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姚啟聖穿好龍袍，從長樂殿出發。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宮女太監，朝宣政殿走去。黃色的龍袍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刺眼的光芒。

他面無表情的走在前面，讓人看不出喜怒，身後的太監宮女們不敢有一絲懈怠，怕惹他生氣。明黃色的衣服與他周身的氣質很不相配，遠遠望去，顯得愈發孤獨挺傲，似乎失去了穿雪白色衣物時吸引人的魅力。

他負著手走到長樂殿的門口，剛跨出去，貼身伺候他的小李子跌跌撞撞跑過來，小腿磕在樓梯上，哎呦一聲，倒在他面前。

姚啟聖皺眉看他，“發生何事了，怎麽如此慌張？”

小李子顧不得疼，跪在地上，說道：“皇……皇上，朝堂上那些大臣都往這邊兒來了。崇大人讓小的來告訴您一聲，還是先在殿內躲一躲。”

“躲？”姚啟聖眉頭皺的愈發的深，“前朝發生何事了？”

小李子頭低的愈發厲害，顫抖著聲音說，“回皇上，本來那些大臣們已經準備好恭迎聖駕了，可……可不知是誰在外面聽了什麽謠言，在朝堂上胡亂散播。那些大臣聽了，就立即朝這邊兒趕來了。”

姚啟聖站定著，“謠言？什麽謠言？”

小李子萬分驚恐的看他一眼，“……民間傳聞說，說……”

“說什麽？”

小李子趴在地上，“說先皇去年微服私訪時，曾在民間留下過遺孤。”

姚啟聖眼神晦澀的看向遠方，輕喃道：“遺孤？”

他嘴裏的先皇，是指寧建興。

他年初微服私訪時，曾路過泉州替長樂解決水害之事。救了泉州千萬百姓，名譽流傳盛遠。期間也曾有人見過他身邊常出現一個喜愛穿紅衣的女子。兩人行為暧昧，十分相配。所以。當寧建興當著眾人表明身份時，都傳那女子會成為他的皇後。

按照他出宮的時間算來，在宮外留下遺孤也不無可能。只是，他太了解花玉鳳，根本不會願意邁進這高墻裏，又怎麽會替寧建興生孩子。

那麽就只有一個可能，長樂。

他今日登基，是眾所周知的事，寧建興的遺旨，朝堂上的人也是知曉的。

竟然編造出一個先帝遺孤出來，算她有本事。

姚啟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空中輕顫。耗費那麽多人力，都沒有把她抓回來，如今竟然躲在暗處，默默的算計他。多日不見，看來她的本事長了不少。

寧長樂，你到底會在哪兒。

小李子見他一句話也不說，只仰頭看著天空。頭上的汗如雨下，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惹他不高興，會砍了他的腦袋。

就在這時，穿著玄色耄耋袍的崇言快步走了過來。他在姚啟聖面前跪下，“微臣參見皇上，五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姚啟聖慢慢睜開眼睛，低頭看他，“外面情況如何？”

崇言頓了一下，說，“回皇上，先皇遺孤的出現，在朝堂上帶來不少的震動，有許多大臣已經開始說應該迎先皇遺孤回宮了。”

姚啟聖冷笑，“回宮？那也得找到遺孤才行啊。”

李言擡首看他，“皇上，難不成那遺孤是假的？”

姚啟聖擡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桐城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李言搖頭，“皇上，有王將軍在，軒轅逸一時半會兒攻不進來。而且宮中禁軍已經盡在我們手上，現在只差寧昌手裏的兵符了。他要是願意松口的話，我們與軒轅逸的大軍對抗，會有一半的勝算。”

姚啟聖問，“寧昌還是不願把兵符交出來？”

李言說，“微臣無能，這個寧昌咬的很緊，微臣用他的妻子性命來威脅他，也沒能讓他松口。”

姚啟聖不足為奇，“這寧昌是長樂長公主一手提拔起來的，當初把渝嘉關的領兵權交給他，也是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雖然，我賞識他的能力，但是如果到最後還是不願歸降的話，就殺了吧。”

他的姓氏，也是長樂賜給他的。雖不是皇族血脈，卻一直與寧建興以兄弟相稱，三人感情非比尋常。

崇言有些惋惜，“微臣遵旨……”

兩人說話間，遠處拱門外傳來一陣吵雜的聲響。

崇言立刻說道：“皇上，讓微臣去對付門外那群老臣，您先在殿內休息片刻，等處理完以後，微臣再讓小李公公來請駕。”

姚啟聖點了點頭，擡手揉著眉心，“隨你吧。”

說完，便轉身往殿內走去。

他為長樂立的靈位，還擺在前廳正中央。姚啟聖點了三柱香，插在銅鼎上。

他看著靈位說道：“我早就知曉你甚厭宮闈之事，為何有了脫身機會，還要回來？長樂，我愈發的不懂了……”

