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震動，屏幕上顯示著從沒見過的電話號碼。顧然遲疑幾秒鐘後接聽了，對方沒有馬上說話，似乎在思索著如何開口，電話裏對方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然然，是我。"對方總算開了口。

"為什麽要給我打電話？"其實她也可以無情地問他是誰，可是太沒意思了，曾經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聲音，最熟悉的語調，她懶得去裝作聽不出來。

"我找了好多人才要到你的電話號碼，你過得好嗎？"

"我很好，"她平靜地說，心中已經縫合的傷口不知為何又滲出絲絲血液，悄悄地疼了起來。"但是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聯系了，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好嗎？"

"我過幾天就要去島城了，能見見你嗎？和孩子。"

和孩子？和孩子！他知道了？他怎麽知道的？他怎麽可以知道呢？

顧然慌張地掛斷了電話，渾身上下有點發冷，深吸了兩口氣後，重又拿起了手機，手有些發抖，指尖冰冷，半響才打開了鎖屏，發送了一條信息給那個陌生的號碼。

不要見我們，永遠。

她是獨自一個人決定生下笑笑的，她沒有告訴劉威一絲一毫關於她懷孕的事情，因為她不需要他做選擇。

那時她失去了一個親人，於是上天又賜給了她一個親人，她是感激的。

既然選擇離開就請不要再回來攪亂平靜的生活。

劉威並沒有回覆她。

整整一天，她過得焦慮不安，煩躁不堪，終於熬到下班回家，路上卻又遭遇了大堵車，心煩意亂地回到家裏時，比平時還要晚將近一個小時。

"媽，笑笑，我回來了，"她在玄關邊掛大衣邊說。

"怎麽今天這麽晚？大家等你吃飯呢。"笑笑姥姥在廚房裏回道，

大家？誰啊？今天來客人了嗎？顧然心想，而且笑笑也沒有跑過來幫她拿包。

"誰來了？"她走進屋內問，聲音卻被卡在嗓子裏，她是眼花了嗎？眨了眨眼睛，又看向餐桌旁，此刻，現在，張毅竟然坐在她家的飯桌上對著她笑。

笑笑姥姥端著最後一道湯從廚房裏走出來，說："小張家裏裝修，在咱們這裏住一段日子，本來這就是人家的房子，咱們還得好好謝謝他呢。"

這一句話的信息量太大，顧然僵硬地扭轉脖子，客廳裏擺放著兩大箱行李，她重又轉過頭看著餐桌方向，笑笑此刻就坐在張毅的大腿上，給他看著她畫的畫。

所以，這個房子是他的，所謂的王雪萊的那個朋友也是他。所以，她不僅借了他一百萬，還住進了他的小別墅，她居然竟膽敢一個多星期前扇了他一個耳光。

真是刺激的一天，驚嚇一個接著一個，讓人緩不過神來。

"楞著幹什麽，還不快點過來吃飯，吃完飯好幫小張收拾行李。"笑笑姥姥又說。

顧然傻傻地吃完了飯，又傻傻地幫著張毅把行李拿到了主臥室。

"你幫著小張好好收拾收拾，我帶著笑笑去洗澡。"笑笑姥姥說。

"可是我還想和張叔叔再玩一會兒。"笑笑嘟著小嘴抗議。

"你張叔叔累了，收拾完了才能早點休息，不要給他添亂。"她的抗議無效，還是被姥姥強制領下了樓。

顧然沈默地打開了男人的行李箱，默默地把衣服都拿了出來，一件一件擺放整齊掛在衣帽間裏。

"沒什麽想問的嗎？"他說。

"工作是你給的，錢是你借的，現在房子也是你的，我不需要再問了。"顧然答。

"你就不好奇接下來怎麽辦？"他又說。

"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吧。"這年頭欠債的都是大爺，雖說此刻顧大爺雖然幹著女仆的活兒，內心依舊覺得自己大爺了一把，所謂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反正她們一家三口就這些東西了。

"我在你家住一段日子，就當利息了。"他說，然後徑直躺在床上伸了大大的一個懶腰。

"嗯。"

顧然收拾好了衣服，又到洗手間擺放他的洗漱用品。

"那天晚上，"床上躺著的男人說"對不起，我誤會你了。"

"嗯。"顧然含糊地小聲地應了一聲，內心卻不知不覺地被什麽東西裝滿了，暖暖的，喜歡一個人大約就是這樣一種感覺吧，他只要稍微對你好一點點，你的世界就被填滿了。

就這樣，張毅闖進了她們娘三個的世界，突然卻不突兀。

他每天和她們一起吃早飯，吃晚飯，看電視，還會每天上班的時候時候順便送笑笑上幼兒園。

笑笑姥姥是很喜歡他的，每天換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恨不得把自己大半輩子積累下來的廚藝展現出來。

