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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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節的前一日,陸離照往常的習慣隨徐媽媽他們出府瞧花燈去了。姚啟聖不敢讓他在當日出去,擔憂人太多他會有什麽閃失。可又不能整日把他困在此處,便在這天格外開恩,讓他們出去玩一天。

陸離自是興奮不已,一大早便讓她替他穿衣束發,這是唯一一次不用她叫他起床日子。

徐媽媽他們也很高興,想趁著今日出去采辦些私人用具。早早就架好了馬車,在門口候著。

長樂原本也想趁此機會隨他們出去打探皇宮消息,剛出府門,王二就送了一車花草進來,準備替換陸離院子裏枯萎盆花。

徐媽媽本想留下安排,但長樂最熟悉陸離的院子。何處需要重新安置,她再清楚不過。又不想掃了徐媽媽的興,便主動提出留在府中。

陸離聽說她不去,眼眶立馬紅了。拽著她的衣角不肯松開,哄了好一陣子,才不情不願的隨他們走了。

等他們上了馬車離開,長樂才領著王二進了正院,換了游廊裏幹枯的盆花。又讓他在院子的東南角種幾棵果樹,添幾抹綠意。

烈日當頭,王二彎身用鐵鍬散土種樹,長樂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

“樂姑姑,今兒日頭足,你也不必在此看著了。這活兒我是經常幹,您就放寬心吧。等種好了,姑姑再來檢驗也不遲。”王二回頭對她憨笑一聲,然後繼續忙活。

長樂道:“無事……”

她知道王二與綠琦的事兒,所以,對他的態度也多了幾分敷衍。如今,只想他快些做完手上的事兒,趕緊離開。

王二似乎並未察覺,他這次沒有回頭,擡腳用力踩了鐵鍬上的木樁,鐵鍬瞬間陷入泥土裏。

他笑著說道:“我從未見過像樂姑姑這般用心力的人了,明日就是團圓節,姑姑也不能出去轉動轉動,不覺得可惜嗎?”

長樂漫不經心答道:“府中不能一個人沒有,明年再去也是可以的。而且,我並無什麽需要采辦的東西,所以不著急。”

王二挖了一鍬的土放在旁邊的土堆上,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停下來對她說道:“姑姑,說的也是。不過,您下回兒需要什麽東西。若是不嫌棄,可以讓老徐告訴我,我幫您從外面帶進來。”

長樂倒了一聲謝,王二繼續散土,他無意道:“姑姑,不曾出去,定是不知外面的消息了。這段時日,長公主抱暴病仙逝的事兒在皇城鬧的沸沸揚揚的。老百姓們茶餘發後談的都是這事兒。有人說,長公主整日處理國家大事,勞累死了。還有人說,是敵國奸細潛入駙馬府,刺殺了公主。也不知那個是真,那個是假。這長公主這麽厲害,突然就死了,也是怪可惜的。”

她暴斃而亡?

長樂渾身一震,看著王二問道:“……宮裏可是貼出告示了?是否已經證實長公主夢的消息?”

王二聽見‘夢’字,不是太明白。他站直身體,對她憨厚的撓了撓頭,“姑姑,說的是‘死了’的意思吧?您有所不知,這長公主突然去世的消息幾個月前就出來了,朝廷也是貼了告示的。起初,我們還不相信。等皇上站在皇城上親讀長公主的訃告時,才是信了的。”

建興親讀她的訃告?

她突然暴斃,他不可能一點兒也不懷疑。而這麽快就貼出告示,昭告天下。想必不是受人逼迫,就是想與逼迫他的人虛與委蛇,拖延時日。

而這人,只能是姚啟聖。

當初,她親手把姚啟聖提拔成朝中閣老,還讓他掌管朝堂上一半人力。就算建興再怎麽懷疑是他害死了自己,也不得不顧忌他的勢力。因為,一旦惹怒姚啟聖,逼他謀反。到時,只是他一人,便抵得上千軍萬馬,建興必敗無疑。

王二見長樂發楞,繼續忙手上的夥計。他輕聲嘀咕道:“你說這長公主多賢能啊,怎麽就突然死了,真真是怪可惜的。”

長樂站在樹蔭下,頓時覺得手腳冰冷。

姚啟聖接下來還有如何對付建興?是挾天子以令諸侯,還是逼他退位,自己掌握政權?

