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原本想和歐陽詢連日進入皇城，但是到了城門口，發現守門的將軍竟然是軍營裏的李先。這人平常與歐陽詢交好，兩人手足情深，常在自家院子裏把酒言歡。

按理說，遇見他，進城的風險會小了很多。但是歐陽詢說李先這人向來視聖旨如性命。要是讓他看出什麽端倪，定會毫不心軟的把他們抓起來，獻給姚啟聖。

所以，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又在離城門不遠的農戶家借住一夜。第二日，才喬裝進城。

兩人出現在城門口，長樂坐在牛車上，歐陽詢牽著牛繩站在她身邊。

歐陽詢說，“公主，我已打聽過了，今日守城的人是軍中新來的將領。只要小心些，他應該認不出我們。”

長樂輕點了下頭，“走吧，無論成不成功，都要試一試。”

歐陽詢點頭，拉緊繩子向前走。他們在城門口排了半刻鐘的隊，等前面挑菜進城販賣的小廝檢查完以後，才走到穿著鎧甲的士兵面前。

守城的士兵用手裏的長矛戳了戳牛車上的包裹，見沒有異常，才上下打量一直低著頭的長樂。

歐陽詢見此，朝旁邊移了移，擋住那人的視線，“軍爺，我們爺兒倆是進城看病的。我這兒媳婦身患重病，也不知中了什麽邪，用了好些土方子都看不好。老頭子無奈，今兒才帶她進城找大夫的。”

士兵滿眼嫌棄的看著他，見他穿著一身破爛衣服，身上還發出陣陣異味。扇了扇面前的味道，有些不耐煩的說，“走吧，走吧……”

歐陽詢立即拜謝，“謝謝軍爺，謝謝軍爺……”

說完，便牽著牛車往城裏走去。

正好此時，握著佩劍走過來的張巖與歐陽詢擦肩而過，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的交匯在一起。免得他看出什麽異常，歐陽詢率先低下頭，繼續裝作無事的向前走。

張巖走到方才檢查的士兵面前，問道：“可有發現什麽？”

那士兵搖頭，“回將軍，並無。”

張巖點了點頭，向四周環視一圈，這個時辰進城的都是周邊農家的菜農，或者是背著行李進城投奔的人，哪有什麽嫌犯。也不知上頭怎麽想的，竟然讓他們在這裏逐一排查進城的人。

他一一掃視面前排隊的眾人，無意中看向還沒走遠的長樂和歐陽詢。本來並未察覺什麽，可看見歐陽詢腳上的靴子。鞋底一點兒泥也沒有，不像是從周圍村落裏過來的。

他眉頭緊皺，覺得哪裏不對。還未想明白，便大叫一聲，“趕牛車的人，給本將軍站住。”

歐陽詢猛地停下來，長樂身體向前一斜。為了穩住身形，她用力握住車緣。按照之前商議好的，兩人是進城看病。所以，當牛車停下以後，她便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張巖領著士兵，走到他們身旁。見她不停的咳嗽，身後的士兵十分嫌棄的看著她，很害怕被她傳染。

張巖眉頭緊皺，他看了眼長樂，然後問歐陽詢，“從哪裏來？進城作甚？”

歐陽詢有些‘害怕’的低著頭，答道：“回軍爺，從李家村來，帶兒媳婦進城看病。”

“兒媳婦？她男人呢？為何要你這個公公帶她進城？”張巖問。

歐陽詢答道：“半個月前死了，也是得的這個病。家中又無其他男人，只好由我這個老頭子帶來了。”

旁邊的士兵急忙捂住嘴巴，“將軍，不會是什麽傳染的病吧？”

張巖瞪他一眼，“少給我在這兒妖言惑眾。”

說完，對長樂說，“擡起頭……”

他雖然剛升職做了將軍，但是也在軍營裏混了三年。直覺告訴他，眼前的人有問題，可又說不出是哪裏。

上面已經交代了，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人。要是犯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回去定不好交代。小心無大錯，仔細些總是好的。

