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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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池白松搬新家以來房間裏同時進來兩位客人, 照理說她應該裝模作樣地先讓他們在外面等一等，自己好收拾一番。
但這時候不那麽顧慮表面形象, 反而更容易博得好感——尤其是對方強烈的想和你建立親密關系的時候。
她就這麽放心地將背影留給二人, 自己行動如風地走進房間裏，將外套脫下放到椅子上。
拿在手裏的鑰匙卡被她隨意一拋，砸在桌子上發出“噌——”的脆響來, 池白松快步往自己臥室那邊去，她邊將頭發撩至耳後邊對二人說：“你們先坐，我去換個外套。”
接著, 就將臥室門哐的一聲合上了。
簡直是不把他們當外人。
就在尷尬的沈默即將籠罩這兩位男性時，她又忽然將臥室門打開，探出個頭來, “……幫我關下大門。”
站位離得更近的裴燼用鼻音“嗯”了一聲, 反手將門重重關上。
而約修亞依舊是一副對他視若空氣的樣子，將還溫著的鍋子放到了桌上。
裴燼睨他一眼，別過頭。
約修亞面無表情地讓自己的目光在池白松的房間內梭巡。
上次他敲響池白松的房間，請求她“幫助”自己時, 只能透過那窄小的門縫窺見其中一小寸地, 現在他飛快地記憶著這個房間的模樣，他在大腦中試圖還原出一個分毫不差的模型來。
一個人的愛好、生活習慣, 都能從她購置的居家用品上看出一二。
再怎麽說, 約修亞還是知道同人交談時是要找對方感興趣的內容的。
如果以賽亞……不, 神殿的那些人知道了他現在的覺悟一定會大跌眼鏡，約修亞不是什麽社交恐懼癥，也不是對於與人交流毫無興趣, 他只是沒有遇到能讓他打開這個開關的人罷了。
他已經聽到了池白松靠近臥室門的腳步聲。
約修亞迅速收回視線, 註視著放在桌上的小鍋, 他通過反光的鍋壁看見了裴燼那不自在的臉。
池白松昨晚和他在一起，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至於這二人究竟發展到了什麽境地……他還需要再觀察一番。
很快，約修亞就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男人似乎在焦躁？
太濃郁了。
全都是她的氣息。
裴燼進門前沒想太多，只是順著自己的心意罷了。
分明先前都小心翼翼的提醒自己註意這個可能性，還是不小心著了道。
……是他太不小心了。
臥室門打開，池白松直接換了件新的打底衫，外面則是一件舒適柔軟的針織衫。
“你們都站著幹什麽？”她笑著走到餐桌旁，“先坐下吧，我去給你們倒杯水，正好大家一起來嘗一嘗燉菜的味道。”
這是個正好能坐下四人的方型桌子，在池白松就坐前，沒人知道哪個位置會是她的正對面。
他們誰都沒有拉開椅子坐下。
池白松端著幾杯水過來時，就見到二人還在進行奇怪的僵持。
她知道自己不坐下，他們估計都不會動身，於是池白松拉開了椅子——幾乎是同時，裴燼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放在了她正對面那個空座位的椅背上掛著。
約修亞想去碰凳子的手一停，轉而拉開了池白松左側的椅子坐下，裴燼就坐在了最後那個空位。
最終，她對面的位置就這麽空出來，兩人一左一右坐下，這讓她忽然想到了一個老梗——“你們都是我的翅膀”。
而對於他們的較勁，池白松心裏暗自發笑。
坐下後誰都沒發話。
池白松淡定自若地用手揭開鍋蓋，好讓食物的香氣逸散出來，將一晚上都沒有人氣的屋子填滿。
“……好香，第一次就做得這麽成功嗎？”她手肘撐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看起來像從洞穴中冒頭的冬眠動物。
約修亞寵辱不驚，沒有因池白松的讚賞表現得有什麽不同，他只說：“你可以嘗嘗味道再做判斷。”
“唰——”地一聲，裴燼站了起來，他從善如流道：“餐具在哪？我去拿。”
