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池白松按住電梯按鈕, “您現在要出門?”

約修亞沈默了一秒,走進了電梯裏, “我去樓下取東西。”

“……不需要用‘您’來稱呼我。”約修亞說, “我在休假。”

池白松的口吻聽不出喜惡,她就只是隨口問:“你是……搬過來了?”

“嗯。”約修亞禮貌地凝視她,情緒不怎麽熱烈地說, “你住這裏?”

“真巧。”池白松宛然一笑。

她又問了他房間號,他是407,自己是403。

就在正對面。

……誰知道是不是巧合呢。

她收回視線, 心想是不是巧合都不重要了,有句話叫“來都來了”。

那總不能白來。

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她也不能就這麽占著電梯和他聊天, “麻煩幫我把電梯按住, 我要出來了。”

池白松揚了揚下巴,示意約修亞動手幫忙。

約修亞聽話照做了。

她離開了電梯,也不忘道謝:“謝謝。”

她還沒忘她們的關系其實生疏得很。

電梯合上前,池白松又回頭看了眼——這一眼正好同約修亞目光對上。

“我們晚點再見。”

池白松笑容毫無陰霾, 也看不出算計, 只是單純一句客氣話。

約修亞註視著電梯緩緩合上的門,直到縫隙完全消失, 他按下電梯按鈕。

他下樓是為了去取自己行李, 這些事讓米歇爾幫忙寄來的, 不僅有他的生活用品,還有那盆池白松送他的盆栽。

租的這棟房子采光良好,他早就備好了一個木頭架子給這盆已經長出嫩枝的盆栽。

它要在最顯眼的地方沐浴陽光。

約修亞抱著東西上了樓。

出了電梯後, 他看到自己的終端在震動。

【以賽亞:你今年真的提前休假了?】

【以賽亞:說好了我幫你頂班一個月, 就可以不用去炎獄了, 你別反悔。】

【約修亞:嗯。】

約修亞已經走到了自家門口,看著隔壁的房間。

怎麽會反悔呢?這個念頭一秒都不可能出現,或者說不應該出現。

他放下東西,在原地站了幾秒,將遲疑和猶豫壓下後,走到403門口敲響了門。

池白松聽到敲門聲時正在換衣服,她沒應答,但外面那人似乎是誤解了什麽,主動報上家門。

“池小姐,是我。”那聲音冷然,頓了頓後道:“約修亞。”

約修亞主動用名字稱呼自己,這是一個轉變的信號。

池白松扣扣子的手動作慢了下去,“我在換衣服,稍等幾分鐘。”

外面安靜了。

她慢條斯理地換好衣服後打開門,約修亞正立在她門口。

沒了那雙惹人註意的雙翼傍身,他俊朗非凡的容貌也依然是讓人將目光聚焦到他身上的原因,也許是服裝搭配得較為柔和,他整個人都展現出一副與冰冷的容貌不符的慵懶感,像在漫天霜雪裏波瀾不驚地等候太陽降臨的植物。

池白松疑惑道:“怎麽了,是有什麽事嗎?”

“我需要一些幫助。”約修亞將口袋裏的密碼鑰匙卡取了出來遞給了池白松,“我不會設置這個。”

池白松“哦?”了一聲,接過鑰匙卡,問道:“現在不都是智能識別的門鎖嗎?”

約修亞言簡意賅道:“房東不願意。”

他習慣這麽和人說話,只用最少的句子表達意思。

但面對的是池白松,所以他又很快又補充了一句,“他不喜歡智能識別鎖,所以一直沒有裝,也只允許我用鑰匙卡設置新密碼。”

在池白松眼裏約修亞的搭話技術爛到無藥可救了,只要不是遲鈍到徹底沒救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刻意。

池白松“體貼”地對他笑了笑,將鑰匙卡牢牢抓在手中,“那你可找對人了。”

她推開門讓自己整個進入約修亞的視線,她能看見他目光中自己自信的倒影。

“過來,我手把手教你怎麽做。”她扯了扯約修亞的袖子,又指了指斜對面的房間,“你是這個房間吧?”

