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未亮。長樂就把陸離叫起來。替他穿好還未幹透的衣物，然後偷偷的把他送回正院。

陸離沒睡夠，路上情緒不佳，一直在和她鬧脾氣，剛走幾步就要坐下來靠她身上休息。兩人走走停停，等到了地方，也耗了不少時辰。

長樂推開雕花檀木門，滿屋子的檀木香味兒，她立即把窗戶打開通風。身後的陸離晃晃悠悠的走到床邊，然後閉眼朝床一倒，就立馬睡了過去。

長樂打開窗戶，一回頭見他毫無睡姿可言，無奈搖頭。她休息片刻，才走到床邊替他脫下鞋襪。等做好之後，寅時三刻剛過。

她想，陸離應該睡不了幾個時辰，要是再回去，一會兒免不了又得過來。於是，便在游廊外的榻榻米上休息。

長樂用手肘撐著高幾，閉目養神。

她睡了沒有多久，向來習慣早起的徐媽媽便站在門口喚她。

長樂下了榻榻米，走到她面前。見她手裏抱著衣物，便問道：“公子的衣裳做出來了？”

徐媽媽笑著點頭，“剛出來的……本來甄先生想親自送到樂姑娘院子裏的。剛好半路碰到我了，我就接了過來。去院子找姑娘，發現你不在，這才過來了。姑娘今兒怎起的這麽早？莫不是公子出了什麽事？”

長樂接過衣裳，摸著上面繡著精致的翠竹，陸離應該會很喜歡，“公子無事，是我起早了，一時無事，便想早些過來侯著，怕公子需要什麽。”

徐媽媽點頭道：“姑娘有心了……”

長樂以為她只是過來送東西，見她欲言又止，才問道：“徐媽媽，今兒去找我，是有什麽事兒嗎？”

徐媽媽笑道：“也沒什麽大事……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特來與姑娘商討商討。”

長樂疑惑的‘哦’了一聲，問道：“是何事讓您煩憂？”

徐媽媽躊躇一陣道：“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估計也是我想多了。昨日我從甄先生哪兒討到了庫房的鑰匙，本想著進去取些團圓節要布置的東西。姑娘也知曉，那庫房裏，我是常進去的。所以，裏面的東西，也算是一清二楚。昨兒……我發現庫房裏為公子磨粉做藥引的珍珠，好像少了幾顆。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似乎也不見了些許。也不知是不是我記錯了？”

“少了？”長樂皺眉，“那徐媽媽可有把這事兒告知甄先生？”

徐媽媽搖頭，“我怕是我記錯了，畢竟時日太長，不敢冒然打擾甄先生。想了一夜，總覺得不對勁，所以想著先和樂姑娘商量一下……”

長樂道：“徐媽媽，還是先把這事兒告知甄先生吧。畢竟這庫房的鑰匙是他管著的，裏面的東西，他應該也有記賬的本子。你去與他對一對，便知是不是真的了。”

徐媽媽點頭稱是，“……也只能這般了。”

她默了片刻，又道：“樂姑娘，我這兒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長樂道：“徐媽媽但說無妨。”

徐媽媽道：“樂姑娘也不小了，是時候為自個兒考慮考慮了。主子雖下了令，不讓我們出府，但是姑娘也不能整天只耗在公子身上……”

“主子與公子的事兒……我們都是知道的。萬一有一天主子不歡喜公子了，那他在這府中怕是待不下去的。如此，樂姑娘可要好生稱量稱量才對。”

長樂點頭，“徐媽媽說的是。”

徐媽媽笑言道：“樂姑娘，可莫要與我裝糊塗啊。如今就你我二人，還望姑娘給句準話。”

長樂糊塗了，“準話？徐媽媽，您這是什麽意思？”

徐媽媽一楞，以為長樂是想唬弄她。可又看她表情，真是一副不明白的樣子。於是道：“之前我曾與姑娘提過與甄先生的事兒，你和我說要考慮幾日。後姑娘又生病了，這事兒就一拖再拖，我也沒得時間問你是怎麽想的。如今，已過了一個多月，姑娘可是考慮好了？”