池白松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往廚房去，“在第二層抽屜裏。”
在他拿到餐具，分給眾人之後，這次的品嘗才算真正開始。
裴燼抱著挑剔的心嘗了一口，卻發現味道超乎想象得好。
……不會吧，他竟然真的會做飯？
很快，另一個念頭也冒了出來：明明會做飯卻還借著做飯的由頭來找池白松，他是想炫耀自己的廚藝？
不只是她，池白松也有點驚訝，但她發現裏面的土豆和胡蘿蔔切塊大小並不整齊，忽大忽小，還是比較符合新手特征的。
可問題是……調味做得太好了。
要知道，新手做菜比起把菜弄熟和切菜，最容易翻車的就是調味，而這還是一道不算合適新手的菜。
“味道調制得恰到好處。”池白松展露出一點驚訝來。
她想看看約修亞會怎麽解釋。
約修亞沈默的時間比平時還久，半晌，他說道：“……湯汁部分是我買好的成品。教程上說我只需要準備好切好的雞肉和蔬菜，將它們煮熟後把成品湯汁加進去一起加熱就行。”
裴燼松了口氣，他下結論道：“所以你做的只切了個菜，接著把這些東西混合在一起加熱。”
約修亞點了點頭。
裴燼地嫌棄都明晃晃地寫在臉上了。
這不就是用半成品加熱了一下，有什麽好讓池白松“指點”的？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不信池白松沒看出來。
不過，池白松沒有“追究”約修亞選擇半成品的事。
她只是放下餐具，好奇道：“為什麽會選擇奶油燉菜呢？”
她的轉移話題讓裴燼覺得她是真的在給約修亞找臺階下。
“我只是覺得你可能會喜歡。”約修亞側過身去看她，誠實地說：“店員在奶油燉菜的食品包上備註了這是銷量最好的一款。”
“銷量最好”，等於“喜歡吃這個的人最多”。
他想這樣是不容易出錯的。
約修亞這種光明正大的示好讓一旁的裴燼感覺非常不適應。
池白松吃這套嗎？
“的確很好吃，並不膩，口感也很不錯。”池白松拿起勺子，舀起一塊裹著奶油汁的土豆，輕輕咬了一口，已經徹底軟化的土豆很快就被舌頭卷入腹中。
她舌頭快速帶過了一下勺底。
約修亞埋著頭，自己又嘗了一口。
他倒是沒覺得好吃或者難吃，在他這裏只是普通而已。
如果池白松喜歡的話……
“不過——”
池白松話鋒一轉。
“……這是主要為挑食的兒童設計的？”裴燼問。
約修亞沒有辯駁。
看來他選錯了品種，不應該選這款的。
並不是因為這款最好吃，而是包含了特殊原因所以才銷量最好。
“我記得你不挑食。”
約修亞註意到池白松的目光已經完全從自己這裏移開了，她對裴燼說：“那你家裏人一定覺得你小時候很省心。”
她這種熟稔的、分明是對對方很了解的口吻，讓約修亞再度陷入沈默。
“……還好吧。”裴燼心情瞬間轉晴，他感覺約修亞那切得亂七八糟的胡蘿蔔也不礙眼了，就著吃了一口。
這期間，池白松的註意力全都在他身上。
他又順口補了一句，“……反正他們也沒怎麽管我。”
這會他已經忘記自己昨晚的想法了——那會兒他還覺得把自己的過去隨便地說出來，是在賣慘呢。
裴燼心理安慰自己：這是順勢而為。
池白松喝了口水，把嘴裏那股濃郁的奶油味沖下去。
“我倒是沒怎麽聽你提過這些……”她聲音輕柔，喃喃道。
終於抖出了這個包袱，還是在約修亞面前，裴燼暢快地承諾道：“你想知道的話，以後慢慢告訴你就是了。”
約修亞註意到裴燼想營造出不能讓人插足的氣氛。
他適時地打斷他。
“池小姐。”約修亞將話題兜回來，“我還有什麽可以改進的地方嗎？”
池白松語氣平緩，客觀給出評價，“刀工可以再練習一下，但這個急不來，慢慢來總會進步的。”
裴燼總覺得約修亞要借題發揮，他插了一句：“不是有切菜機嗎？”
“我不想添太多工具。”約修亞搖頭，“切菜這種小事自己做就好了。這位……”
“我姓裴。”
“裴先生。”約修亞無表情地問：“裴先生平時都是用切菜機？”
“我不怎麽做飯。”裴燼冷冷道。
這個剎那，他意識到現在就是個機會。
裴燼將奶油燉菜的餐盤往前面推了點，一改自己剛才靠著椅背的慵懶姿勢，認真地兩手交疊放在桌邊，說道：“但我最近正在學。”
池白松眼皮一掀，心想他倆還真較量上了。
自己這漁翁之利收得也太容易了些。
約修亞似乎真的在努力經營自己的人類情感，這讓池白松感覺他非常值得灌溉。
