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和徐媽媽從正院出來，便一路疾步到了前廳。雖然徐媽媽一直攙扶著她的胳膊，但是到了的時候，腳踝已經腫了一圈。

在來的路上，長樂一直在想，那位‘主子’應該是為陸離從書上掉下的事兒過來的。她早就想到會他會得到消息，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麽快。

走到前廳門口的高口花瓶旁，長樂停下來理了理略有些散亂的頭發，然後擡腳走了進去。她不敢擡頭，怕坐在主位上的人察覺什麽。

她低頭上前跪下，擡眼就能看見一雙錦繡的靴子。做工精湛，花紋不俗，屬於上等。長樂心想，有此等眼光的人，在皇城中地位肯定不低。

她定下心神，沈聲道：“奴婢常樂，叩見主子。”

話音一落，屋子裏陷入死寂。那人兒似是沒有聽見她的話，一直手捧著茶杯，一只手拿著茶蓋有一下，沒一下的碰著邊緣，發出輕微的‘砰’的一聲。

一旁恭敬立著的徐媽媽等人見此，早已是滿頭大汗，雙腿打顫。

長樂暗自揣度，平日裏她在宮中處置一些犯了事兒的宮女太監，也會這般不說話，用氣勢唬住他們。到了最後會用一些既不失威望，又能籠絡人心的話安撫住他們。

如今這人也如此，想必到了最後也不會對她下狠手。長樂想到這兒，心中的擔憂放下一半。

“……擡起頭來。”

熟悉的嘶啞低沈的聲音傳進長樂耳中，她渾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雖然，並未看見男子的面容，她也猜到了他是誰。

姚啟聖！他怎麽會在這兒？

長樂不敢想象，姚啟聖與她耳鬢廝磨的同時，竟背著她，在皇城腳下飼養男寵。如果他與她在一起時，已經是斷袖。

那曾經與她恩愛的模樣，難不成都是他裝出來的？

長樂想到此，心口處如刀絞一般疼痛。

洞房花燭夜，他的一舉一動還在她的腦海中。

那夜他在她身上的粗喘、觸摸與親吻在她身上似是被無限的放大，他的指腹所到的每一寸肌膚，他的嘴唇所親吻的每一個地方，她此時都能夠清晰的感受到，回憶到。

她想起姚啟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從他嘴中吐出的每一個讓她感動，讓她溫暖的字眼兒此時都讓她覺得惡寒。

長樂不能想象他用了多大的隱忍，才能在她身邊潛伏了這麽久。

一瞬之間，無數的想法從長樂腦中飄過。以前與姚啟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都浮現在她腦海中。心口處傳來火燒般的疼痛，灼的她喘不過氣來。

呵呵，姚啟聖！

長樂慢慢的擡起頭，與坐在主位上的人對視，她薄唇輕抿，眼中再無初來時的淡然，她終於變回了以前那個掌握著天下人生殺大權的長樂長公主。

姚啟聖看見眼前的女子，特別是那雙墨黑色的眸子，似汪泉深不見底。總覺得在何處見過，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個笑顏如花的女子。他一楞，隨後又不可能的搖了搖頭。

她已經死了，是他親手把她從荷花池中抱上來的。

姚啟聖放下手中的瓷杯子，厚實的杯底與桌面發出‘砰’的一聲，震得周圍人身體一抖。他道：“你叫什麽？”

長樂道：“回主子，奴婢常樂……”

姚啟聖瞳孔微張，有些不可置信的望著她。

長樂見他如此，心中冷笑。這般反應，應該是還記得那個與他同床共枕了三日的她吧。

她還未答話，徐媽媽走到她身邊跪下，聲音顫抖道：“主子，樂姑娘搬進正院是老奴的主意。她前幾日因救公子，腳踝裂了骨。公子又離不開樂姑娘的照顧，所以老奴才擅自做主想讓樂姑娘搬進去就近照顧公子。但是，樂姑娘是一知禮數之人，並未搬進去。還望主子莫要責備樂姑娘，要罰就罰老奴吧。”