約修亞嘴唇動了動,低聲應了句,“嗯。”跟在她身後。

這感覺很奇妙,他想:她領著自己,去自己家。

這行為會賦予無窮的想象。

池白松打開鑰匙卡,進到輸入密匙的位置,又遞給他問道:“你要設置什麽樣的密碼?你自己輸入吧。”

約修亞直接報了一串數字。

“……這樣不行。”池白松眼皮一掀,“你都告訴我了,就不是秘密了。而且走廊裏萬一其他人聽見了……”

約修亞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這次又壓著聲音說了另一串數字。

池白松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模樣,給他設置好了鑰匙卡,“你就拿著鑰匙卡開門吧,把密碼開門的功能給關了。”

約修亞從她手中接過鑰匙卡,一臉認真地反問她:“為什麽?”

池白松語重心長道:“我都已經知道你的密碼了。”

他沈吟片刻,道:“沒關系,被池小姐知道密碼也沒事。”

池白松喜歡他絞盡腦汁應對自己的模樣,她又問:“萬一其他人也聽到了……”

約修亞搖了搖頭,“他們戰勝不了我,我比他們更危險。”

池白松啞然。

……這倒是沒錯。

面對著約修亞今天如此純良溫和的表現,池白松開始思考他能為自己做點什麽。

既然他主動投網,哪有完好無損出去的道理。

“你先試試鑰匙卡,看看能不能正常開門。”

“嗯。”

約修亞照做了,他將舊的鑰匙卡和新鑰匙卡都在系統上登記並替換後,用新鑰匙卡成功開了門。

池白松卻“咦”了一聲,她看著被約修亞放在地上的東西,明知故問道:“舊卡不是還能用嗎?怎麽不先把東西收進房裏?”

約修亞扶著門的手一滯,臉上看不出表情,“我忘記了。”

這謊言實在拙劣。

約修亞不是情感豐富的人,也正因為他感情太稀少,所以連這種一眼都能讓人看穿的謊話他也敢說。

池白松沒拆穿他。

“謝謝。”約修亞道了謝,又將房門打開大些,順勢邀請池白松,“要進來喝杯茶嗎?”

池白松微笑著看他。

約修亞就像……完全不懂如何與人進行社交,然後找了本《教你成為社交高手》這種書一板一眼地執行其中的內容。

他向來是以“我應該這麽做”但不是“我想要這麽做”來行事的。

因為他是神子,所以他應該充滿慈悲、憐憫、善良,具有一個正面的形象,而不是他本身想要這麽做。

現在站在池白松面前,是因為他想,而不是他應該做。

但他又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對。

約修亞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見池白松沒立刻回答,問道:“你現在有事嗎?”

池白松輕輕搖頭,“沒什麽,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邀請我。”

約修亞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又說了一遍,“我在休假。”

……他知道這種感覺應該叫做尷尬。

池白松眨了眨眼,替他補上了後面的話,“所以現在你不是神的代理人。”

約修亞一頓,又聽她問道:“你現在只是約修亞,是嗎?”

他不知道如何接下這個回答,因為他沒法基於邏輯和社會規律進行判斷,他不知道回答“是”和“不是”哪個會更好一點。

池白松更想聽到哪個答案?

如果……自己知道她更喜歡哪個身份的自己,就能做出判斷了。

約修亞根本沒意識到這個自我反問是跳入了陷阱,因為他必須要被迫將自己割裂開來,才能回答這個答案。

哪有人能和自己的身份完全割裂?

“先搬東西吧。”池白松用指關節在門上敲了敲,提醒他:“現在時間也不早了。”

約修亞沈默地將東西搬進了房間裏,他東西並不多,三四分鐘就解決完了,期間池白松也象征性的幫了下忙。

最後,約修亞將那顆盆栽放在了房間裏最顯眼、日照最好的位置。

他走到門口將門關上,又走進廚房倒茶。

倒茶的過程中,他用餘光看向還在客廳裏的池白松,見她朝著盆栽那邊走去,他倒水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約修亞端著泡好的熱茶,將其中一杯遞給池白松。

杯子是白色陶瓷的,中間有一塊隔熱套,隔熱套遮住了杯子中間的一部分圖案,只在頭頂露出來一小塊花紋。

池白松接過茶杯對著吹了吹涼氣,嘴唇覆蓋到茶杯的邊緣。

約修亞無言地註視著她貼著白瓷的那片薄薄的唇瓣。

“嗯?”池白松眼簾一掀,朝他看去,似是“疑惑”他為什麽要看著自己。

那雙缺乏人情味的眼睛裏,自己的輪廓格外清晰。

約修亞表情沒變,他嘴唇翕動,“……小心燙。”

她發出細碎的鼻音,“嗯。”

池白松抿了口,茶水溫度正好,微燙。

她餘光看見約修亞喉頭滾了一下,他隨即移開視線。

也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喝了一口茶。

池白松放下茶杯,她摸著被約修亞放到一旁的鑰匙卡,感慨道:“……我上次用這種鑰匙還是很久以前了,應該是中學的時候。”

約修亞平靜地打探更多消息,“你的學校用的也是這種老式鎖嗎?”