“那你們可以共同進步了。”池白松出來和稀泥，“不如先從一些簡單的菜做起？”
約修亞：“池小姐有什麽好的建議嗎？”
她眨眨眼，“我的建議是我們先吃午飯，等填飽肚子之後再考慮。”
現在已經到午餐時間了，正好面前有兩個自告奮勇要做菜的苦力。
她從椅子上起身，“正好可以就這這個機會，教你怎麽用料理機。嗯，順便告訴你怎麽切菜會比較好……我這裏好像還有點食材，對了，你們想吃什麽？”
“都行。”裴燼說。
約修亞客客氣氣地說：“池小姐來決定就好。”
他不貿然開口，不過是因為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麽，或者有哪些不愛吃的東西。倒是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能知道一些。
“你們這樣可是在給我出難題啊。”池白松無奈地打開廚房門，“你們一起進來看看吧？”
雖然兩人都是不挑食的，但還是欣然接受了她的邀請。
冰箱在廚房的最深處，廚房是縱向長走廊結構的，所以兩側並不寬闊，雙開的冰箱櫃門不能完全平展開來，只能展開百分之八十左右，池白松就站在正中間位置，從後面進來的兩個男人便一左一右占了位置。
三個人擠在一塊，這片空間顯得格外擁擠。
池白松對此視若無睹，她看著冰箱裏儲備的食物，側過頭問約修亞，“你有什麽忌口的嗎？”
“沒有。”約修亞說。
池白松還挺搞不懂這裏的飲食文化的，有點像亞歐文化高度結合後的混合體，時常讓她懷疑是不是原書作者懶得設定所導致的。
好在這邊的飯菜很難做得難吃，她也就不挑了。
“算上你那鍋奶油燉菜……我們可以再加一道菜，我這裏的米不太夠，主食就吃面條吧。你們有人會煮面條嗎？”
裴燼：“我來吧。”
“誰幫我拿一下上面的洋蔥，我們來切一下菜？”
她說著，自己伸手去拿面前這一格裏番茄。
約修亞伸手去摸她頭頂上方的架子，裴燼離這一側近，比他動作還要快。
池白松被約修亞這麽一擠，往旁邊偏了半步，身子也朝身後裴燼那邊側歪，她雖然沒摔跤，但下意識伸手去抓約修亞那一側的冰箱側板好穩住平衡。
與此同時，背對她的裴燼略微張開臂彎，想要從後面扶住她，可約修亞原本要往上伸的手立即攥住她的手腕，讓她重新找回平衡。
裴燼懸空的手臂接了個空，好在池白松背對著他，看不到他有一瞬間僵硬的臉色。
約修亞卻捕捉的清清楚楚，他輕輕松開抓著池白松的手，“……你沒事嗎？”
他那一下力氣不算小，池白松手腕被他抓出一點紅印來。
她低下點頭慢條斯理地整理亂掉的袖口，盡管那抹淡紅色迅速消散了，裴燼還是有種一口氣堵在心口的感覺。
“我沒事。”
她沒看約修亞，用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圈起剛才被握住的左手手腕，輕輕轉動了一下。
“謝謝你，但是下次……輕一點吧。”
約修亞呼吸一促。
她打趣道：“我還以為要被你弄碎了。”
這個小插曲過後，就是正兒八經的備菜環節了。
選擇切洋蔥真的不是她的惡趣味，而是她打算做番茄燉牛肉，多少還是要加些洋蔥的。
“切洋蔥的時候註意別弄到眼睛裏了。”她說。
她本以為感官比較敏銳的裴燼會先敗下陣來，結果他只是眼角有點紅。
一邊切洋蔥一邊流眼淚的是約修亞。
他本是面無表情的在慢動作切洋蔥，但……他動作真的太慢了，起初他還能兩眼直直盯著洋蔥，到後來，淚水就這麽從他冰藍色的眼睛裏一點點溢出來。
甚至有幾滴已經滴到了案板上。
他還睜大著眼睛，繼續自己的勻速切洋蔥動作。
池白松按著他的手喊停，“……眼睛疼就不要逞強了，哪有你這樣和洋蔥硬碰硬的。”
他還把眼睛死死睜著，眨都不眨一下，不流眼淚才怪呢。
“嗯。”約修亞順從地放下刀。
池白松找出幹凈的紙巾，“過來一點，我給你擦擦，你不要用手去碰眼睛。”
銀發青年相當溫順地在她面前躬下身，好讓她能正好碰到自己的臉。
池白松捧著他的臉，溫柔地擦拭他眼周的淚水，又將手打濕，用沾著水的指腹輕輕抹了抹他眼下泛紅的皮膚。
約修亞整個過程中都安靜得像一個任她擺布的精致人偶。
他在全神貫註地享受著被她觸摸，被她珍惜地對待的感覺。
