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很快就找到了我們的所在處，並且看上去輕車熟路，她拿著一盒切好的水果提了一小盒蛋糕，上面明顯標註著低奶油。

“謝謝你，親愛的。”

“不用客氣。”

娜塔莎笑著擺了擺手靠在了墻壁上，她旁邊的單向玻璃墻裏正坐著婕咪·德米。

她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也看不見表情。

我打開包裝之後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大口，不算太膩的奶油夾雜著松軟的蛋糕充斥在口腔，味道很不錯。

畢竟我已經很餓了，所以看起來有些狼吞虎咽的，娜塔莎在一旁笑了我一句。

“早知道再買一盒了，這些可能只夠你墊墊肚子。”

我笑了笑用手摸了摸肚子。

“也不知道為什麽，覺得自己餓的能吃下一頭牛。”

娜塔莎正要開口寇森就打開門進來了，他看著我頓了一下，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唇邊，我連忙抽了張紙巾從唇角擦掉了一小塊奶油。

寇森笑了笑，將數據從手中的數位板上移到了面前的單向玻璃上，而坐在裏面的婕咪·德米也似有所察的擡起了頭，搭在桌子上的機械手臂有了細微的動靜。

“自從中國回來之後，她一直都在保持沈默，無論我們使用什麽樣的方法她都沒有開口。”

“無論什麽樣的方法？”

娜塔莎看向寇森，寇森聳了下肩膀。

“是的，你能想到的所有方法，羅曼諾夫特工。”

就在這一刻房間裏的人將另一只手也放在了桌面上，她手腕上的痕跡明顯屬於電擊的灼燒殘留。

我只覺得自己的呼吸一滯，卻再沒有別的想法。

“種植在她大腦深處的催眠太過根深蒂固了，我們暫時沒有辦法解決。”

寇森說著，我看到玻璃上列出的所有的醫療記錄，無論是從儀器還是人員，等級都已經上升到了最高級。

我稍微皺了一下眉頭，就被眼尖的娜塔莎看見了。

“別想了，愛麗森。”

她沒有明說，但我也基本上知道她在說什麽，於是我嘆了口氣。

“發生什麽了？”

寇森看起來一頭霧水。

我聳了一下肩膀，笑的很無奈。

“在他們眼裏我現在珍惜物種，堪比大熊貓。”

他還是有些疑惑，我跟娜塔莎對視了一眼笑了起來。

但是我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

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下意識的沖動決定，在此時將我陷入了什麽樣的境地。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那麽無論怎樣我都會嘗試一下利用法術深入婕咪·德米的大腦。

但是現在已經懷了孕，我的體質也是肉眼可見的變弱，更別說我隱瞞了所有人關於我身體上的異狀。

即便沒有海倫的檢查，我也有所推測。

我肚子裏的孩子，大概是靠著吸收我身體裏的能量所生長的，它所吸收的速度，我本身的再生能力跟不上。

我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婕咪·德米擡頭看向了我，目光中的平靜讓我覺得她對於我的到來似乎早有預料。

這樣經驗老道的特工，神盾局用盡了手段都無法讓她開口，那麽她等得只有我了。

她是艾倫·沃克留下來的人。

我深深的吸了口氣。

“他們對你大腦裏的催眠沒有絲毫辦法。”

“我毫不意外。”

她嗓音沙啞，大概是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為什麽？”我問道。

德米看向我的眼睛裏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情緒，她像是在看戲，又像是在掙紮，但表情始終靜如死水。

“他……”

她猛地一噎，突兀的擡起手臂捂緊了自己的額頭，太陽穴的周圍一道黑色的痕跡浮現又消失。

我一下子站起了身，凳子翻倒在身後，渾身上下防備的姿態展露無疑。

房門被猛的打開，娜塔莎直接站到了我身前，雙手持槍面色冷硬。

我伸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制止了她試圖護著我出去的意圖，就見德米愈發大的動靜驟然冷卻了下來，一時間房間內安靜的令人發慌。

