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報》上刊登出來的短篇名為《夢幻舞娘》，魏萊的原稿沒有取名，因為本是她的聯系稿。這一段是全篇的前四分之一，不知道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報社是故意沒有放出全篇，還是偷稿的人只給了四分之一。

魏萊已經認定有人偷走了她的稿子，因為稿子是放在海伯裏貝茨家中她的臥室的，被她收在了書櫃的最裏面。

這是在照顧貝茨小姐時做的練習，相較於其他投稿作品，這一篇文風大膽，有不少露骨的描寫，她從沒想過要投出去，所以想怎麽寫就怎麽寫。

貝茨小姐和貝茨夫人從不隨便進她的房間，帕蒂不識字，她們都不會隨便亂翻她的東西，當時她還沒有準備把自己的工作告知坎貝爾夫婦，也就不想讓他們有機會發現她的稿子，出於這樣的考慮，她才把練習稿留在海伯裏，但是現在怎麽會出現在倫敦的報紙上呢？

偷稿的人應該很清楚這樣語言和情節稍顯香艷的小說一般的報社不會收，只有小報社為了吸引讀者才會劍走偏鋒，那麽這個人就一定很熟悉倫敦的文學市場，而且知道簡·費爾法克斯就是喬納斯·梅耶爾。

一個想法在魏萊腦子裏一閃而過——弗蘭克和格林先生。

一團亂麻中找出了線頭，魏萊還沒往外扯一扯，想起自己還在上校的書房裏，坎貝爾上校面色沈沈地看著她，簡承認這就是她的小說。

坎貝爾上校氣得鼻孔一張一張的，簡從來都是不讓人操心的女孩兒，愛麗絲比她大一歲，但更多時候，簡更像姐姐，她一直懂規矩、踏實，坎貝爾上校怎麽也沒想到她會去寫小說掙錢，還惹出這麽多事情：“你和《每日晨報》的合約結束後，這份工作就停止吧，你需要好好想一想到底想要做什麽？”

魏萊挨了一頓批評，心裏不舒服，拿了報紙回房間，發了會兒呆，把報紙展開，仔細地整理頭緒。

如果是弗蘭克和格林的話，這就說得通了。他們兩個人都認識她，只要隨口一問，就知道她的兩個身份。

動機也好猜，她堅持取消婚約極大地傷害了弗蘭克的自尊和感情，他想報覆她，在魏萊看來，弗蘭克做事容易情緒化，就像他不考慮後果就私自終身。

“偷稿”不符合他從小接受的教育，但是在憤怒和仇恨的情緒下，有這種出格的行為也不奇怪，他肯定不會真的去偷，應該是用了某種看起來正大光明的方法。

是什麽呢？

不過，這些都是她的猜測，沒有真憑實據，除非弗蘭克和格林跟她親口承認，但這怎麽可能呢？

“唉！”魏萊把報紙扔進抽屜，倒在床上，煩躁地抓了兩把頭發。蘭斯知道了嗎？他會不會相信是她幹的？

蘭斯第二天一早來到報社，進了辦公室外套還沒脫，老傑克拿著兩份報紙火急火燎地敲門進來，許是走得太快，頭發都亂了，看起來有些滑稽。

蘭斯正要笑，接過報紙一看，笑容立馬沈下去：“《世界報》？這是……”

老傑克拿來的兩份報紙，一份刊登了號稱是梅耶爾的小說，另一份發表了一篇聲明，聲稱他們手裏有梅耶爾的親筆手稿。

“阿米迪歐先生，現在外面都傳遍了，平時我家樓下的報攤都不會賣《世界報》這樣的無名小報，但今天差點搶不到。”老傑克憂心忡忡，“我也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但是我相信費爾法克斯小姐，不過，這又怎麽解釋？按照報社規定，我應該給費爾法克斯小姐寫信詢問，或者請她到報社來。”

蘭斯明白他的意思，一時間他也弄不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

“第五篇還是按原計劃後天上刊嗎？”老傑克擔心《世界報》一出，他們主打的第五篇就失去吸引力了。

蘭斯想了想：“《世界報》上這篇小說是不是真的還不清楚，我們不用改變計劃，不然倒是我們替《世界報》證明了真實性。”

蘭斯發了話，老傑克回到編輯室安心工作，其餘年輕編輯就坐不住，知道他拿了報紙去老板辦公室，個個都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問個不停，老傑克傳達了蘭斯的意思，編輯們笑呵呵地不相信，搖錢樹都要被挖走了，還是一家小報社，老板能這麽好脾氣？