這種感覺相當容易上癮，但又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只能嘗試記住每一次的過程，好讓這份感覺能更多的回味而不被遺忘。
在一旁，早早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的裴燼死死註視著這邊。
這種程度的“裝可憐”，是違背他種族天性的。
所以他幾乎從沒想過要在池白松面前表露出一丁點的弱來。
約修亞和紀雲追不同，他這種看似脫線的笨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
呵。
“好了。”池白松松開手，又拉著他的手到水池邊，“你好好把手洗一下，等會切洋蔥的時候盡量快一點，可以不用切得那麽細致。”
約修亞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好。”
他的手在男性裏也算偏長的，關節部分生得很是秀氣，膚色也是最白皙的色調。
這和他今天刻意往柔和方向走的著裝是相稱的。
溫熱的水流從水龍頭打下來，在這個時候，池白松收回了自己的手，約修亞合攏的手指攥不住淌下的水流，手中的實感倏然落空。
“嘶拉——”
裴燼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意面，他撕開袋子的響聲讓池白松看了過來。
池白松制止了他，“別急。”
裴燼看她。
“現在還不到煮面條的時候。”
……原來是在說這個。
他又自嘲起來：不然呢？
池白松走到料理機旁，查看上面給出的番茄燉牛肉的食材清單，她隨口問道：“你平時在家也經常煮面嗎？”
“嗯。”
他糾結了一會兒，像下了極大決心似的，說道：“我自己嘗試過做了幾次飯，口味都很一般，你……你下次來我家的時候能不能幫我看看問題在哪裏？”
約修亞切洋蔥的手停住了一下，他下意識看了這邊一眼。
池白松沒想到裴燼居然真的轉換思路了。
她還以為他會一路倔強到底。
果然，只有競爭才會讓人改變。
“可以啊。”池白松說，“不過我看你家料理機好像還是很久以前的舊款式……”
裴燼搶白：“我會買新的。”
“料理機的款式太舊了會有影響嗎？”約修亞適時插話，他人畜無害的表情就像他真的是在關心料理機，而不是其他事。
池白松耐心解釋起來，“太舊的款式功能不夠齊全，而且有的會有安全隱患。”
約修亞：“我不清楚我這裏的款式是什麽版本。”
“這種事直接在網上查就有答案了。”裴燼說。
“你說得有道理。”約修亞說，“但我終端用得很少，未必不會找到錯誤消息。”
裴燼：“……”靠，絕殺。
他再怎麽狠也說不出這種話。
他譏諷道：“你們德爾塔人難道是靠書信交流的嗎？”
約修亞避重就輕，“神殿裏比較重要的資料的確是通過刻印能量陣的紙張來記錄的。”
“難怪你房間裏有那麽多書。”池白松“恍然大悟”，“我聽說德爾塔是對紙質文檔保存最完整的國度，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嗯，這是我們自古沿襲的傳統，畢竟那都不是普通紙張。”
約修亞完全扳回了一句，讓話題朝著他這邊偏移了。
就在裴燼想轉個話題時，池白松的終端忽然震動了起來，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尤利西斯。
她說：“你們先準備，我去旁邊接個電話。”說著她就拐出了廚房，靠在廚房外的那面墻上接了尤利西斯的電話。
當然，又是視頻電話。
尤利西斯剛看到畫面出來，就同她打了招呼：“池小姐，中午好。”
他又添了一句，“我打擾到你用餐了嗎？”
池白松輕松地說：“沒有，我們還在準備午餐呢。”
——我們。
尤利西斯註意到這個詞。
廚房裏的切菜聲也恰好傳入了終端，這讓他很後悔自己為什麽沒開通話降噪。
池白松邊走到桌邊邊端起一杯茶水來抿了一口，又放下。
桌子上還有一份奶油燉菜，上面的奶油已經有些凝固了，也不再冒熱氣了，看起來放了有一小會兒。
與此同時，他也看見了桌上的茶杯。