大約幾秒過後，她才緩緩的動了起來，兩手撐著桌面坐直了身體，擡起頭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娜塔莎已經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雙熟悉的，被黑色物質所侵蝕的眼睛。

而在法術之下，我竟然找不到她的能量源。

“我等你很久了，甜心。”

“我想單獨談談，沒有人，沒有設備。”

德米的嗓音裏帶著說不出的輕浮，那諷刺的表情更是紮眼的熟悉。

娜塔莎的手指一緊，我用了些力氣安撫住她。

“好。”

我答應了，娜塔莎猛地側了一下頭，卻始終死死的盯著德米。

“隔著玻璃。”

我謹慎的將另一只手從腹部拿開，敲了敲身後的單向玻璃，只聽一聲氣響，監控室內的樣子一覽無餘。

德米笑了笑，“好，當然可以，如果這能讓你感受到安全。”

她說著，視線掃過了我的腹部。

手指猛的一緊，我松開了娜塔莎的肩膀側身朝著門口去了，娜塔莎緊跟在我身後。

而到了監控室外，娜塔莎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你不能一個人呆在裏面。”

她語氣焦灼，憂慮的情緒顯而易見。

我搖了搖頭。

“他只有面對我的時候才肯開口。”

“他？”

娜塔莎楞了一下，抓住我胳膊的手捏緊了一些，以至於讓我覺得有些生疼。

我動了一下眉毛，擡起手覆上她的手背，只覺得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等我出來再進行具體解釋，好嗎？娜塔莎？”

我與她對視著，目光沒有絲毫的顫動，娜塔莎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突然松開了手轉身靠在了墻上一言不發，皺緊眉毛抿著唇，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此刻的心情一點就炸。

我嘆了口氣，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對著寇森點了點頭就推門進去了。

德米就靠在玻璃窗上，見我進來還好心情似的打了個招呼，那雙漆黑的眼睛周圍的血管正一鼓一鼓的，像極了那天在地下基地裏面，被變異的士兵們。

我垂下眼拖了把椅子放在玻璃旁邊，側坐著靠著玻璃，就好像面對她一樣。

“你想對我說什麽？”

德米眨了眨眼睛，笑容裏帶了些陌生的嫵媚，就像是被硬插進去的一樣別扭到令人窒息。

這讓我有些不適應，但並沒有移開一直註視著她的目光。

這時我註意到她眼睛周遭的黑色正緩慢地向眼球中心移動，比剛開始看見的面積縮短了一點。

“看來被你發現了，”德米嘆了口氣，狀似很無奈的樣子，“我正在消耗那些物質，很快你就得去尋找下一個寄生體以便與我對話了。”

“寄生體？”

“是的，你的血液可真是完美的容器。”

我冷下了臉，手掌攥的死緊。

只聽她繼續說道：“只不過生命期限必須得縮短，不然就太麻煩了，凡事都得有個度對嗎？中國人常這樣說。”

我緊緊地盯著她，腦海中一瞬間閃過了那間牢房，那墻壁上的盡是我留下的幹涸的血液印記。

幹涸的，血液印記……？

“看來你意識到了，”德米雙手環胸彎下腰來，眼睛瞇著表情極盡嘲諷，“你怎麽才意識到？”

是的，我沒註意到，甚至忘記了自己血液的特性。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些早已愈合的舊傷突兀的疼了起來。

早些時候在英國的那次外星入侵事件後，我得到的報告是我的血液在戰後兩天內依舊處於流動狀態，血液活性充分到足以令Black發生變化。

但是在那間牢房，血液的幹涸速度和普通人一樣，甚至更快。

我的手緩緩挪向腹部。

這或許也是我供給不上營養的原因之一，而且占了相當大的部分。

艾倫·沃克在我尚且處於冰凍艙的時候，對我進行了人體實驗。

那些註入我身體的藥劑，反反覆覆註入進來的，不僅僅是緩和身體機能的東西。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盯著德米眼睛中的那些黑色物質，艾倫·沃克的臉重疊在了她的臉上，

“德米”並沒有立即回答我，她站直了身體，臉上諷刺的意味越發濃重，黑色的物質已經縮減到了眼眶周圍。

“你可真信任他們。”