甄正的事？長樂一點兒印象也沒有。聽她語氣，難不成是想撮合常樂與甄正結為連理？

徐媽媽見她不答，嘆了口氣道：“樂姑娘與我一樣，都是苦過來的人，如今能成府中的大丫鬟，也是由衷為姑娘高興。作為比你年長不少的人，也勸姑娘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那甄先生人還不錯，對姑娘也好。若是姑娘同意了，我便從中說道說道，讓你倆在一起過日子，姑娘看成不？”

她本不想與她說這些話的，畢竟緑琦對甄正的心思，她也看的一清二楚。原以為她到了最後會得償所願。可哪裏知曉會發生那事兒，倒是便宜了王二那個癩頭兒。

而且，甄正也已與她說過多次，望她能探探她的口風。實在是禁不住他的糾纏，又因昨日送了不少小玩意兒去廚房，她實在是不好意思再往後拖。

長樂啞然，笑著搖頭道：“多謝徐媽媽，讓您為我費心了。不過，我與甄先生的事兒，您日後莫要再提了。我如今只想好好伺候公子，對別的事兒沒太大興趣，望徐媽媽莫要勉強常樂。”

“這……”徐媽媽著急道：“姑娘可是想清楚了，那甄先生人可是不錯的，也讀過幾本書，識的幾個字，以後怕是難遇著像甄先生這樣的人了。姑娘……”

她還未說完，長樂便止住了她，“徐媽媽，莫要再說了。公子怕是要醒了，我過去瞧瞧。”

說完，便捧著新衣進了房裏。

徐媽媽見她如此堅持，也不好說些什麽。連連‘哎’了好幾聲，也不見長樂回頭，這才長嘆了口氣，去答甄正去了。

另一邊，綠琦捧著一壺熱茶往甄正院子裏去。她特地打扮了一下，穿了件如意雲紋衫，梳了流蘇髻。臉上擦著剛買回來的胭脂，肌膚水嫩如滑，像是剛從水中撈出來一眼。

她手中捧著的是剛沏好的熱茶，用的是她早晨采下來的霜露。一半給陸離熬了藥，另一半私下扣了下來，乘著機會給甄正熬了吃茶。甄正是讀書人，早上醒來都會吃一杯茶醒神。她也是剛發現，於是便想著什麽時候能親手替他煮一杯茶，也算是了了她的心願。

綠琦走到門口，見甄正正在院中來回走動。她嫣然一笑，把手中托盤放在石桌上，“甄先生，這是怎的了？莫不是遇著什麽煩心事了？”

甄正在她面前站定，連連搖頭，“姑娘，就莫要打趣我了。對了，姑娘來的時候，可碰到徐媽媽了？”

綠琦輕蹙眉頭，“不曾，這個時辰徐媽媽該是在廚房為公子準備吃食。公子，可是找她有事？”

甄正心中著急，昨夜與她商量好，讓她去探探長樂口風。如今，這麽長時間也不回覆他，也不知遇到了何事？

他道：“無事……”

綠琦見他行為怪異，心下疑惑，可也不好再追根究底。倒了一杯茶水遞給他道：“公子，今早還未吃茶吧。可願嘗嘗我的手藝？”

甄正聞著茶香是極好的，便接過坐在石凳上細細品嘗了起來。他喝了一口道：“甄某，以前還從未發現姑娘手藝如此之好，如今一嘗，可謂天上有，地下無啊。”

綠琦掩嘴一笑道：“先生，可莫要打趣我了，哪有您說的那樣好。我也只是平日裏替公子熬藥，時不時學些沏茶的法子而已。如今能入公子的眼，也是我修來的莫大福氣。”

甄正與她客氣幾句，便認真品嘗起來。

待兩杯喝完，徐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甄先生，可在？”