一共是三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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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時候不那麽顧慮表面形象, 反而更容易博得好感——尤其是對方強烈的想和你建立親密關系的時候。
她就這麽放心地將背影留給二人, 自己行動如風地走進房間裏，將外套脫下放到椅子上。
拿在手裏的鑰匙卡被她隨意一拋，砸在桌子上發出“噌——”的脆響來, 池白松快步往自己臥室那邊去，她邊將頭發撩至耳後邊對二人說：“你們先坐，我去換個外套。”
接著, 就將臥室門哐的一聲合上了。
簡直是不把他們當外人。
就在尷尬的沈默即將籠罩這兩位男性時，她又忽然將臥室門打開，探出個頭來, “……幫我關下大門。”
站位離得更近的裴燼用鼻音“嗯”了一聲, 反手將門重重關上。
而約修亞依舊是一副對他視若空氣的樣子，將還溫著的鍋子放到了桌上。
裴燼睨他一眼，別過頭。
約修亞面無表情地讓自己的目光在池白松的房間內梭巡。
上次他敲響池白松的房間，請求她“幫助”自己時, 只能透過那窄小的門縫窺見其中一小寸地, 現在他飛快地記憶著這個房間的模樣，他在大腦中試圖還原出一個分毫不差的模型來。
一個人的愛好、生活習慣, 都能從她購置的居家用品上看出一二。
再怎麽說, 約修亞還是知道同人交談時是要找對方感興趣的內容的。
如果以賽亞……不, 神殿的那些人知道了他現在的覺悟一定會大跌眼鏡，約修亞不是什麽社交恐懼癥，也不是對於與人交流毫無興趣, 他只是沒有遇到能讓他打開這個開關的人罷了。
他已經聽到了池白松靠近臥室門的腳步聲。
約修亞迅速收回視線, 註視著放在桌上的小鍋, 他通過反光的鍋壁看見了裴燼那不自在的臉。
池白松昨晚和他在一起，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至於這二人究竟發展到了什麽境地……他還需要再觀察一番。
很快，約修亞就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男人似乎在焦躁？
太濃郁了。
全都是她的氣息。
裴燼進門前沒想太多，只是順著自己的心意罷了。
分明先前都小心翼翼的提醒自己註意這個可能性，還是不小心著了道。
……是他太不小心了。
臥室門打開，池白松直接換了件新的打底衫，外面則是一件舒適柔軟的針織衫。
“你們都站著幹什麽？”她笑著走到餐桌旁，“先坐下吧，我去給你們倒杯水，正好大家一起來嘗一嘗燉菜的味道。”
這是個正好能坐下四人的方型桌子，在池白松就坐前，沒人知道哪個位置會是她的正對面。
他們誰都沒有拉開椅子坐下。
池白松端著幾杯水過來時，就見到二人還在進行奇怪的僵持。
她知道自己不坐下，他們估計都不會動身，於是池白松拉開了椅子——幾乎是同時，裴燼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放在了她正對面那個空座位的椅背上掛著。
約修亞想去碰凳子的手一停，轉而拉開了池白松左側的椅子坐下，裴燼就坐在了最後那個空位。
最終，她對面的位置就這麽空出來，兩人一左一右坐下，這讓她忽然想到了一個老梗——“你們都是我的翅膀”。
而對於他們的較勁，池白松心裏暗自發笑。
坐下後誰都沒發話。
池白松淡定自若地用手揭開鍋蓋，好讓食物的香氣逸散出來，將一晚上都沒有人氣的屋子填滿。
“……好香，第一次就做得這麽成功嗎？”她手肘撐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看起來像從洞穴中冒頭的冬眠動物。
約修亞寵辱不驚，沒有因池白松的讚賞表現得有什麽不同，他只說：“你可以嘗嘗味道再做判斷。”
“唰——”地一聲，裴燼站了起來，他從善如流道：“餐具在哪？我去拿。”
池白松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往廚房去，“在第二層抽屜裏。”
