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掀開直流的簾子，穿著黑色直筒長靴的腳率先邁出來。然後，姚啟聖便整個從轎內走了出來。

他見到立在門口的長樂和陸離，眸子裏閃過一絲詫異。然後，走到他們面前，看著長樂道：“你們怎的在這兒？”

長樂看著他的眼睛，還未說話，陸離突然把她拽到身後護著，對他說道：“子卿，是我讓常樂帶我出來玩的，你莫要責備她。”

姚啟聖聽見陸離叫他子卿，身體一僵。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從來沒有在人前這麽喚過他，“你身子不好，怎的能出來？若是出了什麽事兒怎麽辦？”

他說的極輕，只有他們三個可以聽見。長樂站在陸離身後，正好能看見他眼裏溢出的溫柔。

他看陸離時的表情，帶著一些寵溺，一些愛戀，還有一些掙紮。

雖然他自個兒隱藏的很好，但是長樂一眼就能看出來。

此時，她才真正承認，以前從未看透眼前這個人。

陸離鼓著嘴巴說道：“我想吃這裏的東西了，所以才讓常樂帶我出來的。”

陸離對長樂的袒護，姚啟聖看的很清楚。在府邸裏的時候，他以為是因為長樂貼身照顧他的原因，所以才沒放在心上。

如今，見他像看著洪水猛獸一樣警惕他，護著身後的人。他才真正意識到他對長樂的心，恐怕比他想的還要重。

姚啟聖握緊長袖中的拳頭，臉色鐵青。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渾身散發出來的寒氣，讓陸離害怕的連連後退。

長樂見他如此，就知他在生氣的邊緣，向旁邊退了半步，把她完全暴露出來，“回主子，公子這兩日胃口不是很好。徐媽媽做的飯菜，每日都是完好無損的從他房中端出來的。奴婢怕公子有什麽閃失，所以才擅自做主帶他出來。奴婢違了府中規矩，還請主子責罰。”

姚啟聖選擇微服私訪，就是怕被旁人認出來。所以，她雖嘴上說請他責罰，但是表現出來的姿態，卻是半點兒沒有悔恨之心。

她立在陸離的身邊，諾大的袖子擋住兩人在背後握著的手。半垂著眼眸，等候姚啟聖的處置。

姚啟聖看著她不卑不亢的樣子，當然知道她是仰仗這麽多人在，所以以為他不會處置她。

他雖板著臉，心裏覺得長樂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有趣。

他不再理會她，問身邊的花鼠子，“裏面可都準備妥當了？”

花鼠子點頭，“昨夜就準備好了，就等客官過來了。”

姚啟聖恩了一聲，負手在背後，對陸離說道：“既然來了，就進去吧，我讓這裏的廚子做幾樣你喜歡吃的菜。”

說完，便往客棧裏走。

陸離看著姚啟聖在花鼠子和老李的簇擁下走進客棧後，才對長樂說道：“常樂，莫怕。子卿沒責備你，還說要給我們做好吃的，我們一起進去吧。”

長樂轉頭望著牌匾上的‘玉滿樓’三個大字，眼神冰冷，她微不可及的點了下頭，輕聲說道：“進去，當然要進去了。”

陸離眨了眨眼睛，似是聽不懂她說的話。覺得她有些不對勁，可又聽她說‘要進去’，笑著說道：“那走吧。”

說完，便拉著長樂一起往裏面走去。

等長樂進去後，三樓的一個小窗戶裏，花玉鳳穿著一身紅色薄紗半躺在鋪著繡著金絲的被褥的羅漢榻上。

她看著門口的人如數進了客棧，才用手中的長棍挑下支著窗戶的木栓。等窗戶合上，她拿著兩錠黃金在手中把玩，“王猛，你可知方才與姚啟聖說話的兩人是誰？”

王猛低聲答道：“男的喚作陸離，是姚啟聖在外養的男寵。另一個……好像是那陸離的貼身丫鬟，叫什麽……屬下還未查清楚。”

花玉鳳不屑的笑了一聲，“寧長樂才死了多久，他姚啟聖竟然玩起男人來了，真不知他的臉皮兒有多厚。寧建興知道這件事兒嗎？”

王猛搖頭，“應該是不知的，姚啟聖把這個男人保護的很好。若不是長公主去世之後，他經常出入那個府邸，屬下也很難查的到。”

花玉鳳輕嘆了口氣，“……寧長樂多精啊，竟然帶了這麽個綠帽子，也是有趣兒的很。她若是知曉了，會不會從墳裏爬出來找姚啟聖那廝報仇？”

王猛覺得背後一陣惡寒，看了眼自家掌櫃的一眼，不敢接話。

兩人默了一會兒，王猛突然想到一件事兒，他緊皺眉頭，疑惑道：“掌門，有件事兒，屬下不知該不該說？”

見他這麽為難，花玉鳳倒來了興致，她放下手中的銀子，笑看他道：“我倒是好奇，是什麽事兒竟然讓你這個二掌櫃的不知怎麽開口，說來聽聽。”