笑笑更喜歡他，只要他在家就會一直纏著他一起玩，一起讀書，一起畫畫。

至於顧然呢，她也喜歡他，悄悄的，卑微的，不易察覺的，不能察覺的。

他們再也沒有說過之前的誤會種種，甚至他們也不會說工作，就是那麽順其自然地生活在一起，好似生活本來就是這樣。

如果非要一個詞來形容，大約就是室友關系吧。呵呵，她竟與自己的老板做了室友。

星期四的傍晚，一轉眼，老板已經在家裏住三天了，顧然拿起包準時走出了辦公室。

"顧姐，這麽早就走啊？"

"嗯，家裏有事。"

顧然原來都是習慣把第二天的工作提前準備好才離開公司，總會比其他人走得晚一些。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回家本身就是值得高興的不是嗎？

腳步輕快地走到大門口時，遠遠看到林志東等在那裏，"志東，你怎麽在這裏？"她問。

"我前幾天出差，所以也沒見到你，今天我送你回家吧。"他說，聲音裏透著幾分祈求。

"志東，我，"

"她和我一起走，就不勞您送了。"張毅忽然從身後出現，打斷了她的話，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腕，拽起她就走。

另一邊的手腕卻也被拽住了，緊緊的，有點疼。

張毅緊迫的目光從顧然的身上轉移到了林志東身上，"你什麽意思？"他問得十分不客氣。

"你以為我會讓你兩次把人從我眼前帶走嗎？"林志東一臉平靜地不答反問。

"你們兩個可以不可以不要這麽幼稚。"她努力爭取讓兩只手都擺脫鉗制，用力過猛，把肩上的包包弄掉在了地上。

"我們住在一起，"他說，擡了擡下巴指向正在撿起包包的顧然，"她，和我，住在一起。"他又重覆了一遍，聲音低沈有力。

顧然聽到，又一個包包掉在了地上，漸漸地周圍響起了竊竊私語。

張毅拉著她上了他的車，林志東沒有再一次拉住她。

在車裏，坐在張毅的身旁，仿佛冷空氣過境，氣壓低得讓人悶得喘不上氣來，又冷又悶，一路上他既沒有看她，也沒有同她說一句話，李雷也很長眼色地沒有多說話，只是打開了車裏的收音機。

音樂頻道裏播放的是李宗盛的《鬼迷心竅》

曾經真的以為人生就這樣了

平靜的心拒絕再有浪潮

斬了千次的情絲卻斷不了

百轉千折它將我圍繞

在巷子口。

"你為什麽那麽說？"顧然問。

"你為什麽還和他聯系？"他問。

"因為是朋友。"顧然答。

"那就不要做朋友了。"他說。

"你為什麽那麽說？"顧然接著問。

"實話，為什麽不能說？"

顧然愕然。

"不是說和他不是那種關系嗎？那他還會為你離了婚？"他沒有看她，略略諷刺地問。

顧然不知該如何回答，說不是，但內心總還是覺得和自己有幾分關系，說是，可又確實不是。她吞吞吐吐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張毅強壓住怒氣，問"他在追你，是嗎？"雖是疑問的語氣，卻帶著九分的篤定，他知道那人送過花，甚至那個姓林的還試探過他。

"嗯。"顧然的回答低不可聞。

"不要再見他，也不要再和他說話了。"他冷冷地命令道。

"可是。"

"沒有可是。"他又粗暴地打斷了她。

想起自己這幾日種種所作所為，先是舔著臉搬到了她的家裏，今天又為了她跟另一個男人在自己的公司門口爭風吃醋，張毅啊張毅，你才是真正地鬼迷心竅了吧。

"你們兩個怎麽了？吵架了？"笑笑姥姥拎著豆腐從巷子口走了過來。

顧然強裝著沒事的樣子，說："沒事，我們在說工作上的事情呢。"

"這麽冷的天在外面說什麽呀，兩個傻孩子，快點回家慢慢說。"

張毅的怒火，張毅的誤解讓她有種淡淡的苦澀，隱隱的喜悅卻從心底冒了出來，也許，他也是有一點喜歡呢？不僅僅是因為誤會，不僅僅是因為玩玩。原來一直都在期待他真心的喜歡，一直都在鬼迷心竅，顧然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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