她冷笑著，我點了下頭。

“他們是我信任的人。”

“以後你就不會這麽覺得了，”她聲音平靜的就像在陳述事實，“而且你會感謝我的，因為我幫你縮減了研究價值。”

我看著她，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氣，心裏有些覆雜。

“你留下的東西裏面沒有記錄你的這一項研究。”

“如果你選擇了接手我的成果，你會發現的比現在早一百年。”

德米眼睛中已經露出了些許眼白，但她依舊一動不動的盯著我，黑色的物質在她的眼球上游動。

我回視著她，“你分離了它們，我是說我的基因，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我也不知道你做到了什麽地步，但是很顯然神盾局沒有檢測出來，除非他們抽幹婕咪的血液，一滴一滴的找。”

“但是神盾局不會這樣做，婕咪活著比死亡更有價值。”

話音剛落，德米就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便突兀笑了起來，手掌撐著玻璃笑得整個人發顫。

“聽聽你說的話，婕咪活著比死亡更有價值。”

她笑得很是誇張的重覆了一遍我的話，我坐在原處安靜的看著她，只見她甚至蹭了蹭眼角，一副笑出眼淚的模樣。

我似乎反應過來了什麽，她又彎下了腰，這次離得我更近了些，笑著說道。

“什麽時候開始你不再去考慮人道主義了？神盾局不這樣做，難道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殺她，不忍心殺她，想讓她好好地活著嗎？”

“愛爾，你的同理心去哪裏了？”

我微微睜大了眼，手指猛的攥緊了衣角，張開了嘴卻被她搶先了一步。

“也許只是因為面對我，你不需要擁有同理心。”

是的，我是要這麽說的。

“但是親愛的，”玻璃被她哈了一口氣，她的聲音變得像是隔了一層厚重的墻，“你確定嗎？冰凍艙裏的漫長時間真的沒有給你帶來任何改變嗎？”

那層薄薄的白霧幾乎在瞬間將我帶回了那個小小的窗口，耳邊甚至還能聽到細小的冰花炸開時的脆響，血液被源源不斷的抽離，冰冷的液體裹挾著疼痛一寸一寸的註入身體。

日覆一日，每一個瞬間都如同永恒一樣漫長。

研究人員透過冰花看著我。

白色的口罩，晃動的攝影機，不斷的被記錄的研究筆記。

而艾倫·沃克的臉出現在那裏，詭譎的令我心悸。

“愛麗森，”我覺得自己的精神有些不集中，而德米的聲音又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你還是你嗎？”

我猛地動了一下手指，指甲狠狠的扣進了自己的皮肉，極大力度帶來的劇痛將我從回憶的畫面中拽了出來，只聽劈啪一聲，火花從我的指尖一閃而過。

我劇烈的喘了一口氣，手肘撐在玻璃頗有些狼狽的弓下了腰。

玻璃窗裏德米笑的張狂，我的大腦被震得發暈，但是下一刻她就噤了聲直接栽倒在了地面上。

門被打開的時候，我看見那幾近消失的薄霧上畫著一個交叉狀的符號。

也許是我的手太冰涼，娜塔莎半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的時候，我竟然覺得那熱度有些紮人。

審訊室內，特工們已經將德米架走，寇森站在那裏隔著玻璃看著我，我沒有錯過他眼睛裏面一閃而過的情緒，那是一種微妙的審視與探究。

我被動搖了。

生命力紊亂就是一種表現。

我閉了閉眼，只覺得胸腔裏的沈重讓我有些難以忍受，連帶著腹部也隱隱作痛起來。

“愛麗森？愛麗森？！”

娜塔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聲音一下子拔高，我一把攥緊了她的手，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我需要海倫，我必須立刻檢查身體，我還需要……”

我一下子止住了話，心裏有些念頭生了芽竟然把都拔不掉，隱隱的惶恐暴露了出來。

“需要什麽？”

娜塔莎焦急的問著我，我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我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眼眶滾燙。

“那些藥，娜塔莎，補充我身體能量的那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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