在他拿到餐具，分給眾人之後，這次的品嘗才算真正開始。
裴燼抱著挑剔的心嘗了一口，卻發現味道超乎想象得好。
……不會吧，他竟然真的會做飯？
很快，另一個念頭也冒了出來：明明會做飯卻還借著做飯的由頭來找池白松，他是想炫耀自己的廚藝？
不只是她，池白松也有點驚訝，但她發現裏面的土豆和胡蘿蔔切塊大小並不整齊，忽大忽小，還是比較符合新手特征的。
可問題是……調味做得太好了。
要知道，新手做菜比起把菜弄熟和切菜，最容易翻車的就是調味，而這還是一道不算合適新手的菜。
“味道調制得恰到好處。”池白松展露出一點驚訝來。
她想看看約修亞會怎麽解釋。
約修亞沈默的時間比平時還久，半晌，他說道：“……湯汁部分是我買好的成品。教程上說我只需要準備好切好的雞肉和蔬菜，將它們煮熟後把成品湯汁加進去一起加熱就行。”
裴燼松了口氣，他下結論道：“所以你做的只切了個菜，接著把這些東西混合在一起加熱。”
約修亞點了點頭。
裴燼地嫌棄都明晃晃地寫在臉上了。
這不就是用半成品加熱了一下，有什麽好讓池白松“指點”的？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不信池白松沒看出來。
不過，池白松沒有“追究”約修亞選擇半成品的事。
她只是放下餐具，好奇道：“為什麽會選擇奶油燉菜呢？”
她的轉移話題讓裴燼覺得她是真的在給約修亞找臺階下。
“我只是覺得你可能會喜歡。”約修亞側過身去看她，誠實地說：“店員在奶油燉菜的食品包上備註了這是銷量最好的一款。”
“銷量最好”，等於“喜歡吃這個的人最多”。
他想這樣是不容易出錯的。
約修亞這種光明正大的示好讓一旁的裴燼感覺非常不適應。
池白松吃這套嗎？
“的確很好吃，並不膩，口感也很不錯。”池白松拿起勺子，舀起一塊裹著奶油汁的土豆，輕輕咬了一口，已經徹底軟化的土豆很快就被舌頭卷入腹中。
她舌頭快速帶過了一下勺底。
約修亞埋著頭，自己又嘗了一口。
他倒是沒覺得好吃或者難吃，在他這裏只是普通而已。
如果池白松喜歡的話……
“不過——”
池白松話鋒一轉。
“……這是主要為挑食的兒童設計的？”裴燼問。
約修亞沒有辯駁。
看來他選錯了品種，不應該選這款的。
並不是因為這款最好吃，而是包含了特殊原因所以才銷量最好。
“我記得你不挑食。”
約修亞註意到池白松的目光已經完全從自己這裏移開了，她對裴燼說：“那你家裏人一定覺得你小時候很省心。”
她這種熟稔的、分明是對對方很了解的口吻，讓約修亞再度陷入沈默。
“……還好吧。”裴燼心情瞬間轉晴，他感覺約修亞那切得亂七八糟的胡蘿蔔也不礙眼了，就著吃了一口。
這期間，池白松的註意力全都在他身上。
他又順口補了一句，“……反正他們也沒怎麽管我。”
這會他已經忘記自己昨晚的想法了——那會兒他還覺得把自己的過去隨便地說出來，是在賣慘呢。
裴燼心理安慰自己：這是順勢而為。
池白松喝了口水，把嘴裏那股濃郁的奶油味沖下去。
“我倒是沒怎麽聽你提過這些……”她聲音輕柔，喃喃道。
終於抖出了這個包袱，還是在約修亞面前，裴燼暢快地承諾道：“你想知道的話，以後慢慢告訴你就是了。”
約修亞註意到裴燼想營造出不能讓人插足的氣氛。
他適時地打斷他。
“池小姐。”約修亞將話題兜回來，“我還有什麽可以改進的地方嗎？”
池白松語氣平緩，客觀給出評價，“刀工可以再練習一下，但這個急不來，慢慢來總會進步的。”
裴燼總覺得約修亞要借題發揮，他插了一句：“不是有切菜機嗎？”
“我不想添太多工具。”約修亞搖頭，“切菜這種小事自己做就好了。這位……”
“我姓裴。”
“裴先生。”約修亞無表情地問：“裴先生平時都是用切菜機？”
“我不怎麽做飯。”裴燼冷冷道。
這個剎那，他意識到現在就是個機會。
裴燼將奶油燉菜的餐盤往前面推了點，一改自己剛才靠著椅背的慵懶姿勢，認真地兩手交疊放在桌邊，說道：“但我最近正在學。”
池白松眼皮一掀，心想他倆還真較量上了。
自己這漁翁之利收得也太容易了些。
約修亞似乎真的在努力經營自己的人類情感，這讓池白松感覺他非常值得灌溉。
“那你們可以共同進步了。”池白松出來和稀泥，“不如先從一些簡單的菜做起？”
約修亞：“池小姐有什麽好的建議嗎？”
