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月亮高高掛在天空中。長樂坐在院子裏，獨飲一壺剛沏好的熱茶。瓷白的壺裏放了半杯的蓮芯兒，喝著極苦。銀白色的月光，如瀑布一樣灑在腳邊。

挺著大肚子的綠琦，端了幾碟小菜走出來。長樂見了，急忙把她手中的物什接過來，“這麽晚了，你還未睡？”

綠琦扶著腰坐下，已經三四個月的肚子在月光下明顯的很。臉上掛著一抹柔和的笑容，讓長樂看了極為羨慕。

“自從懷孕以後，一直睡的晚。常樂，你怎麽也不睡？在想什麽呢？”

長樂笑笑未語，正好甄正拿著披風走過來，然後神色溫柔的替綠琦披上，“夜裏風大，小心著涼。”

綠琦低頭嬌羞一笑，“沒事兒，你也快進去休息吧。”

甄正對長樂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長樂看著他們相敬如賓的模樣，心中覺得很安慰。兜兜轉轉這麽一圈，他們沒想到還是在一起了，這也許就是天意吧。

綠琦本身不壞，甄正又看不清楚他的心。如今能得到這麽好的歸宿，不是命運，又是什麽。真希望她與陸離，也能如他們一般得到自己想要的。

長樂問她，“他對你可好？”

綠琦點頭，笑著說道：“很好，自從我懷孕以後，他就非常疼我。”

長樂把視線放在她的肚子上，當初她用計把她帶出姚啟聖的府邸。本以為重獲新生的她，是不會留下王二的孩子的。沒想到再見面時，肚子已經這麽大了。

綠琦又說，“如今能這般活著，是我從未想過的。能夠像今天這樣，一直陪在他身邊，是我畢生的願望。而這些……常樂，我最應該感謝的人，是你。謝謝你從未記恨過我，還這麽幫我。”

長樂笑了一下，“不必客氣。”

她也是見她本性不壞，而且如果沒有徐媽媽的話，應該也會活的很好。幫她，只是見她可憐而已。

沒想到當時的無心之舉，卻讓她現在有了落腳之地。與建興躲在這裏，姚啟聖暫時應該尋不到他們。

兩人在院子裏說了好一會兒的話，等寧建興和花玉鳳從房中走出來時，綠琦才被甄正扶回屋子裏休息。

寧建興看了眼他們，說，“阿姐，我們一直躲在這裏，也不是什麽長遠之計。用不了多久，姚啟聖的人就會找到我們的。”

長樂把半杯茶水喝下，看著遠處的田地裏飄起的霧氣，說：“天一亮，你我兵分兩路。你與花玉鳳去桐城找軒轅叔叔，我與歐陽詢趁亂回皇城。”

寧建興不同意，“阿姐，你與阿鳳去桐城尋軒轅叔叔，我與歐陽大人回皇城。”

軒轅逸的兵馬已經到了桐城外，他的西北大軍雖然是姚啟聖的心病。但是，短時間裏，他還不敢對他們動手。

所以，去桐城是最安全的選擇。去了，就能與獲得生的希望。而回皇城，那就想當與把自己送進姚啟聖的手心，他不能這麽自私，讓她一個人去冒險。

長樂搖了搖頭，說道：“姚啟聖是覺不會讓軒轅叔叔進皇城的，讓你去，自有我的打算。如若我未記錯的話，那守城的將軍應該是王猛。他曾經受過你的恩惠，當初他義父貪汙治洪的銀兩時，被我判了死刑。是你背著我偷偷釋放了他。如果你去桐城對他好言相勸，據我所知，那王猛也是一剛正不阿的人。又因你有恩與他，就會有一線轉機。”

寧建興有些吃驚，當初他偷偷釋放王猛的義父，純屬是因為他見王猛脾性不壞。再加上，與他鬥蛐蛐兒輸了，所以才會答應他這個條件。

原以為是滿天過海的，沒想到她早就知道了。

寧建興糾結一陣，覺得還是不能聽她的，說：“阿姐，皇城太過危險，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