無論是哪一個,她的弟弟建興,都不會好過。

長樂在老槐樹下站了許久,才去廚房煮了些熱茶遞給王二,算是道謝。

王二感恩戴德的接過,便坐在一旁喝了起來。

她再無心管他,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回房,把陸離今早換下的衣物洗了。

到了午時,因王二自個兒帶了饅頭小菜。長樂也不必再燒竈做飯招待他,略吃了幾塊昨夜剩下的糕點,算是填飽了肚子。

種花種草雖不難做,但也是個細致的功夫兒。

王二一大早就在忙活,等太陽落山,那片荒地才種上一半。估計,明日還得來一遭。

長樂見他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也就不盯他了。忙完手上的事兒,便坐在榻榻米上茗茶看書。

手邊,放著的是她特地煮的茶,用的是那日陸離抽出來的蓮芯兒。味是苦的,但她喝著卻是極香。而且,裏面還放了小塊兒三七,正好清熱敗火。

她隨手翻了一頁紙,才看一行。陸離便從影壁外跑進來,手裏還拎著兩個兔子花燈。徐媽媽和綠琦跟在他身後,臉上也是難得的光彩。遠遠見他在她面前停下,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王二見了陸離,停鍬彎身問候。等他從面前過去,才輕手輕腳的收拾用具退出去。

長樂放下書,見他滿頭是汗,衣角不知何時蹭上了一片紅色。先是讓他在榻榻米上休息片刻,又進房中拿了袍子替他換上。

長樂道:“公子,今日應是玩開心了?竟鬧的全身汗淋漓的。”

陸離擡頭讓她系扣子,笑著道:“常樂未去,外面的人可多了。我買了好些東西,都漂亮的很。等老徐幫我搬進來,常樂挑幾件好玩意兒帶回去玩。”

長樂笑著點頭,又見他時刻不放下手裏的花燈,說道:“公子,這個先讓奴婢幫你放在高幾上吧,免得被壓壞了。”

陸離小心翼翼的遞給她。木棍上濕漉漉的,應該被他握了很久。

陸離放下花燈,才覺得累了。覺著嗓子冒煙,便隨手端起高幾上的茶杯喝了起來,剛喝一口,便如數噴了出來。

長樂阻止不及,只能用帕子替他擦嘴角的水漬。

陸離皺著臉把茶杯往地上一扔,瓷杯子裂的粉碎,“這是什麽玩意兒,怎的這麽苦?”

長樂笑道:“是蓮芯兒泡的茶,應是苦的。本想自個兒泡著胡亂喝的。沒成想被公子喝了去。快回房換件兒衣裳吧,我讓徐媽媽給您重泡一壺。”

陸離疑惑道:“常樂就喝這個不覺著苦?我嘴裏都是這個味兒,覺得比藥還難喝……”

長樂見他皺著臉,甚是可愛,忍住上去捏兩下的沖動。用花笤帚把瓷碎片掃到拐角,笑道:“喝慣就好了,這蓮芯兒有清熱去火的功效,閑來無事喝一杯,對身體總是好的。”

她說完,便拉了拉門角的銀鈴兒,喚徐媽媽進來。讓她準備一壺熱茶送來。然後,就領著陸離進房換衣裳去了。

一刻鐘不到,換了兩套衣裳。穿著繁瑣,長樂頭上也浸了一層細汗。

她本想直接幫他沐浴更衣,可徐媽媽送茶時說,姚啟聖一會兒過來,此時沐浴怕是來不及了。她只好先幫他換上新衣,頂替一陣。

穿好之後,長樂把陸離安置在圓凳上,正面著鏡臺。又去打了熱水,幫他凈面。

她端著銅盆進來,手臂上搭著一條白帕子。走到鏡臺旁放下,然後便卷起袖子幫陸離洗臉。

他的臉沾上水後,長樂剛要打香皂,陸離推開她的手道:“莫要用這個了,用清水過一遍就好。”

長樂只好放下,拿起帕子幫他擦水,“奴婢前些天和公子說的話,可還忘了?”