她眨眨眼，“我的建議是我們先吃午飯，等填飽肚子之後再考慮。”
現在已經到午餐時間了，正好面前有兩個自告奮勇要做菜的苦力。
她從椅子上起身，“正好可以就這這個機會，教你怎麽用料理機。嗯，順便告訴你怎麽切菜會比較好……我這裏好像還有點食材，對了，你們想吃什麽？”
“都行。”裴燼說。
約修亞客客氣氣地說：“池小姐來決定就好。”
他不貿然開口，不過是因為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麽，或者有哪些不愛吃的東西。倒是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能知道一些。
“你們這樣可是在給我出難題啊。”池白松無奈地打開廚房門，“你們一起進來看看吧？”
雖然兩人都是不挑食的，但還是欣然接受了她的邀請。
冰箱在廚房的最深處，廚房是縱向長走廊結構的，所以兩側並不寬闊，雙開的冰箱櫃門不能完全平展開來，只能展開百分之八十左右，池白松就站在正中間位置，從後面進來的兩個男人便一左一右占了位置。
三個人擠在一塊，這片空間顯得格外擁擠。
池白松對此視若無睹，她看著冰箱裏儲備的食物，側過頭問約修亞，“你有什麽忌口的嗎？”
“沒有。”約修亞說。
池白松還挺搞不懂這裏的飲食文化的，有點像亞歐文化高度結合後的混合體，時常讓她懷疑是不是原書作者懶得設定所導致的。
好在這邊的飯菜很難做得難吃，她也就不挑了。
“算上你那鍋奶油燉菜……我們可以再加一道菜，我這裏的米不太夠，主食就吃面條吧。你們有人會煮面條嗎？”
裴燼：“我來吧。”
“誰幫我拿一下上面的洋蔥，我們來切一下菜？”
她說著，自己伸手去拿面前這一格裏番茄。
約修亞伸手去摸她頭頂上方的架子，裴燼離這一側近，比他動作還要快。
池白松被約修亞這麽一擠，往旁邊偏了半步，身子也朝身後裴燼那邊側歪，她雖然沒摔跤，但下意識伸手去抓約修亞那一側的冰箱側板好穩住平衡。
與此同時，背對她的裴燼略微張開臂彎，想要從後面扶住她，可約修亞原本要往上伸的手立即攥住她的手腕，讓她重新找回平衡。
裴燼懸空的手臂接了個空，好在池白松背對著他，看不到他有一瞬間僵硬的臉色。
約修亞卻捕捉的清清楚楚，他輕輕松開抓著池白松的手，“……你沒事嗎？”
他那一下力氣不算小，池白松手腕被他抓出一點紅印來。
她低下點頭慢條斯理地整理亂掉的袖口，盡管那抹淡紅色迅速消散了，裴燼還是有種一口氣堵在心口的感覺。
“我沒事。”
她沒看約修亞，用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圈起剛才被握住的左手手腕，輕輕轉動了一下。
“謝謝你，但是下次……輕一點吧。”
約修亞呼吸一促。
她打趣道：“我還以為要被你弄碎了。”
這個小插曲過後，就是正兒八經的備菜環節了。
選擇切洋蔥真的不是她的惡趣味，而是她打算做番茄燉牛肉，多少還是要加些洋蔥的。
“切洋蔥的時候註意別弄到眼睛裏了。”她說。
她本以為感官比較敏銳的裴燼會先敗下陣來，結果他只是眼角有點紅。
一邊切洋蔥一邊流眼淚的是約修亞。
他本是面無表情的在慢動作切洋蔥，但……他動作真的太慢了，起初他還能兩眼直直盯著洋蔥，到後來，淚水就這麽從他冰藍色的眼睛裏一點點溢出來。
甚至有幾滴已經滴到了案板上。
他還睜大著眼睛，繼續自己的勻速切洋蔥動作。
池白松按著他的手喊停，“……眼睛疼就不要逞強了，哪有你這樣和洋蔥硬碰硬的。”
他還把眼睛死死睜著，眨都不眨一下，不流眼淚才怪呢。
“嗯。”約修亞順從地放下刀。
池白松找出幹凈的紙巾，“過來一點，我給你擦擦，你不要用手去碰眼睛。”
銀發青年相當溫順地在她面前躬下身，好讓她能正好碰到自己的臉。
池白松捧著他的臉，溫柔地擦拭他眼周的淚水，又將手打濕，用沾著水的指腹輕輕抹了抹他眼下泛紅的皮膚。
約修亞整個過程中都安靜得像一個任她擺布的精致人偶。
他在全神貫註地享受著被她觸摸，被她珍惜地對待的感覺。
這種感覺相當容易上癮，但又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只能嘗試記住每一次的過程，好讓這份感覺能更多的回味而不被遺忘。