慢慢升起的煙火，繚繞在他周圍。明黃色的身影隱藏在煙火之外，遠遠看著，給人一種神秘的感覺。

……

客棧裏，長樂端坐在圈椅中，聽著窗外吵雜的聲響。嘴角一直掛著一抹微笑，似是覺得早就勝券在握。

歐陽詢推門進來，走到她面前說，“公主，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把先皇遺孤的事兒傳出去了。如今大街小巷都知曉這件事情，宮裏應該也得到消息了。”

長樂點頭，按照寧國以往的習俗，姚啟聖應該先是在宣政殿繼位。然後，是要出來接受百姓的跪拜的。到現在還沒有傳出來消息，先皇遺孤的事兒，應該在朝堂上帶來不小的震動。

歐陽詢也知她在想些什麽，姚啟聖沒能坐上那個位置，總算是出了心裏一口惡氣。如今，他們在暗處已經慢慢掌握主動權，也算是給他一點兒信心。

他說，“公主，昨夜我去了城西的林子裏，那裏確實有一所宅子。擺設還算幹凈，只有一個管家守著。昨夜，我已命人將他帶走了。”

管家？難不成是老徐？

沒想到他還一直守在那裏呢，也是，在宅子裏生活那麽些年，從未出來過。如今，徐媽媽也不在了。他除了留在那裏，也無處可去。

長樂說，“莫要傷他性命，不要讓姚啟聖知曉就好。”

歐陽詢點頭，“是……”

話音剛落，陸離又推門進來。見歐陽詢站在屋子中央，也不避諱他，走到長樂身旁坐下，雙目含笑的看著她說，“你竟然敢用花玉鳳的名聲來賭，要是讓她知曉了，還不得罵死你。”

他對長樂說話時的親昵，是旁人不能忽視的。歐陽詢看他一眼，然後繼續保持方才的姿勢不動。

長樂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臉色微紅，對歐陽詢說了句，“昨夜忙了一夜，你你先回房好好休息休息吧。”

歐陽詢擔憂的看她一眼，見她並不在意，才退了出去。臨走之前，還不忘幫他們帶上房門。

歐陽詢走後，長樂向後移了移，和陸離的臉拉開一些距離，然後說，“有什麽事兒嗎？”

陸離並不在意，坐直身體，說，“沒事啊，如今姚啟聖也已經登不上皇位了，你應該也能歇一口氣了吧。”

長樂動也不動的看著他，“什麽意思？”

陸離說，“今兒外面的天氣不錯，出去走走吧。在屋子裏悶了這麽長時日，都快發黴了。”

長樂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那是你。”

陸離笑看著她，“好，就算是我。也不知你長公主願不願意賞個臉，陪我出去走走？”

長樂看他一眼，“現在不行。”

陸離楞了，“那什麽時候可以？”

長樂沒有立即回答他，停了一會兒，繼續說，“晚上我會離開客棧，陸離，我不希望你與我一起走。”

陸離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是去城西？”

長樂臉上的表情有些皸裂，“你跟蹤歐陽詢？”

陸離笑了一聲，很快又沒了表情，“他哪裏用我跟蹤，要不是我讓靈鷲在他身後護著，你以為他能逃得了姚啟聖爪牙？”

長樂不予置否，歐陽詢雖然在文學上有很高的造詣，武學方面也有研究。只不過，這幾年在朝堂上呆的時間太長，很多東西都忘了。

長樂說，“謝謝，既然你已知曉，那就不要再跟著我。”

陸離輕笑出聲，“長樂，我能把這個當做你在擔心我嗎？”

長樂這次沒有看他，“隨你怎麽想。”

陸離見她這般，也不生氣，到時把方才的郁悶一掃而空，他滿不在意的說，“長樂，你可真小瞧了我。只不過在那裏呆了三年，就不能去了？我可是江湖上林人聞風喪膽的清流派掌門，姚啟聖的府邸與我來說什麽都不是。所以，你也不必故意避諱我。想說什麽就說，想做什麽就做好了。”

長樂這才深看他一眼，“那把靈鷲借我一日。”

她說的很快，陸離沒能立刻反應過來，看著她說，“你可真不客氣。”

長樂嘴角勾起一道微笑，“不是說想做什麽就做嗎，現在我需要靈鷲。”

陸離故意對她哼了一聲，“悠著點兒，我與姚啟聖的仇還未報呢，要是讓他死了，我找誰去。”

長樂挑眉，又說，“你既然已經把靈鷲借我了，那再把姚啟聖的父親借我吧。如今，他不是什麽好對付的角色，一切都得小心行事。”

陸離笑看著她，“如果姚啟聖真的擔心他的親生父親過於一切，你以為我還會在這裏？”

長樂不說了，她把這件事兒給忘了。

陸離又說，“如今什麽都安排妥當了，你可是願意與我出去了？”

長樂見他執著，問道：“出去做什麽？”

陸離看著她，隔了好一會兒才說，“看夕陽……”

長樂對上他的視線，心有那麽瞬間是停止的。她握著茶杯，輕輕滑著杯子的邊緣。

陸離見她垂眸思考，以為是答應了。嘴角的笑還未展開，就聽她說，“天才剛亮，要去何處看夕陽？”

“……”陸離徹底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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