長樂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安慰道：“傻瓜，只要你有辦法讓軒轅叔叔帶兵進入皇城，那我就不會有危險。”

“那萬一失敗了呢？”寧建興問道。

長樂頓了一下，說，“失敗了，就讓軒轅叔叔帶兵攻城。無論犧牲多少兵力，都要拿下桐城。”

花玉鳳震驚的看著她，“寧長樂，你瘋了吧。怎麽說，那守城的士兵都是你的子民，你怎麽能狠下心腸讓他們互相殘殺。”

長樂看著她，說，“狠不狠下的心，不是我能決定的。花玉鳳，這就是高墻裏的事兒。不是什麽事兒，都能由你的性子來。總會有一些事情，會違背你的內心，你該習慣……”

花玉鳳不語，看向她的視線愈發沈重。

就是因為知曉這些，所以才會在他們身邊呆了這麽久。

她說的對，自己應該習慣，誰讓她喜歡的是旁邊這個人呢。

寧建興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一直盯著長樂，眼睛裏有許多說不出的擔憂。

長樂卻是註意已定，說完，便回房休息了。雖然毫無困意，但是天亮以後，她與姚啟聖的戰爭就真正開始了，必須保持體力，才能與他鬥到底。

……

第二天，天一亮，寧建興與花玉鳳便啟程去桐城。長樂站在門口，一直目送他們離開。

已經換上粗布麻衣的歐陽詢走到她身邊，說：“長公主，一切都準備就緒，何時啟程？”

長樂收回視線，看了眼他的裝扮。為了不讓守城的人認出來，特意打扮成一個耄耋老人，然後她再裝成他的兒媳，佯裝成進城看病。現在守城嚴密，他們的畫像都被貼在城門口，唯有這個辦法才能進城。

只要她能進入皇城，那麽她與建興的勝算就會大很多。他姚啟聖再怎麽精明，估計也不會猜到她不僅沒有逃命，還在第二日就回城了。

長樂蹲在地上把臉上抹了一層灰，然後拿出一塊碎花的布系在頭上。‘常樂’的長相本就平凡，經過這麽一打扮，就更像良家婦女了。

“走吧……”她站起來說。

歐陽詢點頭，從屋後牽了一頭牛車走過來。正要離開時，甄正和綠琦相攜走到門口。

綠琦雙目含淚，依依不舍的對長樂說道：“我知自己留不住你，也不知你要做些什麽。但是，常樂，我想告訴你，無論以後遇到什麽困難，一定要回來，我和甄正永遠不會離開。”

長樂對她笑了笑，“謝謝……”

然後便扶著歐陽詢的胳膊上了牛車，歐陽詢牽著牛繩，向前走去。

綠琦見他們離開，眼淚瞬間流下來。她對著他們的背影大喊，“常樂，我們在這裏等你。”

一旁的甄正摟著她的肩膀說，“莫要再傷心了，肚子裏還有孩子呢。”

綠琦擦了擦眼淚，摸了摸又大了一圈的肚子，然後和他一起進了院子。

已經走遠的長樂聽見綠琦的呼喊，眼睛一澀。她擡頭望著天空，今日的雲彩白的很，應該是個不錯的天氣。

歐陽詢看她一眼，繼續趕著牛車說道：“公主，今早我已交代過甄正，等我們離開以後，就讓他帶著綠琦姑娘去別處生活。本還想給他們一些銀兩，但是，甄正不肯要，我也就沒有過多強求。”

長樂說，“謝謝……”

歐陽詢搖頭，表示不用。他身體一斜，坐上牛車。手裏拿著鞭子用力一揮，大喊一聲，“坐好了。”牛車便快速沖了出去。

……

萬裏之外的嶗山，依舊是一身白衣的陸離臉色蒼白的坐在灑滿陽光的羅漢榻上。他所在的屋子熟悉的很，裏面的擺設與姚啟聖替他準備的住處差不多。除了床邊擺了個兩尺的大箱子，其餘的幾乎是一模一樣。

