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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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知靜不肯告訴餘初自己收養魚醜醜是不是和他有關,導致小少年高考後的第一天,想了一整天有關自己、譚知靜和魚醜醜的事。

一直捱到傍晚,本來定好是六點,但總不好讓餘慶春按時到那兒,讓他去等別人,於是又拖到六點過五分才出發。

餘初都要急死了。

進包間的那一刻,他跟在餘慶春後面,插隊到媽媽前面。餘慶春走得慢,得給屋內的人留出熱烈歡迎的時間。餘初雙手不自覺地前伸,忍耐地握成拳頭抵住餘慶春的後背,似乎這樣才能避免自己不顧一切地把面前的障礙推開,讓自己沖到最前頭。

然後他在被餘慶春遮蔽的視野邊緣看到譚知靜,以六七個大人小孩兒作背景,挺拔地站在那裏,微笑地看向他們。世界頓時清靜下來。

譚知靜穿了一件半袖的灰色休閑款襯衣和一條黑色的牛仔褲——再仔細看,原來是長袖襯衣將袖子挽了上去,挽得十分整齊,剛過手肘。餘初第一次看到譚知靜的小臂。

譚知靜搬動椅子,請餘慶春過去坐,於是餘初光明正大地觀察起來:他看到譚知靜小臂上肌肉如何隨著他搬椅子的動作而發生變化;還有手背上那幾道淡青色的血管,原來是一直延伸到上面的,再逐漸變淡、消失進皮膚裏;還有那些汗毛,看似安靜地伏在手臂上,實則第一眼見到就向他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餘初將譚知靜的這個夏季的形象深深地印進腦子裏。

人們開始謙讓主座,鄭副處還沒來,那個座位只能是餘慶春的。為了這麽一件結果既定且顯而易見的事,餘慶春還要再三推諉。餘初覺得起碼在這件事上,鄭鐸他爸要比餘慶春強,鄭副處起碼不會這麽墨跡。

餘初仿佛不會走路似的被餘慶春帶進那一團人裏,譚知靜也摻和其中,這時鄭鐸一家也到了,一下子變得更加熱鬧,讓座位的游戲似乎玩兒不到盡頭了。

餘初在這一團熱鬧裏偷偷地朝譚知靜笑了一下,譚知靜臉上帶著和別人一樣的冠冕堂皇的笑容,視線略往下一落,在餘初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但只憑這一眼,餘初就知道他和自己是同謀,他們兩個是一樣的,都對這場歡迎儀式充滿輕蔑。餘初心裏頓時一片火熱,同時更放心了,他確定譚知靜真的沒有忘記和自己的約定。

最後座位是這樣排的,因為是高考慶功宴,餘初和鄭鐸應當是今天的主角,就讓他倆坐主座。兩個主座,也分貴賤。這裏的包間早都設計好了,朝向門口的座位亦向東,所以只看左右就好。鄭鐸也受不了這個,一屁股就坐下了,餘初瞟了眼餘慶春,獲得許可後才坐到鄭鐸右邊。

接下來就好說了,鄭副處挨著兒子坐下,然後是夫人;餘初家卻是讓媽媽坐中間,餘副局寧可掉價也要坐在外面。

餘初和鄭鐸說著話,留意著譚知靜被餘慶春安排到他右邊的座位。餘初在心裏替譚知靜高興。以往譚知靜總要坐背對門口的那個座位,要充當服務員,沒法好好吃飯,他希望譚知靜今天不要再餓著肚子喝酒了。

只是這樣坐得近了,就不方便偷看了,餘初只能在譚知靜起身敬酒或者幫人倒酒的時候匆匆地瞟上兩眼。

知靜哥哥應該很開心吧?今天同桌的還有兩個姓氏後面帶“總”的,餘初知道他們也是搞工程那類的,餘慶春介紹他們互相認識,說小譚可靠,讓那兩個“總”照顧一下。

鄭鐸有些納悶地問餘初:“他什麽時候跟你爸更熟了?”

餘初笑了笑,沒說話,但似乎就是這樣的,他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譚知靜跟著餘副局出來的次數比和鄭副處多了。

應付完一輪有關高考和大學的寒暄,餘初得了閑,手藏在桌子底下給譚知靜發消息:“魚好吃。”發送出去後,他耳朵靈得聽見譚知靜那邊響了一聲提示音。

他若無其事地將手機揣回兜裏,興奮地等著譚知靜怎麽找機會看手機,想看他怎麽反應。

可譚知靜沒反應。

餘初咬起筷子頭,用木頭磨牙,他的牙根裏生出一種難耐的酥麻,需要這個動作幫忙緩解。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知靜哥哥,飯局好無聊。”

媽媽在旁邊小聲提醒:“飯桌上別玩兒手機。”

餘初知道她沒說的半句是:“你爸爸看到又要說你。”

餘初把屏幕按滅,把手機塞進兜裏。

可譚知靜還是不看手機。他只顧著和那兩個“總”說話,對他們笑得那麽熱情。

餘初嫉妒了,找準機會站起來,開始挨個敬酒。他說起敬酒詞一套又一套,先從自己爸爸開始,然後是媽媽,接下來就得調轉方向,敬鄭鐸的爸爸。他和每個人說的詞兒都不一樣。

終於輪到譚知靜,對方也站起來,餘初剛要開口,餘慶春喊住他,說:“跟你譚老師喝的話,得倒滿,這段時間太麻煩你譚老師了。”說著就要給他添酒。

譚知靜說不用這麽客氣,又說哪兒能算是麻煩,讓餘初抿一口就行了。

但餘慶春說餘初這些半大孩子用的都是小杯,幹一杯不算多。誰都看得出餘副局對自己兒子在酒桌上的好派頭深感驕傲,他自己就是千杯不醉,也希望兒子在人前多表現這一長處。

這時就顯得譚知靜的客套有些不合時宜了,餘副局已經在給自己兒子倒酒了,他還在旁邊一直說“夠了”“不用”“可以了”,就像不識擡舉一樣。

餘初意識到譚知靜是真的不希望自己喝酒。他下意識瞟眼酒瓶上的度數,才四十多度,對他來說其實不算高的,他以前連六十多度的原漿都喝過。

餘慶春讓他把這杯幹了,讓譚知靜隨意。

餘初舉著酒杯說著感謝譚知靜的話,譚知靜聽著,臉上那場面化的笑容不夠誠懇,餘初看出他的註意力在自己端的酒杯上。

餘初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笑瞇瞇地對譚知靜說:“我聽老師的。”他努力不去看餘慶春的反應,把酒杯放到桌上。但餘慶春的不滿是非感官的,以無形的狀態刺穿著他。

譚知靜始終那樣得體地笑著,說:“我來幹一杯吧,希望小初和鄭鐸高考都取得好成績。”說完,仰著頭不換氣地大喝起來。

他當然是用的大杯,這種大杯如果要幹杯,通常只倒至半滿,而他這杯是接近全滿的。他一口氣喝到杯子見底,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一口在嘴裏停了一瞬,然後像吞一塊石頭似的把它吞了進去。

桌上頓時一片叫好聲,誇讚他年輕有為,也誇餘初,說他小小年紀風度不凡,有其父必有其子。餘慶春板著的臉在這熱烈的氣氛裏漸漸舒緩開來。

餘初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無法平靜下來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得和譚知靜單獨待一會兒了,他得把身體的一部分靠在譚知靜的身上,否則將難以支撐自己的體重,他還要碰一碰譚知靜的皮膚、聞一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只要一點點就夠了,就夠他繼續幸福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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