徐媽媽說完，便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長樂見此，也叩了一個頭，沈聲道：“主子，都是奴婢的錯，與徐媽媽無關，還望主子莫要責怪徐媽媽。奴婢不僅沒能照顧好公子，還差點兒讓他受了傷，請主子責罰。”

姚啟聖看著腳下跪著的一老一少，冰冷的眸子裏沒有絲毫表情。他聽見她叫‘常樂’時，心中震驚自不在話下。可轉念一想，才記起她是他三年前親手帶進府中的，為的就是貼身照顧陸離。只是這些年一直忙於朝政，一時忘記了而已。

他從太師椅上站起往外走，負著手道：“自行去領三十大板。”

說完，便消失在門口。

長樂趴在地上，眼睛死頂著地面。她雙手攥緊，面無表情的臉上有一絲冰冷的肅殺。她轉過頭，看著門口那一角白衣消失在去陸離院子的方向。

這麽多年，她帶著寧國在弱肉強食的四國之中茍延殘喘。自認為有些治國用人的手段。如今，竟然被枕邊人騙的團團轉，這讓她如何不驚。

正當長樂呆楞之際，徐媽媽抖著腿爬起來。然後又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姑娘，嚇著了吧？沒事了，主子只是說要打你三十大板，並未嚴懲，主子還是心善的。”

長樂問她道：“徐媽媽，你在主子身邊呆多少年了？”

徐媽媽見她眼神呆滯，以為是被嚇著了。一邊幫她撣衣裙上的灰，一邊說道：“怕是有四五年了吧……姑娘問這些作甚？”

四五年了？那麽他應該早就想圈養陸離了吧。不然怎麽會尋這麽個去處留作棲身之地。還找了徐媽媽他們呆在府中照顧，她想，除了這院子裏的人，怕是再沒有旁人知曉陸離的存在了。

姚啟聖也是有本事，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手腳。還做的如此滴水不漏，不僅沒讓她察覺，也未被魏明珠那黨朝臣找到把柄，足以見得其手段。

長樂想，她應該從未真正看清楚他。

她搖頭道：“無事。”

說完，便想往門外走。徐媽媽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著急道：“姑娘，今夜就別去正院伺候。等主子走了，你再過去。”

長樂轉頭望她，神情呆滯道：“為何？”

徐媽媽眼神有些責怪，也只當她是被嚇著了，“姑娘問的這是什麽話，怎的把府中的規矩給忘得一幹二凈？主子來的時候，是不許任何人踏進公子院門的，姑娘怎的忘了？”

長樂‘哦’了一聲，自顧自說道：“……忘了，多謝媽媽提醒。”

徐媽媽見她六神無主，嘆了口氣道：“樂姑娘，你的傷勢還未大好。先回去休息，那三十大板老奴做主，明日再去領。若是主子怪罪下來，老奴一人承擔。”

長樂看也不看她，推開她的手，“就不麻煩徐媽媽了……我這就去領。”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往懲戒處去了。

站在門口的綠琦看著長樂越走越遠，等徐媽媽從裏面出來，她道：“徐媽媽，她這個模樣去領罰，能行嗎？莫不要回來時，就成了一具屍首。到時，我可是不敢再在那院子裏住著的。”

徐媽媽看了她一眼，“姑娘要是關心樂姑娘，那就大大方方的去問就好了。為何還要如此嘴硬，讓人聽著還以為姑娘心有多惡似的。”

綠琦眼睛一斜，臉色微紅。她小聲嘟囔道：“誰關心她了？”

徐媽媽不想與她多費口舌，皺著眉道：“莫要再此處杵著了，快些去準備準備。天快亮了，主子也要去上朝了。”