“咳咳……”陸離咳嗽了幾聲，他用白帕子捂住嘴。等平息下來以後，手中的白帕子上出現一灘鮮紅的血液。

陸離看著它，眸色毫無波瀾，似是在看別的東西。

突然，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大概有十來人。然後就聽靈鷲在門外說道：“掌門，長老們來了。”

陸離把帶血的帕子塞到枕頭底下，然後拿著書半靠在羅漢榻上，“進來吧。”

話音一落，槅扇門被推開。接著，陸陸續續進來十幾個人，全都是白發蒼蒼的老者，他們的臉上布滿溝壑，但是身體都健碩的很。

陸離見了他們，慢悠悠的從榻上坐起來。跟在後面的靈鷲，拿了件披風替他披上。

陸離一邊整理身上的披風，一邊說道：“不知幾位長老，此時來尋離有何事？”

疏離的語氣，讓本來氣焰囂張的眾人，瞬間沒了底氣。眼神游離的看了看對方，沒有一人敢率先站出來說話。

站在最前面的赤精子見此，恨鐵不成鋼的甩了下袖子，聲音粗狂道：“陸離，你若是還認我這個長老，就莫要再用姚啟聖的爹引他來清流。他如今已是寧國宰相，不是以前那個任人宰割的娃娃。而且，現在整個寧國都是他的天下。若是惹他生氣了，到時只需他一句話，就能率領千萬兵馬踏平清流。”

“陸離，清流是你爺爺留下的祖業。我作為清流的長老，不能任由你胡來。”

“是啊，是啊……”身後的人附和道。

陸離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他的話，他只看著靈鷲說，“不是說姚啟聖已經啟程來嶗山了嗎？為何他會說寧國已經成了他的天下？”

靈鷲不敢看他，砰的一聲跪在地上，“皇城密探於昨日傳來消息，說寧建興已在昨夜暴斃。留下遺囑，傳位姚啟聖。”

“為何不早些告知我。”陸離嘴角的笑容消失，屋內瞬間恢覆平靜。連方才說話的赤精子，也有些不安的看著靈鷲。

上一次，他生氣的時候，只用一個時辰就滅了昆侖派一千八百餘人。這麽長時日了，這脾氣還是沒有什麽改變。

靈鷲低頭說道：“掌門的傷勢尚未痊愈，屬下認為，您並不應該去寧國。”

她話還未說完，陸離揮了下衣袖，人就飛了出去。

猛地裝在檀木門上，砰的一聲，木門應聲而落，靈鷲躺在地上，嘴角流出一道血痕。

赤精子見此，立即說道：“陸離，靈鷲做的沒錯。你如今身中劇毒，連那崔神醫都沒有辦法醫治。所以，你理應在清流安心休養。那朝堂上的事，不是我們該管的。”

陸離看也不看他，起身站起來，往門外走，“讓人備馬……”

靈鷲從地上爬起來，跪在地上，“是……”

說完，便離開屋子。

赤精子見他一意孤行，著急說道：“陸離，如若你還是三年前的陸大掌門。你想做什麽，我都不會攔你。但是，現在你的功力尚未恢覆，去寧國也是九死一生。況且，那姚啟聖本就對清流恨之入骨。他要是知曉你孤身一人去寧國了，恐怕會立即把你碎屍萬段。”

陸離停下來，斜看著他，語氣狠戾的說：“你以為不去寧國，姚啟聖就不會把你碎屍萬段？哼，他姚啟聖最想殺了人，恐怕就是你了吧。”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赤精子定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盯著地上的木門。

是啊，當初是他殺了姚啟聖的親生母親，還差點兒把他給掐死了。雖然，最後留了他一命，還是讓他在那暗無天日的牢房裏度過十幾年。如果他想滅了清流派的話，第一找的應該就是他了吧。

其中一個長老走到他身邊，問道：“大長老，如今要怎麽辦？我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掌門去送死啊。”

赤精子瞪了他一眼，然後說道：“立即把英雄帖送到各大門派，請他們派武功高強的人前來協助。”

說完，也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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