甄正立馬放下茶杯，他心中著急。手裏的瓷杯子沒有放在桌子上，沿著桌邊落到地上，摔個粉碎。甄正來不及看地上的情況，便疾步走了出去。

綠琦看著地上成片兒的碎塊，臉色煞白。她雖不知徐媽媽為何這時來找甄正，但是心中有種預感，不是什麽對她有利的事兒。

她看著一片碎塊的邊緣，腦中突然冒出‘常樂’的名字。她攥緊拳頭，嘴唇泛白，身體顫抖。

走到門外的甄正見了徐媽媽，著急問道：“徐媽媽，樂姑娘可是有消息了？她說什麽？可還願意答應我的求娶？”

徐媽媽喘了一口粗氣，“先生，你一下子問這麽多問題，我怎能答的出來。”

甄正等她休息片刻後，又道：“徐媽媽，可莫要吊甄某的胃口了。樂姑娘，到底說什麽了？”

徐媽媽拍著胸脯道：“我原本得了你的央求，應該盡力把事兒辦好。但是，樂姑娘的脾性你也知曉，向來有主意的很。我雖把你的心思傳達到了，但是樂姑娘說她還未有成家的念頭，我也拿她沒辦法。先生是一好人，日後定能遇著比樂姑娘還要賢淑的女子，望您也不要太過傷心。”

甄正見她說的不是自個心中期盼，闊大的肩膀立馬垮了下去，臉上盡是滄桑。

徐媽媽見他不說話，輕嘆了一口氣道：“甄先生，我也是收了你的東西的人。這事兒不成，也覺得對不起你。作為這府中的老人，也勸您一句。那樂姑娘的心氣兒足，眼界高。但是明眼人兒都知曉她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人。現今，她不同意與甄先生一起過日子，日後怕是有她後悔的地方……如此，甄先生也莫要再強求了。要我說，先生還不如看看眼前人。”

甄正苦笑道：“眼前人？甄某，哪還有什麽眼前人。”

徐媽媽四下看了看，小聲說道：“這話我本不應該說，但是甄先生待我如親人，便好心提醒你一句。那綠琦對先生的心思，你我都看在眼中，要不……先生就好生珍惜珍惜她。綠琦手兒巧，心思細膩，與先生在一起過日子，也能照顧好先生。您說是與不是？”

甄正輕喃道：“綠琦？”

“徐媽媽，說的是哪裏的話？她常樂不要的人，徐媽媽就把他往我的懷中扔？您當我是什麽？”綠琦滿臉怒氣從院子裏走出來。

她本是無意聽兩人說話，只怪他們聲音太大。又因她聽見求娶二字，這才仔細聽了聽，哪裏猜到竟聽見徐媽媽說的這番話。

徐媽媽不知她在，當下就有些下不了臺階。想起她之前與她說的事兒，急忙趁著甄正瞧不見，對她猛使眼色兒。

綠琦心中只有長樂拒絕甄正的求娶，然後徐媽媽便把甄正塞給她的事兒，那還能註意她的示意。她冷眼道：“我綠琦是有意於甄正，但是還未到了練她常樂不要的東西。如今，我也可算是瞧清楚你們的心思了。還真不知徐媽媽如此高看綠琦，日後，你我各走各的陽光道，再別牽扯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徐媽媽見此，連叫幾聲，“綠琦姑娘，綠琦姑娘……”

可綠琦像是聽不見一般，徑直出了角門往自個兒院子去了。徐媽媽見此，連忙追了過去，也管不了甄正和長樂的事兒了。

甄正方才還沈浸在長樂拒絕他的事兒中，又聽見綠琦說她有意與他，當下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呆楞住了。

以前，他心眼裏只有長樂，從未仔細瞧過綠琦。如今，聽她如此說，便情不自禁回想起綠琦的身段。長裙搖曳，細腰楊柳，又有別番趣味。想著想著，心口處竟不住的跳動起來，臉上也是一片潮紅。

他越想，心裏越是激動。身體一抖擻，兩腿便是一片潮濕粘黏。

甄正向來苦讀四書五經，哪能受的住如此變化。頓時羞愧難當，掩面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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