加晚宴。

“算了……不提他了。”利雷打開自己的終端，直接進入了正題，他說：“你還記得我之前說有個人想見你一面嗎？”

“記得。”池白松說，“你是說那個想了解精神力修煉的人？”

“對。”利雷這會兒已經翻到了資料，他把頁面調出來給池白松看，上面是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他說：“古斯塔夫先生也是一位精神系能力者，他家境優渥，長輩裏有不少研究人員，他自小耳濡目染也對研究感興趣，但這之前他礙於財政問題和各種其它問題……沒法放手去研究自己最感興趣的東西。”

池白松明白了，她問：“他對如何使用精神力進行戰鬥很感興趣？”

“沒錯。”利雷說，“他聽說了你對這方面也很感興趣，所以希望你加入到他即將成立的新小組裏來。”

看來他並不知道我的真實水平……池白松想。

這很正常。

雖說帝國這邊也有人私下進行攻擊型精神力的訓練，但訓練有成者寥寥無幾，這些人的困境一方面來自於一手資料的匱乏，可能只能從大量的文獻裏抄取其中的碎片一點點拼湊出來，而另一方面，即使有資料也未必能成功，就像大家用同樣的教材修煉，天賦異稟的人的進度會將其他人甩在身後。

池白松在修煉期間和以賽亞聊過不少次，對方對她的成長速度非常驚訝，這足以讓池白松判斷出自己在這方面的天賦究竟如何。

池白松想了想，問道：“他就只說了這些嗎？可他都沒見過我，怎麽確定我一定會接受他的邀請。”

利雷聳了聳肩，“本來帝國就沒多少研究員對這個研究方向感興趣。”

池白松哭笑不得。

……原來是因為項目太冷門招不到人，找到一個算一個。

她開玩笑道：“他不會把所有研究過這個方向的人都搜集起來吧？”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利雷嘟囔道。

“沒有面試？”她忽然想起利雷之前說的，“他今天不是應該來參加這場晚宴嗎？”

利雷嘆了口氣，“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處於緊急情況，他昨天就離開帝都去了龍谷的工作室。而他接下來開的新工作室也會在龍谷，他直接把票轉發給了我，讓我轉交給你，讓你直接去龍谷。”

池白松：“他的項目已經要開始了？”

利雷：“距離真正開始還有段時間，這周他準備先開個交流會，持續一周，包吃包住，去了就當是一趟公費旅行，就算最後不參加他的項目也不虧。”

……正準備去龍谷就有人遞來了全套套餐。

池白松決定先回去查查這位古斯塔夫先生的資料，確定沒什麽問題就接受他的邀請——當然，目前僅限於交流會，至於他的項目邀請，過段時間再做決定也不遲。

利雷又和他說了些別的事，陳州那邊又喊他，他就離開了。

池白松從他那裏得到了古斯塔夫的資料，她準備找個安靜的地方看一下內容，沒走幾步，就發現遠方一個金色的身影就越過人群徑直朝她過來了。

尤利西斯找了她半天，沒想到她在這麽隱蔽的地方，這裏幾乎靠近工作人員通道，賓客們此時都在大廳裏或者附近的開放休息區，池白松在的地方和這些熱鬧非凡的位置比可以說是邊緣區。

……他早該想到的，她並不是愛出風頭的性格，他一開始就應該往安靜的、人少的地方找。

尤利西斯在心裏責備自己，因為喜悅沖昏頭腦而失去了判斷力，像無頭蒼蠅似的找了半天，浪費了不少時間。

然而他沒找到池白松，純粹是因為先前她一直在小房間裏。

“殿下。”池白松莞爾笑道。

“抱歉，方才有些事。”他主動表達了歉意。

池白松搖了搖頭，“正事要緊。”

她這種寵辱不驚的態度讓尤利西斯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他環顧四周，知道這裏不是送東西的好時機。

……按理說，他應該選在更好的時機，就這麽在晚宴上莽撞地送出去真的好嗎？腦子裏另一個聲音又勸告他：你可以再備一份新的禮物，等到下次再送也可以，今天就先送今天的份吧。

在蓬勃的喜悅驅使下，註意到此時裴燼不在她身邊的尤利西斯，最終還是感情占了上風。

他提議道：“我們先去花園走走怎麽樣？這裏太悶了。”

就像是為了讓這句話更有說服力，他扯了扯緊緊封鎖著的衣領。

池白松語氣淡淡：“好。”

這一次她們沒走池白松上次出來的那條路，而是在花園的側方漫步，尤利西斯挑了一條人少的道路。

一路上他都在註意兩側的行人，好隨時找到最合適的時機拿出戒指送給她。

尤利西斯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剛才都做了些什麽呢？在宴會上有遇到什麽志同道合的人嗎？”

“嗯……我可能要去一趟龍谷。”池白松說。

尤利西斯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裴燼，他心想他是不是在自己之前對池白松提出了什麽邀請。

下一秒，她就說道：“要去參加一個交流會。”

尤利西斯松了口氣。

“是什麽樣的交流會？”他語氣溫和，“方便說給我聽聽嗎？”

他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池白松就簡單提了提這事，尤利西斯邊聽邊點頭，心裏卻在盤算這和自己的行程能不能合得上。

……他知道龍谷有一些很不錯的風景，其中甚至有和愛情相關的景點。

作為帝都人，池白松一定對這附近的、有點名氣的浪漫的地方很熟悉，不會再有什麽新鮮感了。

龍谷說不定是個實現他下一個計劃的地方……！

眼看著周圍的行人越來越少，兩人也快走到這條路的盡頭，尤利西斯看著時機差不多了，他輕咳一聲，從口袋裏取出那個一直放著的小的方形盒子。

他將笑容調整至自己認為最有魅力的角度。

“——我有件禮物要送給你。”

尤利西斯打開盒蓋，裏面靜靜躺著一枚戒指。

作者有話說：

這章沒有修羅場，可能是因為大家都在忙。

大黃：忙著送禮。

龍龍：忙著())@@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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