“我們學校的倉庫會用的。”池白松將鑰匙放在手裏掂了掂,“也多虧是這種鑰匙卡,可以任選用鑰匙或者用密碼解鎖。”

“發生過什麽嗎?”

約修亞很配合地進行追問。

池白松一副追憶往事的口吻說道:“我以前被別人關在學校體育倉庫裏,還好我知道密碼,否則要被關一晚上。”

她雲淡風輕地敘述著這段往事。

半廢棄的體育倉庫,陰濕幽暗的鬥室,被人惡作劇而扔進去的爬蟲,幾乎要把人逼瘋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不是她憑空捏造出來在約修亞面前博同情的虛構故事,而是真實發生在原主身上的事。

巧的是,原主在原作裏也將這件事說給約修亞聽了。

約修亞早就習慣傾聽來自信徒們各種各樣的煩惱了,原主掏心挖肺說出的苦痛,多半只是從他世界裏飛過的沙礫,不值一提,又像那些勤於訴苦的信徒們的煩惱一樣多到遍地都是。

並不是將自己剖開得透徹,展示給別人看自己,就能得到情誼和真心的。

自我拆開,乞求他人觀看後生起同情,乞求從這份同情中得到友誼……這本身就是給自己新一輪的苦難和折磨。

尤其是被再次拋棄的時候。

約修亞見池白松微垂著眼。

他知道這時候要給予安慰,但他半天只吐出一句:“是他們做得不對。”

池白松安靜幾秒。

隨後她無奈道:“反正也過去這麽久了,我已經連那些人的長相都記不清了。我那會兒年紀小,家裏人也不怎麽管我,沒什麽能力處理這些事……所以經常會有不切實際的想法。”

“比如?”

池白松也重新端起茶杯,氤氳的霧氣將她半個側臉擋得正好。

“比如……‘如果真的有神的話,為什麽不救我呢’?”

面前的霧氣漸漸模糊。

約修亞放下茶杯,意識到自己方才的疑問在如今這個情況下是有解答的。

這一刻的池白松想要的不是約修亞,而是“神子”。

他以前所未有的虔誠向她做出答覆。

“慈愛、公正的神會懲罰這些罪人,無辜者會得到救贖。”

說得就像真的那樣,她心想。

池白松舉起杯子抿了口茶,笑容溫柔,“嗯,我也這麽祈求著。”

虛無縹緲的神絕對無法帶來真正的安寧。

但這個虛無的概念會成為一柄鋒利的劍,將約修亞的凡人之心與非人之心分割開來。

將其分成淌血的兩瓣,再也無法拼合。

她見了其中一瓣,現在自然要見另外一瓣。

池白松將杯子的隔熱套往下挪了挪,驚奇道:“原來這上面還有花紋?”

杯子上是個小女孩的簡筆畫頭像。

她看向約修亞的杯子,“你的呢?”

約修亞的杯子是個同款的小男孩頭像。

池白松將兩個杯子靠近拼在一起看,隨口道:“這是情侶款麽?”

約修亞低聲道:“……我不知道這是……”

……情侶款。

他說不出那幾個字。

他拿不清池白松是不是介意這件事,他感覺自己的社交技能已經快不夠用了。

池白松用手敲了敲上面的圖像,“這杯子還挺好看的。”

約修亞就直接說:“你可以帶回去。”

“哪有把別人家杯子帶走的……”池白松哭笑不得地說。

她把杯子往約修亞那裏推了推,“就留在你這吧,下次來我還能用。”

約修亞不動聲色地記下了“下次”這詞,說:“好。”

池白松又和他說了幾句,就借口說自己還有事,就先離開了。

約修亞目送她回了房間,他關了門,折返回來,收拾桌上的茶杯,他將池白松用過的茶杯裏的茶水倒掉,將杯子清洗幹凈。

他走到櫥櫃旁,握著杯子放了進去,卻遲遲沒有將櫃門關上。

幾秒後,他將杯子又拿了出來放在桌臺上,用手指輕輕撫摸杯子的邊緣。

撫摸她使用過的位置。

作者有話說:

被玩弄的小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