陸離撥開帕子,露出一對眸子,看著她問道:“什麽話?”

長樂也不計較,把帕子放進銅盆裏。走到他身後替他重束發,“就是讓公子不可把我倆的事兒告訴旁人,您忘了?”

陸離恍然大悟,笑道:“沒忘……是我與常樂的秘密啊,怎麽會忘呢。”

長樂輕舒了一口氣,她就怕陸離會與姚啟聖說些什麽。

姚啟聖精明的很,一點兒蛛絲馬跡就能讓他起疑。雖說她如今是常樂,但是以往的行為舉動並未改變。要是陸離把她做的事兒,說的話,都告訴他。他曾在她身邊呆了多年,很容易發現異常。

所以,還是小心點兒為好。

等長樂為陸離戴上玉冠子,剛插上簪子,徐媽媽著急站在門外喚道:“樂姑娘,可是準備妥當了?主子已經進第一道門了。”

長樂讓陸離先玩會兒骨牌,走到門外,“已經收拾好了……”

徐媽媽道:“那樂姑娘就快些與我離開吧,主子一會兒到了,看見我倆,怕是會不高興的。”

長樂點了下頭,擡腳跨過門檻。

她無意中回頭看見陸離坐在羅漢榻上玩骨牌,眼中盡是認真,似乎並不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他相信姚啟聖,認為他做的事兒都是對的。若是未來某一天恢覆了記憶,懂得人情世故,男歡女愛,怕是要恨死姚啟聖的。嚴重的話,也可能會殺了他。

長樂不關心姚啟聖的生死,卻怕陸離走不出這三年的陰霾。

如若,陸離也是真心待姚啟聖……那結果怕是就不同了吧。

長樂想,按理說,她與陸離應是情敵的。如今她卻一心憂他,也不知是不是多管閑事。

徐媽媽見長樂盯著屋裏發楞,拽著她的手腕說道:“樂姑娘,今兒是怎的了,怎麽還發起楞來了?快些走吧,主子怕是就要到正院了。”

她話音剛落,穿著雪白祥雲袍的姚啟聖負手而來。

徐媽媽見了立馬拉她跪下,“老奴拜見公子……”

姚啟聖看也不看她,聲音清冷問道:“今日出府,陸離可有鬧騰?”

徐媽媽低頭回答,“並無……公子,高興的很。買了幾件玩意兒,便興致沖沖的回來了。”

姚啟聖點了下頭。

正在房裏玩牌的陸離聽見姚啟聖的聲音,放下牌沖出來,然後在他面前站定。

他與姚啟聖差不多高,看他就像看自家哥哥一般。他像只狗兒,拉著他的手腕來回晃悠,“子卿,我今兒出去買了好些東西,你可要看看?”

姚啟聖笑著道:“待會兒再看吧。出去玩了這麽長時間,身體可還受得了?”

陸離撅著嘴道:“就是腿有些疼,其他倒沒什麽。”

姚啟聖讓他在榻榻米上休息,然後命人把帶來的鳥雀掛在游廊上。

陸離見了那些個花花綠綠的鳥兒,立馬忘了疼,拿著七彩羽毛去逗鳥兒去了。

徐媽媽見姚啟聖並未有就寢的心思,便悄悄退下替他準備酒菜。

長樂沒得姚啟聖讓她退下的命令,只好立在一旁為他添茶倒水。

姚啟聖左手肘支著高幾,一臉溫柔的看陸離逗鳥兒。瞧了片刻,端起茶水輕抿一口。

他放下茶杯,無意中看見長樂下午翻的還未收起來的書,拿起翻了幾頁道:“這是你們公子看的?”