王猛嘶了一聲，“前幾日，掌櫃的您進宮了。有一個穿著短袖粗筒的大漢到我們店裏說要吃小天酥。店裏的單子，都是我親自寫的，哪裏有什麽小天酥。於是，我便派人把那個人給轟了出去。”

這雖然是一件兒小事，但是他這幾日左思右想，總覺得有哪裏不對。所以，還是覺得告訴她一聲比較好。

花玉鳳聽了，猛地從榻上坐了起來，“你說那人要吃什麽？”

王猛見她這個反應，急忙答道：“……小天酥。”

小天酥？

整個皇城只有她與寧長樂和姚啟聖三人知曉小天酥，那人怎的會知曉？姚啟聖今日就是來這裏吃那玩意兒的，所以並不會大費周章讓人明目張膽的來買，那麽就只有一人了。

寧長樂！

還是說，她沒死，想來找她？可是，她的屍身，她是親眼看見的。就算她化成了灰，她也不會認錯。

難不成，真的被她說中了，從墳裏爬出來，找姚啟聖報仇來了？

花玉鳳想起長樂滿頭蛇蟲鼠蟻，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樣子，整個人打了一個寒顫。若真是這樣，那她以後定再也不要見她。

花玉鳳說道：“你可還記得那人長什麽樣子？”

王猛想了一下，“模糊記著一些，掌櫃的，那人有什麽問題？”

他剛說完，花鼠子從外面敲門，“掌櫃的，閣老要見您，讓您現在就過去。”

花玉鳳穿上鞋子站起來，她一邊整理掛在胳膊上的薄紗，一邊說道：“盡快把那人給我找到，我有事兒要問他。我先去應付姚啟聖，你且記住這事兒不能讓任何人知曉，特別是姚啟聖。”

“是。”王猛答道。

花玉鳳用薄紗遮住□□的香肩，邊往外走，邊抱怨道：“這剛送走一個瘟神寧長樂，又來一個比她還難纏的姚啟聖，我這輩子，可被這一家子給拖累死了。寧長樂要是還有些骨氣，趕緊把姚啟聖也給帶走，省的再來煩我。”

王猛在空中擺了三擺，他家掌櫃的怎麽什麽都敢說？

什麽叫一大家子？這一大家子，一個是當朝皇帝，一個是手握權勢的寧國長公主，還有一個可是現在手握重權的當朝閣老啊。

要是讓有心人聽了去，到時肯定有她受的。

王猛搖頭，跟在花玉鳳身後走了出去。

玉滿樓的上房裏，姚啟聖坐在圓形大桌子的主位上。陸離穿著長襪坐在羅漢榻上，玩姚啟聖讓老李給他買的玩物。他手裏捏著一個泥塑的小人，穿著紅泥衣裙，說是格外像長樂，於是便愛不釋手。

而長樂跪在姚啟聖的面前，已經有一刻鐘的時辰。

姚啟聖用餘光看了眼趴在地上的長樂，他隨意靠在椅背上，右手握著兩顆玉磨成的圓珠子，來回滑動。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前些日子，我教泡的茶，可是學會了？”

長樂低聲答道：“回主子，奴婢愚鈍，還差幾分火候。”

玉做的圓珠子發出‘珰’的一聲，坐在羅漢榻上陸離動作一頓，手中的泥人被他捏扁了一塊，默了片刻，見姚啟聖並無什麽反應，才繼續擺弄。他只是隨便捏了幾下，那泥人又恢覆原樣。

姚啟聖似笑非笑的看著長樂，看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偏頭笑了笑，“你倒是老實。”

他這毫無頭緒的一句話，讓長樂楞了一下。姚啟聖這是在誇她，還是另有深意。生氣了？又要如何懲罰她？

正當長樂尋思的時候，花玉鳳猛地推開門進來。她面無表情的走到姚啟聖面前，怒瞪著他道：“不是和你說不要過來嗎？難道沒長耳朵？”

長樂聽見花玉鳳那熟悉的聲音，眼眸一澀，她猜的沒錯，花玉鳳果然沒走。可她這副性子還是沒改，這姚啟聖是她可以隨便發脾氣的人嗎？

姚啟聖似是沒有看見花玉鳳眼中的不耐煩，聲音平靜道：“小天酥做好了？”

長樂身體一頓，姚啟聖這算什麽，殺了她，還時刻記著她愛吃的東西。難不成，是因為對她覺得愧疚？

花玉鳳抱著胳膊坐在凳子上，她看也不看他道：“人都死了，做那玩意兒有什麽用。姚啟聖……既然你不愛她，那就不用在這兒擺一副假惺惺的模樣，她又看不到。”