長樂一直在咳嗽，周圍的人見她這般，全都繞道走。張巖身後的士兵見此，又不要命的說：“將軍，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張巖不說話，只盯著長樂。歐陽詢站在旁邊，手中的韁繩已經快被他捏斷了。他怕張巖會看出什麽，可又不能冒然行事，只能安靜的呆在旁邊。

長樂見事已至此，再耽擱下去，怕是真的會引起張巖的懷疑。而且，她也易了容，他又重未看過她，就算有畫像，也不能立刻斷定，她就是他要抓的人。

想到此，便止住了咳嗽，邊喘著粗氣，邊慢慢的擡頭。

周圍靜謐的很，太陽從遠處的群山下高高升起。長樂慢慢擡頭，就在她的容貌快要暴露在張巖的視線裏時，不遠處的官道上突然沖過來一輛裝飾精致的馬車。

因為它的到來，引起一陣轟動。張巖回頭看它，見趕車人有想硬闖城門的念頭，便握著佩劍快步走了過去。

他一走，旁邊的士兵就趕緊擺了擺手，“快走，快走，別在這兒擋著……”

歐陽詢連連點頭，拉緊韁繩繼續向前走。

長樂坐在牛車上，背對著他，視線正好對著正在接受盤查的馬車。

看著那一身黑衣的趕車人，眉頭緊鎖。已經消失很長時日的靈鷲，竟然敢光天化日的出現在城門口。難道他們不知道姚啟聖正在滿城的抓捕他們？

還是說，馬車裏的人就是因為知曉，所以才趕過來？

正當她暗自思索時，一雙纖長白皙的手，挑開簾子。早就刻在心上的面容出現在眼前。早就猜到會是他，等真正見到，還是覺得很震驚。

只見他遠遠看著她，然後忽然朝她露出一個笑容，在曦辰的陽光下顯得異常耀眼。

長樂看見他臉上的笑容，眼裏聚起一團霧氣，只是瞬間，淚就落了下來。

本想給她一個驚喜的陸離，見她如此，嘴角的笑慢慢消失。他坐在馬車上，看著她們漸行漸遠，就算中間人潮湧動，似乎還是能看見她眼中的晶瑩。

這麽長時間未見，如今突然出現，本以為她會對他惡言相向，或者是用滿嘴大義趕他離開，沒想到竟然會把她惹哭。真的不知，她到底想要什麽。他要怎麽做，才能討她歡心。

等到長樂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城門口，他才搖頭放下簾子。靠在軟細上，沈聲道：“靈鷲，怎的還不走？”

靈鷲從張巖手中接過帖子，放在懷中，然後拿起韁繩，側頭答道：“這就走……”

說完，便拉了拉手中韁繩，馬車如箭一般，沖了出去。

他們走後，守門的士兵見張巖對方才的女子那般客氣，好奇問道：“將軍，車裏的人是誰？怎的都不檢查檢查，就放他們進去了？”

張巖瞪了他一眼，“知道他是誰嗎？”

士兵搖頭，張巖粗聲道：“是當朝丞相，你竟然敢攔丞相的馬車，不想活了嗎？”

說完，便大步向前走去。

被他吼了的士兵，在原地呆楞一會兒，然後撓著頭，嘀咕道：“丞相不應該在皇宮裏嗎，是什麽時候出城的？我怎的不知道。”

然後，便繼續守城去了。

……

進了城門的長樂，吩咐歐陽詢在丞相府旁邊找了家客棧住下。

兩人進了房間，各自卸下臉上的裝，換了身幹凈的衣物。

歐陽詢洗了手以後，走到圓桌旁坐下，“長公主，為何我們要住在此處？若是被姚啟聖的人發現，那就不好了。”

長樂笑了一聲，說道：“莫要擔憂，普天之下，沒有誰比我更了解姚啟聖。我相信他早就猜想我會去桐城尋軒轅叔叔，論他如何聰明，也不會想到我如今會在他府邸對面住下。”