長樂正要答‘是’,可忽的發現他臉色不怎麽好,諱莫如深。

難不成,他並不想陸離讀書識字?

她往地上一跪,顫抖著聲音道:“主子恕罪,這是奴婢下午時無事時翻閱的。奴婢未的公子準許,竟冒然動他心愛之物,還請主子責罰。”

姚啟聖似笑非笑道:“你看的明白?”

長樂道:“回主子,奴婢七八歲時,曾與東街頭的寫信先生學了幾天。只認得幾個,並不靈通。”

姚啟聖放下書,看著她,他曲起中指輕敲著桌面。

長樂雖看不見姚啟聖臉上表情,可也知曉他思考算計時,就喜用這個舉動。此時,也不知在想什麽法子對付她,難不成又要給她三十大板?

過了一會兒,姚啟聖突然止住了動作,“常樂?”

長樂知曉他是在喚以前的常樂,聽見時,心口處還是一顫。

以前,他不喜歡叫她長樂長公主。私底下,總愛喚她一聲長樂。

長樂屏住呼吸道:“奴婢在……”

姚啟聖見她瑟瑟發抖,薄唇輕啟道:“起來吧。”

長樂從地上站起來,在他身旁垂首站立,能聽見他輕微的呼吸聲。

就這麽輕易放過她?不是姚啟聖的脾性啊。

姚啟聖擡眸看著立在眼前的女子,她一直低著頭,露出一節粉嫩的白頸。長的不算驚艷,還算清新脫俗。

而且,她似乎很怕他,從他進來時就一直低著頭,不敢與他直視。

不像那人,從未怕過任何人。喜歡的東西,如果得不到就用搶的,根本不會與你商量。

當初叛軍直逼皇城,宮中混亂一片。幼弟躲在老嬤嬤懷中嚇得發抖,只有她敢手執玉璽站在城墻之上告訴所有叛軍,他們是不義之師,是通敵叛國的匪人。

哪像眼前的女子,只做錯了件小事兒,便嚇得渾身發抖。

與她相像的,也只有名字而已。

方才,他見她跪在地上,一瞬間覺得她就是那人,所以才一時心軟沒罰她。如今看來,定是這幾日太過勞累,所以出現幻覺。

這人怎的會是她呢。

她已經進了皇陵,是他親手抱進玉棺裏的。

姚啟聖舉手扶額,閉眼沈思,眸子下盡顯疲倦。

“常樂,你快過來瞧瞧,這鳥兒似乎能聽的懂我說話。”陸離一臉興奮的望著她。

長樂擡眼看揉穴位的姚啟聖,他輕揮了一下衣袖,便疾步朝陸離走去。

胸口處早已鑼鼓喧天,可還盡量裝著沈穩,看著陸離問道:“公子,是哪只鳥兒?”

陸離指著一個渾身雪白尖嘴鳥兒道:“這只,這只……”

長樂目不含笑的笑了一聲,然後站在旁邊看他逗弄鳥兒。

身後的姚啟聖,是她不可忽視的存在。只要他在,她就不能松懈下來。

姚啟聖揉了揉太陽穴,覺得頭痛緩解不少。這才放下左手,隨意的搭在高幾上。

他看了眼正玩的盡興的陸離,視線忽然落在拐角處的碎瓷片上。眉頭輕蹙,然後又註意到手邊的茶壺,周圍落了幾根細小的絲兒。

姚啟聖見它眼熟,隨手捏起一根放在鼻尖輕嗅。

一股清香……

長樂正幫陸離理著衣領,忽見姚啟聖似是在瞧些什麽,臉龐緊繃,竟是陰霾。

視線落在茶壺上。

壞了,她一直忙著幫陸離換衣,竟忘了把那什物收起來。

用蓮芯兒泡茶的法子,是姚啟聖親手教她的。她煮出來的茶香味兒,他也再熟悉不過。

還未等她回神,姚啟聖一記眼神掃過來,“這是何人所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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