又說梅耶爾小姐看著挺文氣，沒想到心眼兒這麽多，果然女人不能相信，老老實實結婚生孩子，寫什麽小說。

越說越讓人聽不下去，老傑克重重地一拍桌子，大家都安靜下來，卻一眾往後看。

蘭斯冷著臉站在門口，不知道來了多久，聽了多少，剛剛還說得起勁的編輯們個個縮了脖子，躡手躡腳地回去工作。

蘭斯叫走老傑克，請他註意報社情況，如果簡來信，幫他收好，等他回來再看。相比於小說什麽時候上刊，更讓蘭斯擔心的是劉易斯先生會趁機壓價。

劉易斯先生是久經商場的老手，就連蘭斯父親也說過跟他打交道要更加小心。蘭斯之前一直拿《每日晨報》的銷量做加價籌碼，現在劉易斯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壓價。

兩人心照不宣，客客氣氣地喝茶聊天，誰也不主動開口談生意。劉易斯先生手邊放了一張《世界報》，戴著金戒指的手時不時在報上點一點，蘭斯裝作沒看見，耐著性子等他開口。最後，劉易斯先生等不及，一開口就把價錢壓下一半。

蘭斯賣了報社要去支付在曼切斯特的土地和紡織機器，如果少一半，別說機器的錢能不能付上，土地的錢都不夠。他已經付了訂金，如果這時候反悔，失去的不僅是土地還有信譽，就算他願意回倫敦繼續經營報社，也只怕會舉步維艱。

目前看來，他唯一的選擇就是接受劉易斯先生的價錢，和和氣氣地賣掉報社，再把房子抵押給銀行，這樣也許能夠付清土地機器的尾款。

蘭斯回到家，阿米迪歐夫人和莉迪亞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阿米迪歐夫人原本約了金斯利夫人等人來家裏作客，但金斯利夫人臨時推脫身體不舒服，無法出門。這不過是借口而已，阿米迪歐夫人知道詹姆斯夫人前去拜訪了金斯利家，她有理由相信金斯利夫人態度冷淡和《每日晨報》突然的困境有很大關系。

蘭斯回家前，她氣憤地大罵喬納斯·梅耶爾，金斯利夫人和詹姆斯夫人，但現在她只剩下擔心和焦慮。

“我雖然從來都不讚成你去曼切斯特辦工廠，但是我阻止不了你，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阿米迪歐家陷入困境，曼切斯特的地一定要買下來，別讓那些人看我們阿米迪歐家的笑話，毀了你的名聲，如果家裏沒有錢了，就把這棟房子拿去抵押了吧，只有這個辦法了。”

蘭斯聽了心裏難受：“媽媽，這棟房子才從銀行手裏拿回來，我不會再拿去抵押的。工廠一時半會兒辦不起來，到時候銀行收房子，您和莉迪亞住哪兒？您別擔心，我會想到解決辦法的。”

“這個時候還能有什麽辦法，你不用騙我。”阿米迪歐夫人還想勸一勸蘭斯，莉迪亞端著茶進來，她立馬轉過臉，她還沒有接受莉迪亞要和德雷克約翰遜結婚，也不原諒膽大妄為的女兒。

莉迪亞把蘭斯拉到書房，往他手裏塞了一封疊起來的信，小聲說：“這是我下午收到的，簡的信，我沒打開看，你快看看吧。我是不相信她會做出這種事的。”

魏萊在信中把事情講得清清楚楚，連她的猜測都寫上了，蘭斯越看眉頭皺得越深，莉迪亞不敢置信，“這不可能！”

“莉迪亞，別著急，不是你想的那樣。”蘭斯疊好信，收進信封，“我沒有懷疑過她，她也沒有辜負我們的信任，這件事很覆雜，她也是受害者。簡出了一個主意，可是這會損害喬納斯·梅耶爾的名譽，我得好好想想。”

兩人不約而同想到一處，魏萊也收到了蘭斯的信，短短的五行字，寫得有點潦草，但仍能看出寫信人有一筆好字。

蘭斯叫她別擔心，他會處理好。魏萊把信看了又看，眼眶濕了好幾回，懸了一夜的心中大石總算能落下去。

她的信裏也出了一個引蛇出洞的主意，不知道蘭斯會不會采納。

第二天，一條消息在倫敦傳開——《每日晨報》要同當紅作者喬納斯·梅耶爾解約。

當天下午，魏萊收到了一封格林先生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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