“而且，我們也不會住太久。過一會兒，你幫我去看看城西那片林子裏的府邸還在不在？要是還在的話，想辦法把裏面的人引走，趁夜，我們也可住進去。”

歐陽詢不知她在打什麽主意，點了點頭，“好，今夜我就去瞧瞧。長公主，趕了一天的路，您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有什麽事兒，明日再說。”

長樂點頭，歐陽詢說，“那微臣就退下了。”

歐陽詢走後，長樂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她看著只與她隔了一條街的丞相府，門前立了兩尊大石獅子，漆紅的大門緊閉，圈銅的鎖在擡眼的照射下閃著精光。

她曾經只在這府中住了兩日，然後就被姚啟聖投到了荷花池裏。直到如今，她都想不明白，為何他會在歸寧日殺了她。

那日的場景如今還歷歷在目，花園假山裏的姚啟聖仿佛變了個人，把她身邊的宮女壓在墻上，瘋了一般的索要。任憑那女子如何求他，也不見他動容。

那時的姚啟聖，與她以前見過的完全不一樣。從後背看著，可怕的很，像是中了邪一樣。

成親的第二日，夫君就與她的宮女在假山裏茍且，任誰都是忍不了的。所以，她含淚走過去，想找他問個明白。可走到身後，他還是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像個瘋子一樣，來回撞擊。

直到她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如夢初醒一樣，雙目通紅的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身體，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本想問他為什麽，可還未開口，就被人從身後打暈了。再睜眼，就成了陸離身邊的大丫鬟-常樂。

那夜的姚啟聖，絕對有問題，可具體是什麽，她又想不明白。

就在長樂對著丞相府的門口發呆時，敲門聲突然響起。警惕的盯著房門，然後關上窗戶，輕聲走到門口，“誰？”

“開門。”

陸離？

長樂楞了一下，然後猛地打開房門，快速把他拉進來。關上門，後背抵著房門，說：“你瘋了嗎？不知道姚啟聖正滿城的找你，竟然敢明目張膽的進來，也不怕他派人把你抓走。”

陸離見她臉上對他的擔憂，緩緩笑了。長樂見他這般，氣更不打一處來，語氣低沈的說，“你不是回嶗山了嗎，為何還要回來？”

陸離走到桌邊，端起她喝了一半的茶杯，把剩下的茶水如數喝了。然後，放下杯子，說：“你都能來，我為何不能來？”

長樂見他說的理直氣壯，心裏縱然擔憂他，可也知曉他人來都來了，想必也不會因為她的幾話就乖乖離開，所以也就懶得說了。

陸離見她不說話，繼續說道：“來的路上，我碰到綠琦和甄正了。原以為你把她殺了，沒想到還好好的活著。長樂，看來在府中的時候，我還是小瞧你了。竟然敢在姚啟聖的眼皮子底下搶人，果真厲害的很。”

此時，長樂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坐在椅子上，說，“我不僅能在姚啟聖眼皮子底下救人，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殺人，你要不要見見？”

陸離挑眉，在她旁邊坐下，“如今你想怎麽辦？據我所知，明日姚啟聖可就要登基了。”

長樂沒有回答他，認真問道：“我聽說姚啟聖是你同母異父的兄弟，此事是真是假？”

陸離滿不在乎的說，“差不多吧，不過你知曉的，並不是全部。”

“那全部是什麽？”

陸離斜看她一眼，悠閑的靠在椅子上，“其餘的，等日後再告訴你。”

長樂朝他翻了個白眼，不再說話。

陸離就當看不見，又問，“那你如今要做什麽？”

長樂倒了一杯熱茶握在手裏，說，“等……”

“等？等什麽？”

長樂看著墻角的花瓶，“等他自個兒從皇宮裏出來。”

如果沒記錯的話，姚啟聖發瘋的那日正好是圓月之時。再過三日，又是圓月之日了。她到底要看看，姚啟聖到底滿了她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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