她說完，便急忙去廚房準備熱水去了。綠琦站在原地等了半日，也跟了過去。

遠處的天空，閃過黎明的光亮。

長樂走在曲折的小路上，旁邊是曲徑通幽的假山。不遠處的牡丹花開的正艷。再往前，就是開滿荷花的池塘。

長樂的腳踝已經腫的不成樣子，腳上的繡花鞋已經脫落。此時只能拖著走，腳後跟已經全然□□出來。

她看著眼前布局熟悉的花園，眼淚情不自禁的往下落。

初來時，總覺得這裏有些熟悉，像是在何處見過。卻總是想不起是哪裏。如今，見了姚啟聖，心中瞬間明了。除了他的府邸，還有何處會是這般的布局？

而且，那金絲楠魚也只在她的池塘裏養過。大婚前夕，她命人也在他的池塘裏投了些魚種。如今想來，怕也是長大了。

種種一切都告訴她，她的夫君是一斷袖。而她卻在死後才知道這一切，這不是天大的諷刺，又是什麽。

腳踝處傳來的疼痛，讓她不能行走。長樂扶著旁邊的假山，仰頭看著微亮的天空。眸中的淚水從眼角落下，她並未咬住嘴唇，也未刻意隱忍，但是在模糊的夜空下卻聽不見她哭的聲音，連一聲抽泣聲也未發出。

臨朝聽政這麽多年，她早就忘記了流眼淚。上一次，還是父皇升仙的那天晚上。她抱著剛出生的弟弟，蜷縮在墻角裏。不遠處的龍床上就是父皇的屍身。

她記得空曠的大殿內只有她與弟弟，因為害怕無助，所以大哭了起來。不過，從那以後，她再未流過一滴眼淚。

如今，這是第二次……還是因為姚啟聖。

長樂伸手按住心口處，想起姚啟聖，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她把臉埋在臂彎裏，張嘴咬住胳膊。在黑色的夜空下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兩個時辰後，再過一刻鐘就到寅時。

長樂在懲戒處受了那三十大板，又回去換了身衣裳。便拿著木錦盒子到正院的影壁外等著。她站在門口，瞧不見裏面的情景，但也能猜到燈火通明的屋內發生了何事。

只是不知，陸離剛好的身體，還能不能受的住？

正當她思索之時，姚啟聖從影壁後走出來。

他換了一身黑色麒麟錦繡袍，襯托出他愈發剛毅。雖剛做過那事，可臉上卻一點兒疲憊也沒有，反而精神抖擻。

這麽些天，他貌似過的很好，像是從未對於她的死有過愧疚。

姚啟聖走到她身邊，看也不看她道：“進去收拾一下。”

長樂的膝蓋還未彎下，面前只留下一陣檀木香味。

她記得姚啟聖的香囊都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繡的。裏面放著的是她精心挑選的花草。稍微混合一些，就能發出沈香的味道。

她自己聞著是極好，才讓人拿去送給姚啟聖。本還怕他不喜，可送過去的人告訴她，他很喜歡。

原本她還不信，可第二天就見他掛在腰間，這才放下心來。

從那以後，她每月都會為他做一個。日子久了，他身上就自然而然的帶著一股沈香的味道。

如今，她只死了半年，他竟然已經換了香料了，真是可笑。

長樂從記憶中回過神來，拎著木錦盒子走到房門口。她輕呼了一口氣，這才推門進去。然後便看見羅漢床上的被褥皺成一團，就連東房裏的書桌也是混亂不堪。

她壓制住心中疼痛，過了屏風，果真見到臉色蒼白的陸離一動不動趴在床上。他的眼角掛著一滴淚水，身上雖然蓋著錦被，不用看也知是什麽情況。

長樂面無表情的走到床沿邊，一把掀開錦被，然後輕車熟路的從木錦盒子裏拿出藥膏抹在他背後的傷痕上。她的速度極快，根本沒有什麽憐香惜玉，連熟睡的陸離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等她把他身上的傷處理後，又到了下面。她剛把藥膏擠在手上，動作一頓。

她不想進去，裏面都是姚啟聖留下的東西，讓她覺得惡心。長樂想用長棍，可剛想轉身，又見陸離似孩童一般哼唧一聲，她又停了下來。

當她知道陸離的雇主是姚啟聖時，心中的氣憤有一半是轉移到他身上的。她想殺了他，憤怒到想把他撕碎。

床上的人又哼了一聲，眉頭緊皺，臉色似是又白了幾分。

長樂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落下。她嘆了一口氣，然後轉回身，走到床邊幫他處理傷口。

她終究是做不到完全不在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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