在一旁，早早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的裴燼死死註視著這邊。
這種程度的“裝可憐”，是違背他種族天性的。
所以他幾乎從沒想過要在池白松面前表露出一丁點的弱來。
約修亞和紀雲追不同，他這種看似脫線的笨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
呵。
“好了。”池白松松開手，又拉著他的手到水池邊，“你好好把手洗一下，等會切洋蔥的時候盡量快一點，可以不用切得那麽細致。”
約修亞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好。”
他的手在男性裏也算偏長的，關節部分生得很是秀氣，膚色也是最白皙的色調。
這和他今天刻意往柔和方向走的著裝是相稱的。
溫熱的水流從水龍頭打下來，在這個時候，池白松收回了自己的手，約修亞合攏的手指攥不住淌下的水流，手中的實感倏然落空。
“嘶拉——”
裴燼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意面，他撕開袋子的響聲讓池白松看了過來。
池白松制止了他，“別急。”
裴燼看她。
“現在還不到煮面條的時候。”
……原來是在說這個。
他又自嘲起來：不然呢？
池白松走到料理機旁，查看上面給出的番茄燉牛肉的食材清單，她隨口問道：“你平時在家也經常煮面嗎？”
“嗯。”
他糾結了一會兒，像下了極大決心似的，說道：“我自己嘗試過做了幾次飯，口味都很一般，你……你下次來我家的時候能不能幫我看看問題在哪裏？”
約修亞切洋蔥的手停住了一下，他下意識看了這邊一眼。
池白松沒想到裴燼居然真的轉換思路了。
她還以為他會一路倔強到底。
果然，只有競爭才會讓人改變。
“可以啊。”池白松說，“不過我看你家料理機好像還是很久以前的舊款式……”
裴燼搶白：“我會買新的。”
“料理機的款式太舊了會有影響嗎？”約修亞適時插話，他人畜無害的表情就像他真的是在關心料理機，而不是其他事。
池白松耐心解釋起來，“太舊的款式功能不夠齊全，而且有的會有安全隱患。”
約修亞：“我不清楚我這裏的款式是什麽版本。”
“這種事直接在網上查就有答案了。”裴燼說。
“你說得有道理。”約修亞說，“但我終端用得很少，未必不會找到錯誤消息。”
裴燼：“……”靠，絕殺。
他再怎麽狠也說不出這種話。
他譏諷道：“你們德爾塔人難道是靠書信交流的嗎？”
約修亞避重就輕，“神殿裏比較重要的資料的確是通過刻印能量陣的紙張來記錄的。”
“難怪你房間裏有那麽多書。”池白松“恍然大悟”，“我聽說德爾塔是對紙質文檔保存最完整的國度，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嗯，這是我們自古沿襲的傳統，畢竟那都不是普通紙張。”
約修亞完全扳回了一句，讓話題朝著他這邊偏移了。
就在裴燼想轉個話題時，池白松的終端忽然震動了起來，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尤利西斯。
她說：“你們先準備，我去旁邊接個電話。”說著她就拐出了廚房，靠在廚房外的那面墻上接了尤利西斯的電話。
當然，又是視頻電話。
尤利西斯剛看到畫面出來，就同她打了招呼：“池小姐，中午好。”
他又添了一句，“我打擾到你用餐了嗎？”
池白松輕松地說：“沒有，我們還在準備午餐呢。”
——我們。
尤利西斯註意到這個詞。
廚房裏的切菜聲也恰好傳入了終端，這讓他很後悔自己為什麽沒開通話降噪。
池白松邊走到桌邊邊端起一杯茶水來抿了一口，又放下。
桌子上還有一份奶油燉菜，上面的奶油已經有些凝固了，也不再冒熱氣了，看起來放了有一小會兒。
與此同時，他也看見了桌上的茶杯。
一共是三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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