聽見‘愛’這個字，長樂嘴角出現一抹冷笑。他姚啟聖心中若是有愛的話，怎的還會在她身邊隱藏那麽多年。

她還從來不知他的表字竟然叫‘子卿’。

姚啟聖看著花玉鳳，眸色一點兒一點兒的變冷，他與長樂之間的事兒，旁人都沒有資格評論。花玉鳳雖然是她唯一的好友，但是也並不代表惹怒了他，並不敢殺她。

他能忍耐她這麽久，也是看在長樂看重她的面子上。否則按照她進宮給寧建興送去西北大軍情報的事兒，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花玉鳳感覺到他的視線，方才的氣勢忍不住弱下去幾分。她有些心虛的整理身上的衣物，咳嗽一聲道：“早就準備好了，已經讓花鼠子在隔壁房間供奉起來了。以往，每到這天，寧長樂總喜歡往我這兒來。估計做鬼了，也不會變。”

花玉鳳說完，偷瞄了一眼姚啟聖。見他沈默不語，舒了一口長氣。

這姚啟聖雖然背著寧長樂飼養男寵，但是她看的出來，他心中還是有她的，否則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他不會還想往常一般包下整個玉滿樓，只是為了讓她做一碟小天酥。

房間陷入死寂，長樂趴在地上把兩人的話都聽的一清二楚。一直僵硬的身體，從未放松過。

她如今不想知道姚啟聖到底在打什麽主意，只希望他能早些離開，好讓她能單獨與花玉鳳說話。

思緒之間，陸離赤腳下了榻，他大步走到長樂身邊趴下，然後撅著屁股，對她說道：“常樂，我們出去玩吧，這裏太悶了。”

花玉鳳聽見他說話，猛地轉過身子，看著地上的兩人，吃驚道：“你叫她什麽？”

她因為震驚的原因，聲音尖細，嚇的陸離一跳。他擡眸看著花玉鳳，疑惑道：“常樂啊……”

花玉鳳緊盯著長樂，她的背影與那人相差十萬八千裏，雖然知道她不是那人，不過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叫長樂？”

長樂稍微轉了一個角度，對著她說道：“回小姐，奴婢喚作常樂。”

花玉鳳深吸一口氣，她對長樂的樣貌並不感興趣。雖未看清楚，但是她也知曉此人並不是她。

她轉頭對著姚啟聖說道：“她都已經死了，你還這麽對她，心裏過意的去嗎？生前被你騙的團團轉，死後，還讓一個女人頂著她的名字活著。姚啟聖，你可真夠虛偽的。我要是寧長樂，定會從墳裏爬出來，喝你的肉，吃你的血。”

姚啟聖望著別處，似是陷入一種沈思。花玉鳳以為她已經惹怒了他，會遭受到他的懲罰，可等了很長時間，也不見他又何動靜。

突然，姚啟聖低聲輕喃道：“真的會回來？”

他說的極輕，似是不經意說出來的。但是，長樂和花玉鳳卻是聽的清楚。

他們不知道他說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卻感覺聽出了一絲不舍。

花玉鳳冷哼一聲，放下一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然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屋子。

陸離是這間屋裏的唯一一個局外人，他有些不耐煩的拖著長樂的胳膊，想把她從地上拽起來，並且還不停的說，“常樂，你快點兒起來啊。”

他用的勁大，卻怎麽也拉不起她。

姚啟聖收起思緒，見陸離滿臉通紅，便說了一聲，“起來吧。”

長樂得了首肯，這才慢慢的從地上站了起來。雙腿已經麻了，站不直，身體情不自禁的來回打顫。

“常樂，我們走吧，莫要在這兒站著了，我都快急死了。”陸離說道。

長樂看了眼姚啟聖，不敢隨意亂動。

姚啟聖輕抿了一口茶，然後叫了聲，“靈鷲。”

他話音一落，靈鷲便從門外走進來。在他面前站定，一句話也不說。

長樂見到她，有些吃驚。她總覺得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所以不敢冒然行事。可找了很長時日也未見到什麽可疑人物，如今看來，應該就是這個女人了。

長樂看了眼她緊抿的嘴唇，和冷冽的線條，知道她也不是什麽好對付的主。以後的路，怕是又難走了幾分。

姚啟聖放下手中的茶杯，“帶陸離出去玩玩，保護好他，莫要讓人傷了他。”

“是……”靈鷲應下。

陸離似是早已習慣了靈鷲的存在，他笑著對長樂說道：“常樂，我們走吧，子卿都答應了，可以出去玩了。”

長樂看了他一眼，安撫他的情緒。然後，朝姚啟聖行了一禮，便領著陸離朝門外走去。

等兩人出了房門，走到樓梯口，身後的靈鷲已經不知所蹤。

長樂無意朝身後看了一眼，見到姚啟聖在他們走後，突然一人從屋內出來，去了隔壁的上房。

他一進去，就反手關上了房門，所以她不知道他在做些什麽。不過，她要是沒猜錯的話，那裏面放的應該是花玉鳳給她做的靈位。

此時姚啟聖獨自一人進去，該不會是想對著她的牌位懺悔吧？

長樂笑著搖頭，這想法太過幼稚，他姚啟聖怎會對一個死人放下身段。

走在前面的陸離見外面熱鬧的很，急不可耐的拉著長樂飛奔下了樓梯，“常樂，走快些……”

長樂收回視線，見他一臉興奮，無奈搖頭，快步跟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